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早课是大殿讲经。
讲经的是执法堂的秦长老，她是出了名的严厉古板，最恨徒生们在底下交头接耳。
上辈子的楚星遥，是这里的常驻反面教材。她总是死皮赖脸地非要抢占顾明烛身后那个位置，也不听讲，就托着腮帮子，痴痴盯着前排顾明烛的背影看。
那时候她觉得，顾明烛的背影真好看，挺拔如竹，就连发髻上的那根玉簪都比别人的有灵气。她能盯着看一个时辰不眨眼，直到被秦长老一道灵力团狠狠砸在脑门上，引得哄堂大笑。
她也不羞，还会嬉皮笑脸地问：“长老，大师姐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我就什么时候认真听课。”
现在回想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楚星遥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救命，她在心里哀嚎，我以前是不是脑子有病噢？
这种当众调戏高岭之花的行为，放在话本里那是霸道求爱，放在现实里那就是纯纯的性骚扰啊！顾明烛没当场把她捅个对穿，真的已经是顾念同门之谊了。
“楚星遥？”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她的自我吐槽。
楚星遥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徒子在！”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排的角落。
秦长老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卷经书，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丫头这时候肯定是在睡觉，或者在搞什么小动作。
“刚才讲到《清心经》第三章，何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秦长老冷冷地问，“你来解释一下。”
这是要当众让她出丑。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前排的几个内门徒生也回过头，等着看这个草包像往常一样胡言乱语。
顾明烛也坐在前排。她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身后发生的闹剧与她无关。
楚星遥吞了口唾沫。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硬撑，或者强行解释一通惹人发笑，试图挽尊。
但现在，她懂一点，不能惹事，不能引人注目，尤其是不能引起前排那个人的注意。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楚星遥垂下头，态度诚恳谦卑且充满了检讨的意味：
“回长老，徒儿愚钝，资质鲁钝，实在参悟不透这等高深的大道。徒儿深知自己以前扰乱课堂罪孽深重，所以刚才一直在闭目思过，反省自己的无知与浅薄。徒儿以后一定洗心革面，绝不在这庄穆的课堂上发出一点声音，争取做一个安静的摆设，绝不污了长老和诸位同门的眼。”
一口气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兼职卑微到了尘埃里。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准备看笑话的徒生们愣住了。
正打算训斥她的秦长老也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稍微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楚星遥吗？这番话虽然也回答她的问题，但她的诚恳认错和检讨，让人简直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秦长老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干咳一声：“……既然知道愚钝，就更要勤勉。坐下吧。”
“是！多谢长老教诲！”
楚星遥如蒙大赦，赶紧坐下，并且为了不碍眼，她特意把蒲团往巨大的红漆柱子后面挪了挪，利用柱子彻底挡住了前排顾明烛可能投来的视线，虽然顾明烛根本没回头。
呼，安全了。
楚星遥躲在柱子后面，从袖子里偷偷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压惊。
……
前排。
顾明烛看着手中的经卷，上面的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
刚才那个声音……是楚星遥？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借机表白，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那种唯唯诺诺、急于撇清关系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没了心气的局外人。
顾明烛微微侧目，余光只能看到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
那个人躲起来了。
躲得很彻底，连一点气息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大师姐，”旁边的二师妹林婉儿凑过来，小声嘀咕道，“这楚星遥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转性了？”
顾明烛收回目光，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经书，语气淡漠：“或许是终于有了自知之明。”
“也是，她以前那样确实挺招人烦的，明明不招人喜欢还非要往前凑。”林婉儿耸耸肩，不再关注后面。
顾明烛没再说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终于有了自知之明”这几个字时，她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是有根极细的头发丝勒在心尖上，不疼，但那种异样的紧绷感怎么也忽视不掉。
……
早课结束后是自由修习时间。
楚星遥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到前排去堵顾明烛，而是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蹭出来。
她手里提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昨晚做的几样点心。
以前这些都是要献给顾明烛的。哪怕顾明烛从来不吃，甚至当着她的面喂给灵兽了，她也乐此不疲。
但现在……
看着手里的点心，楚星遥只觉得好笑。
献什么献？人家防你跟防贼似的，你送的东西人家敢吃吗？
别自作多情了。
可扔了又怪可惜的。楚星遥叹了口气。
刚走出大殿没多远，她就看到几个刚入门的小师妹正围在台阶下休息。这几个小孩平时跟她没过节，因为刚入门，还没学会怎么用鼻孔看人。
楚星遥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哎，几位小师妹！”
那几个小姑娘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有些局促：“谢、谢师姐。”
“别怕别怕，”楚星遥笑眯眯地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和糯米团子，“我这儿有些点心，我也吃不完，扔了浪费。你们帮帮忙，帮我分担一点？”
几个小师妹面面相觑。她们早就听说过这个谢师姐的臭名，废柴一个不思进取，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喜欢纠缠大师姐。
“拿着呀，刚做的，甜的。”楚星遥直接把一块桂花糕塞进离她最近的一个圆脸小师妹手里，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吃了会长高的！”
那圆脸小师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甜！谢谢师姐！”
“好吃吧？”楚星遥见有人捧场，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都给你们，下次我做了还给你们带！”
她是真的开心。
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看谁脸色，只是分享一点食物就能换来笑脸。这才是活着嘛，上辈子自己到底在图什么？图那把冷冰冰的剑吗？
“谢师姐你人真好！”
“师姐这个怎么做的呀？”
几个人很快就有说有笑地聊成了一团。楚星遥坐在台阶上，毫无形象地晃着腿，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鲜活。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正准备御剑离开的顾明烛眼中。
顾明烛站在高处的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角落。
她看到楚星遥把那块原本总是留给自己的形状最好看的兔子糕，笑嘻嘻地塞进了一个刚入门不到三天的小丫头嘴里。
她看到楚星遥笑得毫无防备，那是顾明烛从未见过的，不带任何目的性和讨好意味的笑容。
顾明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中堵塞更加。
“大师姐，我们要去剑阁了。”身后的师妹催促道。
顾明烛回过神，目光最后在楚星遥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冷冷地转过身。
“走吧。”
她御剑而起，剑光凛冽，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仿佛在逃离某种令她烦躁的情绪。
而底下的楚星遥若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划破天际的流光，吓得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糕点抱得更紧了。
“哇，飞这么快，杀气好重。”楚星遥拍拍胸口，对身边的小师妹传授人生经验，“看到了吗？以后离那种飞得快的人远点，容易被撞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