《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1、神王之战

　　枭衍赶到后山的雪地林中，只见熙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她曾经的侍女绿池的尸体旁。
　　寒风凛冽，卷起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紫色的长发上。她的碧蓝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绿池的尸体倒在她脚边，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枭衍走近，发现自己妹妹眼里有可怕的冷漠和仇恨。
　　他的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中。他从未见过熙玉如此神情，那双曾经灵动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冻结的寒潭，深不可测。
　　他轻轻唤了一声：“熙玉……”
　　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熙玉没有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分毫。她此刻的神情，让他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试图抚慰她的情绪，轻声说道：
　　“熙玉，绿池已经死了，你不要太伤心。”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带着几分恳求。
　　然而，熙玉充耳不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绿池的尸体，仿佛在透过那具冰冷的躯壳，看向某个更遥远的东西。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哥，我要除掉她。”
　　枭衍脸色一变，心中猛然一沉。他知道，熙玉一向心高气傲，若是执意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她。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甩开。
　　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我不允许你犯下更大的错。”
　　熙玉冷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枭衍，碧蓝的眼眸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哥，你以为你能管得了我？你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懂我想要什么。”
　　熙玉走了，留下烟霞君独自站立在雪地中，他了解熙玉的脾气，然而，他终究是心疼她的。

　　另一边，湟郁携椒瑛来到他们平日休憩的暖亭。竹影婆娑，清风徐来。
　　亭檐上几串琉璃风铃随风轻摇，悦耳的声响宛如天籁。亭内雕花紫檀木桌上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桌旁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榻边放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香气清幽。
　　湟郁扶着椒瑛在软榻上坐下，他的浅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俊美的面容满是关切。
　　他伸手轻轻拂过椒瑛肩头的伤口，指尖泛起淡金色光芒，伤口在他的灵力下缓缓愈合。椒瑛微微闭目，银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紫色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沉默片刻，湟郁轻叹一声：“阿瑛，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椒瑛睁开眼，目光微微闪烁。她想起方才在雪地中的一幕，却终究没有将这一切说出口。
　　她低下头，轻声：“我不知道。”
　　湟郁看着她，他早已察觉到她的隐瞒，却不愿逼迫她。
　　他伸手抚过她的发丝：“阿瑛，和我回蓬莱吧。”
　　椒瑛抬起头，经历如许事后，她此时有些茫然：“蓬莱如何？”
　　湟郁湛青色的眼里如盛着温柔水波：“蓬莱仙境，四季如春，我住在浮岛云梦泽。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安宁的生活，就像之前我们在梅林中一样。”
　　梅林！那仿佛是许久前的事了。椒瑛努力挤出柔和的笑容：“你想回去，是吗？”
　　湟郁认真看着她，道：“我只想让你安宁无忧。”
　　椒瑛心中微动而酸涩：“好。只是听语黛说，沙岐王将要进行第三次神王之战，我想……经历这次战争。”
　　湟郁点头：“那战争结束后，我们就回蓬莱。”

