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崔又生

10、 落款第十笔 “我家孩子

　　我今天又上台表演了，妈妈你看到了吗？

　　——鹿甘的心事本

　　“到了，下车吧。”

　　吴翎浅将车停在陈默咖啡厅右侧的停车场内，带着鹿甘走到咖啡厅门口。

　　这还是鹿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看到这样的装饰、这样的布局的地方，都是在那些讲都市白领生活的电视剧里，每天他们都会人手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不紧不慢地抿上一口，然后才悠悠闲闲地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套流程仿佛是写字楼里的一张默认入场券，谁没有端咖啡，谁就没有进去的资格。

　　这间咖啡厅的名字叫做“VELVET”，整体风格是棕色木质调的，一共有上下两层，门口已经提前摆上了今晚活动的海报，主题是“无聊逃离夜”。

　　鹿甘跟在吴翎浅身后，他刚走进去就有吧台的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

　　“吴先生，我们老板在二楼，您可以直接上去找他。”

　　“好的，辛苦了。”

　　这家店桌椅的摆放距离比较远，几乎都是半包围的沙发，每一张桌子上都有斜着打过去的暖黄色灯光，就算是有客人想要在这里拍照，也完全不需要挑角度，随随便便就能收获很多张漂亮照片。

　　——可以说是集美味与美观于一体。

　　难怪都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一楼大厅里的客人还是这么多。

　　鹿甘和吴翎浅走上二楼时，陈默正一只脚踩在舞台的高脚凳上，随便哼唱了几句调试着音响效果，想要力争达到最好。

　　陈默一直侧身对着楼梯，直到吴翎浅走近后主动跟他打招呼，陈默才转身。

　　“哟，来挺早啊，吴翎浅。”

　　一头染得十分鲜亮的红头发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惹眼，吴翎浅的视线很难不被吸引过去。

　　怎么跟上个月的发型又不一样了？

　　吴翎浅看着陈默脑袋上那一堆卷毛，又转过视线看了一眼鹿甘的自然卷，竟然莫名生出一丝担忧：要是鹿甘剪了短发，该不会也变成陈默那样吧？

　　陈默挑了挑眉，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性，“帅吗？”

　　“丑。”

　　完全让人意内的回答。

　　“哼，真没眼光。”

　　陈默瘪瘪嘴，把目光转向吴翎浅身后，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吴翎浅身边的鹿甘，她比吴翎浅要矮整整一个头，整个人也很瘦小，陈默跟她说话时一改常态，声音都不自觉地降低了几十个分贝——

　　“嗨喽呀，小鹿甘，我叫陈默！”

　　鹿甘礼貌地点点头，跟陈默的自来熟形成鲜明对比，“陈默哥哥好。”

　　陈默被鹿甘这严肃的表情给逗笑了，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鹿甘的头发，却在刚伸出手的一瞬间，就被吴翎浅眼疾手快地给挡下了，“注意点。”

　　吴翎浅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陈默“啧”了一声后悻悻地坐回高脚凳上，开始继续找下一个话题，“一会儿我们有唱歌环节，小鹿甘要不要上来表演一个？”

　　“唱什么都可以哟。”

　　鹿甘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吴翎浅的表情。

　　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也看不出来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哎呀不用管你哥，你要是想唱的话，我现在就让音响师把你的名字加上去，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看着舞台下这么多的椅子，鹿甘就知道今天晚上这个场合的人一定不会少。

　　但鹿甘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上舞台表演的经验，只不过那还是她小学时候的事情，时间隔得有点太久了，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她从裕县搬到繁安，她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了学习，所有的朋友和爱好也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不复返。

　　说不怀念曾经那个开朗有趣的自己是假的。

　　或许，今晚的表演就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好，那我试试吧。”

　　“好啊，”陈默兴奋地拍手，招呼音响师过来，“小悦过来，把小鹿甘的名字加上，就排在中间的位置吧，给她一些时间准备。”

　　“行，没问题。”

　　吴翎浅依然保持沉默，等鹿甘填好自己的名字、选定了要唱的歌之后，才带着她到第一排的半包围沙发上坐下，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水单摆在鹿甘面前，“你还小，酒不能选，可以选咖啡和饮料。”

　　每一种饮品的名字都是一长串，好多还是中英文夹杂，鹿甘本来就不了解这些咖啡的品类，这样一看更是越发茫然。

　　“哥哥，你来帮我点吧，我不了解咖啡。”

　　“好。”