　　数日后，第三次神王之战在朔北的大漠拉开序幕。
　　大漠穹庐忽被雷电撕开裂缝，蓬莱天界战神、戊寐君玛尔斯立在由四匹青铜巨马拉的黄金战车之上，金发在电流中根根竖立似燃烧的荆棘，眼瞳倒映着下方绵延百里的朔北军营。
　　整座军营突然吹响苍狼号角，沙岐王赫勒的百万大军如赤潮漫过沙丘，为首的巨大角狼背上，蛇皮战袍在电光中泛着冷血的鳞纹，弯刀出鞘，金属颤鸣。
　　天地变色、号角吹响时，椒瑛知道战争开始了，之前湟郁说过，他作为神君不便参与其中，于是让星日马保护她。
　　椒瑛站在营帐外，银紫色长发被狂风吹散。
　　她仰头望着天界骑兵降临，星日马在她身侧，鬃毛间流转着星辰般的光晕。
　　湟郁站在她身后，白金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湛青的眼眸中担忧不减：
　　“阿瑛，千万小心，不要逞强。”
　　枭衍害怕语黛受伤，干脆带她到岩壁观战，他竟不忘在粗粝岩石上铺开蛟丝软垫：“我们就在这里瞧热闹，你猜猜谁会赢？”
　　语黛攥着他的华服袖口，望着远处如蜂群倾巢而出的雷电骑兵，既激动又害怕：“战神的威仪，如此震撼，沙岐王终究是人王，但我希望她会赢……”
　　另一边，椒瑛已跃上马背，星日马四蹄腾起沙尘。
　　狼嚎与蓬莱战鼓同时震响天地，她望见云层中降下雷霆骑兵，天界战马铁蹄跃动，踏青白电光。
　　“结蝎尾阵！”
　　沙岐王的铿锵嗓音穿透雷暴，她跨坐在角狼美狄亚脊背之上，蛇皮战袍翻飞如战旗，长镰划过，黄沙聚成蜿蜒壁垒。
　　“既然蓬莱的贵胄喜爱居高临下。”赫勒嗤笑，她挥起长镰，高声：
　　“那就折断他们的翅膀，让他们永坠尘泥！”
　　戊寐君的笑声从云层降临，黄金战车碾过朔北军左翼，士兵燃烧，焦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赫勒的长镰却在此时勾住战车辕木，刀锋与青铜摩擦迸发火星。
　　“欢迎再次来到人间，战神阁下。”
　　椒瑛伏低身，星日马冲入战场，她的紫眸中映出天火血光。
　　赫勒的长镰与玛尔斯的长戟兵刃交击，第七十回合，玛尔斯长戟擦过赫勒腰际，剑波在地面上犁出丈长的焦痕，沿途沙粒熔化。
　　沙岐王足尖点地跃起，有赤色血珠滴下。
　　“呵呵——”蓬莱战神狂妄的笑被金属鸣声截断。
　　赫勒的镰刀勾住了战车左轮，刃口深嵌青铜辐条，美狄亚身影如鬼魅突至，獠牙刺穿前马。
　　戊寐君金发飞扬，雷霆长戟扫出环形电光，赫勒旋身避让不及，左臂被雷电之刃划深至骨。
　　她只是轻微皱眉，反手将镰刀刺入战车底板，借力翻上黄金战车，一脚便击碎玛尔斯肩甲。
　　“哈哈哈！战神甲胄脆如朽木！”左肩已漫湿鲜血，赫勒大笑。
　　戊寐君挥动缰绳，战车瞬间发射万千金甲，在空中化作三棱雷锥，形成环形罗网。
　　这一刻宛如时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战场的中心。
　　观战的语黛突然抓紧枭衍衣袖：“快看，椒瑛！”
　　“赫勒！”青翎早已发现赫勒受伤，奈何脱身不得，恰此时椒瑛跃马而来，为他冲开敌军的包围。
　　椒瑛银发散落，抬手抵挡戊寐君麾下大将的攻势，高声道：“将军快走！”
　　星日马仰头长鸣，椒瑛蓦然回首，只见湟郁那修长的金色身影立在最东端的砂岩上，湛青眼眸穿越血雾与她对望的刹那，天地间厮杀的轰鸣仿佛都消失了。
　　赫勒急速后撤，镰刀斩落雷锥，青翎飞至她身旁，为她挡下背后攻击，两人背对而立，雷锥罗网将他们困在其中。
　　沙岐王一瞥，冷笑道：“孤这里可不需要你，将军。”
　　“赫勒，你受伤了。”青翎的声音沉稳如故，长剑划出的弧光与长镰之影完美配合。
　　战神玛尔斯立于雷网之外：“沙岐王何时收留一头蓝毛犬？”
　　他金瞳中满是讥诮，“这般护主，倒让本君想起蓬莱的看门狗——哈哈哈！”
　　青翎面色如常，长剑迸发出刺目剑光。
　　赫勒侧目看他，唇角勾起弧度：“该让他看看你的实力了，将军。”
　　青翎闭目凝神，手中长剑绽放千丈白光，剑气即将冲破罗网的刹那，沙岐王长镰横扫，为他挡下背后雷锥，刹那之间，围困两人的囚笼被一股强大剑气轰然冲裂，白光剑气直逼戊寐君。
　　“有意思！”金发战神挥戟格挡，却被震退三步，他双瞳微缩，看着青翎青蓝长发在剑气中翻卷：“来，蓝毛犬，来！”
　　只见蓝衣将军的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玛尔斯身侧，长剑快若流光，每一击都带着气贯长虹之势。
　　戊寐君仓促招架，坚固盔甲竟被剑气划出道道裂痕，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个凡人的速度竟能超越神君。
　　赫勒抱臂而立，赤瞳中映着青翎矫健的身影，唇角笑意渐深。
　　猛地，玛尔斯的长戟被击飞，战神黑瞳中的傲慢化作震怒。
　　“你沉不住气时，便是露出破绽之时。”
　　青翎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无视劈向自己的雷霆，长剑化作一道白光，以最短的路径刺入玛尔斯胸膛。
　　噗——
　　赤红鲜血喷涌而出，玛尔斯震怒的面容剧烈扭曲：“凡人，你究竟是谁？”
　　宁巧远远地站在战场一隅，她的眼中带着无限激动，扬声呼喊：“你这嚣张跋扈的神君，可听过我们剑阁的名号！青翎哥哥——太棒了——！”
　　另一边观战的语黛也被震撼了：“青翎将军刺伤戊寐君，结束了吗？”
　　枭衍展眉而笑，声音朗朗：“被沙岐王手下的将军打败，戊寐君这次可丢人了！”
　　战场中央，赫勒跃上角狼美狄亚的脊背，黑色直发在夜风中飘扬，赤瞳如炬：
　　“玛尔斯，你已败于孤将军，还不带上你的兵马滚回去！”
　　青翎将长剑从戊寐君胸膛抽出，退后数步，剑刃上的神君鲜血蜿蜒流下。
　　金发战神恶狠狠抹去口中鲜血，眼中是滔天怒火：
　　“此次本君大意，下一次，本君定踏平你这朔方城！”
　　天界收兵的号角声骤然响起，黄金战车冲天而起。
　　沙岐王的士兵们气势高昂，脸上满是胜利的欢愉，士气因青翎的胜利而异常高涨，军阵如同钢铁洪流，越战越勇，士兵们纷纷高举战刀，发出震天的喊声。
　　椒瑛坐在星日马背上，眼眸如同深紫的湖泊，倒映戊寐君的黄金战车消失没入云层，而残余的天兵纷纷化作流光逃往空中，曾经遮天蔽日、气吞万里的天兵，此刻仓皇退军。
　　地面上，百万士兵举起染血的弯刀，欢呼声震耳欲聋。
　　赫勒驾驭角狼转身，她侧目看向青翎，赤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
　　“将军，今日你立了大功。”她声音沙哑，“待士兵们休整片刻，我们彻夜庆功。”
　　青翎抬起头，云开月现，一轮月正悬中天。
　　他转头看向赫勒，英武的君王战袍染血，他露出笑容：“祝贺您，王。我们胜利了。”
　　夜风拂过战场，卷起染血的沙粒，士兵们带上兵器，扶着伤员，跟随沙岐王返回朔方军营。
　　椒瑛从马背落下，银紫色长发在凄凄夜风中散开，战场上，只剩下她一人伫立在这被硝烟笼罩的荒漠。
　　脚下满地尸骸，鲜血浸透泥土，焦黑骸骨散落在残破旗帜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味。
　　椒瑛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苍凉。
　　“古今无数的战争啊——”
　　战鼓震天兮，黄沙蔽日。
　　铁马金戈兮，白骨成山。
　　旌旗猎猎兮，血染苍穹。
　　魂归何处兮，问苍天无语。

　　战鼓震天兮，黄沙蔽日。
　　妇孺啼哭兮，家破人亡。
　　将军百战兮，马革裹尸。
　　魂归何处兮，问苍天无语。

　　战鼓震天兮，黄沙蔽日。
　　山河破碎兮，黎民涂炭。
　　古今征战兮，几人得还？
　　魂归何处兮，问苍天无语。
　　有时她会忘记这里并非现实，这或许可以带来一丝安慰——这些残破的尸骸已经到幽荧君的重生工厂进行重铸了，几天时间，他们或许会再次来到军营为沙岐王效力，或许会去体验另一种生活。这里是蓬莱啊——然而，这又何尝不是一次真正的战争呢……
　　沉思之间，星日马忽然动了动马蹄，望向她背后。椒瑛随即转身，只见一道金色的身影正从血色战场尽头缓缓走来。
　　浅金色长发宛如发光的丝绸，湛青的眼瞳如晨星明亮，左眼角下的金色蝴蝶花纹瑰丽而魅惑。
　　湟郁……他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来到她身边，带着不真实的美感。
　　湟郁走到她面前，目光温柔怜惜。他抬起手，柔软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为她抹去凝结的血珠。
　　“结束了，阿瑛。”
　　夜风拂过，椒瑛仰头看着他，不知他如何看待这场战争？
　　湟郁感到了她的情绪，低声问：“你在为战争的牺牲者哀悼。”
　　椒瑛终于开口，声音如风般飘散在空气中：“战争是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