　　吴翎浅略微一思考，合上酒水单，把店员叫过来点单，“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澳白，谢谢。”

　　店员微微点头，“好的，请稍等。”

　　焦糖玛奇朵……

　　澳白……

　　刚刚那张酒水单上真的有写吗？

　　鹿甘好奇地询问，“哥哥，那上面有这两个名词吗，我没看到。”

　　“确实没有，”吴翎浅转头冲鹿甘微微一笑，“都是意大利语，陈默就喜欢弄些容易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在店里，显得他很高级。”

　　月度活动的开始时间是晚上九点，眼看着距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二楼活动大厅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快鹿甘这一桌就坐满了。

　　鹿甘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鹿，一直伸长脖子，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大厅里来参加活动的人们。

　　来参加这场活动的人主要是女性居多，鹿甘看不出她们的具体年龄或者身份，只是感觉她们都像是被事业和财富滋润着的样子，和之前苏薇给自己的感觉大差不差。

　　鹿甘一直很厌恶李海曾经不想让自己继续读高中的言论，他的理由是：女生就要赶快出来打工挣钱，以后早点找个有钱的老公嫁了，拿一笔彩礼就完事，读那么多书都是没意义的。

　　但她虽然生理性讨厌这些词汇，但也具体说不出自己未来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这个高考结束的暑假，她才慢慢意识到，原来女生在长大后也能活成这样精彩的样子，有底气和能力为自己的爱好和前途买单，而不是长久被困于难以逃离的家庭牢笼中，成为一辈子被囚禁的笼中鸟。

　　轻柔舒缓的轻音乐戛然而止，陈默作为咖啡店老板握着话筒走上舞台，亲自主持今晚的月度活动。

　　——“各位美女帅哥，大家晚上好，我是陈默！”

　　陈默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和掌声，毕竟这是只有会员才能参加的活动，所以几乎人人都认识这家咖啡厅的老板。

　　陈默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晚活动的安排，第一个流程就是陈默自己的弹唱表演。

　　他从台下拿出吉他，随意地坐到高脚凳上，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动调整了一下麦架后，侧头示意小悦伴奏可以开始了。

　　头顶的射灯都汇聚到舞台正中央，陈默微微闭上眼睛，却更显得游刃有余，沉浸其中。

　　鹿甘凑到吴翎浅身边，小声问道，“哥哥，陈默哥哥好厉害，唱歌好好听啊。”

　　“嗯，他除了这个老板的身份之外，还是一个乐团的贝斯手，所以是专业的。”

　　“哇，这么牛，”鹿甘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哥哥，那你除了是公司的老板之外，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身份吗？”

　　吴翎浅一瞬间被噎住，他无奈地转过头，面对鹿甘求知若渴的兴奋劲儿点点头，“还有一个身份是，鹿甘小朋友的哥哥，算不算？”

　　“算！”

　　鹿甘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在一旁偷笑，吴翎浅也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平日里的自己都是不苟言笑的，哪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种不符合自己性格的怪话来。

　　但很奇怪的点在于，在鹿甘面前，吴翎浅好像总是很难保持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或许因为她其实不是外人吧。

　　很快，活动进入第二项，自由演唱环节。

　　鹿甘前面一共有四个人，趁着其他人表演的功夫，鹿甘努力辨认着带着一大堆划痕的旧手机上的歌词，一边熟悉曲调，一边默背歌词。

　　但刚熟悉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停电关机了。

　　以前满电出门差不多还能撑五六个小时，现在最多三个小时电就耗光了。

　　“用我的，”吴翎浅打开音乐软件，搜索找到鹿甘准备表演的《宠爱》，“是这首吗？”

　　“嗯，谢谢哥哥。”

　　鹿甘把手机平放在桌子上，手指不断从前往后滑动着屏幕，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念念有词，神态也十分专注。

　　——“下面让我们有请表演者鹿甘，大家请给我们这位才17岁的小朋友一点鼓励的掌声哦！”

　　鹿甘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马站起来，参与者们的视线也纷纷从舞台移动到鹿甘的身上，这让鹿甘原本就有些紧张的情绪变得更加浓烈。

　　她慢慢走到麦架前，高度刚刚合适，是陈默在下台前专门调试过的。

　　鹿甘并没有急着开唱，而是第一时间看向吴翎浅，她此刻急需一个鼓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或者是一个手势。

　　而吴翎浅此时已经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鹿甘。

　　他用右手握住手机边缘，左手举起，朝鹿甘握拳示意。

　　对于现在的鹿甘来说，半个月前那个把自己从小巷子里救出来的哥哥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将自己从孤独无依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就好像现在，也完全可以抚平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跟神通广大的超人别无二致。

　　鹿甘的心很快平静下来，她朝小悦点点头，小悦回复给她一个OK的手势。

　　歌曲前奏缓缓响起，鹿甘时刻准备着开始演唱第一句，绝对不能犯进错拍的尴尬错误。

　　吴翎浅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他透过屏幕看到鹿甘因为有点紧张而不停眨眼，又因为兴奋，握着麦克风的右手有点轻微抖动，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严肃时，忍不住低头笑出声，仿佛她现在唱的不是一首小情歌，而是在念什么宣誓台词。

　　“吴翎浅，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吴翎浅的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像那种看孩子汇报演出的家长。”

　　吴翎浅也不搭茬，目光死死盯住屏幕，生怕有哪一秒没录上，“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

　　陈默临走之前还不忘再揶揄吴翎浅一句，“我都怕你一会儿在网上发帖：我家孩子能当童模吗？”

　　吴翎浅立马回给他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表演完毕，鹿甘站到麦架的左手边，朝台下的观众鞠躬致谢——

　　“谢谢大家。”

　　台下的观众们也对鹿甘报以热烈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好些人鼓励和欣赏的欢呼——

　　“唱得很好！”

　　“好勇敢的小妹妹！”

　　“真厉害！”

　　鹿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的，本来只是有点紧张的，听到大家的鼓励后，又平添了几分不好意思。

　　重新回到座位上时，鹿甘白净的脸蛋已经变成了熟透的红苹果。

　　吴翎浅将手边的咖啡推到鹿甘面前，“喝点咖啡缓缓。”

　　鹿甘上台前已经少少地喝了几口，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没喝过的原因，鹿甘实在很难说出这种东西好喝这类违心的话。

　　感觉除了表层的这个拉花比较漂亮之外，连夸的地方都找不到。

　　鹿甘只能压低声音凑到吴翎浅的耳边，直接亮出自己的态度，“哥哥，我觉得我这杯咖啡不好喝。”

　　“是吗？”

　　吴翎浅就是因为担心鹿甘喝不惯，为此还专门挑了一杯甜度比较明显的咖啡品类，没想到依然不合她的胃口。

　　“对啊，”鹿甘的语气更加笃定，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而且这个咖啡的价格还那么贵，根本就不值嘛，这大几十块钱都够我买好几本高中教辅了。”

　　吴翎浅再次被鹿甘成功逗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很擅长精打细算的小机灵鬼，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那下次，麻烦鹿甘带我去见识一下你觉得性价比高的东西好吗？”

　　“好！”

　　这场活动一直要持续到夜里十二点半，吴翎浅怕鹿甘熬不住，于是在微信上跟陈默说了一声后，就带着鹿甘提前离开了。

　　不愧是暑气最盛的七月，这个点从咖啡厅里出来，街道上都还有残存的余热。

　　十一点半的街道上，依旧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们，只不过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不一样，有些人这个点出来是消遣娱乐，而有些人这个点出来是加班挣钱，虽然是生长在同一片蓝天之下，但每个人的境遇都是如此不同。

　　鹿甘因为初高中没交到什么朋友，所以形成了一种喜欢观察人类的习惯。

　　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路过人间的观察员，喜欢用眼睛来观察人，观察世间百态，这对于鹿甘来说，可能算是高中阶段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哥哥，你手机响了。”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吴翎浅的手机就接二连三地响起消息提示音。

　　“嗯，你帮哥哥看看。”

　　毕竟繁安的夜生活还是比较丰富的，这个点的车流量还是不小，吴翎浅不敢松懈，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不能分心去拿手机。

　　“好，”鹿甘拿起手机，通知栏里显示的是群聊通知，最后一条内容是备注为“妈”的人发出来的，“哥哥，是你妈妈在发消息，在说什么东西很可爱。”

　　“嗯，”吴翎浅轻笑一声，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是在夸你很可爱。”

　　“夸我？”

　　鹿甘有些懵懵的。

　　“对，我刚刚把你的表演视频发给我爸妈看了，”吴翎浅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打开手机给鹿甘看爸爸妈妈在视频底下的回复，“你看是不是，他们都觉得你表现很好。”

　　鹿甘的眼神瞬间亮起来，这反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那……那他们欢迎我加入这个家吗？”

　　“当然了，我们都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