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的追猎》我心行

4、消化不掉的真相

　　消化不掉的真相

　　破门声像惊雷般炸响！

　　休息室厚重的门板在一声巨响中向内爆开，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数道黑色人影迅疾冲入，训练有素地占据各个方位。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嘈杂的喝令声中，郑真君感到颈边那股令人作呕的温热气息骤然撤离，那只抚在她脖颈上的手也消失了。背后的压力一轻，她腿一软，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一阵眩晕。

　　混乱。强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扭打声、金属碰撞声、重物倒地声、短促的痛哼。有人粗暴地按住她的肩膀：“别动！我们是警察！”

　　“目标已控制！”

　　“确认嫌疑人！凶器已缴获！”

　　手电光柱乱晃中，她依稀看到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被至少四名警察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地，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居然没有挣扎，只是侧着脸，目光穿过晃动的人腿，精准地找到了瘫在地上的她。

　　他在笑。

　　即使在强光刺眼、脸颊变形的情况下，郑真君依然清晰地看到了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没有懊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满足的、诡异的平静笑意。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两个字：

　　“继续。”

　　警察迅速将他拉起，押了出去。更多警察涌入，拍照，取证，检查现场。一位女警蹲到她身边，声音温和：“郑小姐？郑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郑真君只是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警用毯子裹住她，扶着她站起来。经过门口时，她看到门锁是被专业的破门锤撞坏的，门外走廊灯火通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原来停电只限于这个休息室和附近一小段线路，是人为破坏。

　　“我们监控发现这一区域电路异常，同时接到匿名电话，说你有危险。”负责案件的姜警官走过来，表情严峻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来得还算及时。先送你去医院检查。”

　　走出警局侧门时，外面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如同暴雨般倾泻，几乎要将黑夜撕成碎片。话筒像丛林般伸过来，嘈杂的问题劈头盖脸：

　　“郑真君小姐！凶手真的是冲你来的吗？”
　　“安有恩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你现在心情如何？”
　　“凶手已经落网，你觉得安全了吗？”

　　警察和保镖艰难地开出一条路，郑真君被裹挟着，低着头，毯子遮住大半张脸，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那些刺眼的光和尖锐的问题，与刚才黑暗中滴血的刀锋和冰冷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让她一阵阵反胃。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事了，郑小姐，他已经被抓了。”陪同的女警轻声安慰。

　　真的……没事了吗？那个笑容，那无声的“继续”，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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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新闻头条被凶手的身份背景和落网细节占据。

　　赵贤宇，28岁，本地人。高中成绩优异，考入一所不错的大学攻读化学，却在二年级时因“不明原因”辍学，此后成为无业游民，靠打零工和微薄的家庭接济度日。邻居印象中“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没什么异常”。警方在其租住的简陋单间里发现了大量犯罪记录、地图、以及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纪念品”。初步确认他与过去两年至少三起未破的悬案有关，是真正的连环杀手。

　　动机？报道众说纷纭，有的归咎于学业失败的心理扭曲，有的猜测是反社会人格，更多的则是将焦点引向他最后的目标——郑真君。关于她为何被盯上，仍是一个谜。

　　看着电视新闻里赵贤宇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郑真君蜷缩在警方提供的临时安全屋沙发上，抱紧了膝盖。落网了。证据确凿。他会在监狱里待很久，甚至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惩罚。逻辑上，威胁解除了。

　　可为什么，她心里的那根弦，依然绷得死紧，甚至……更紧了？

　　经纪公司打来电话，语气是事件发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真君啊，太好了！危机解除！你是受害者，也是帮助警方抓获连环杀手的功臣！舆论已经开始反转了！接下来我们好好运作，你的形象不仅能完全恢复，还能更上一层楼！”

　　功臣？形象？她只想呕吐。

　　姜警官也来了电话，告知她赵贤宇已被正式收押，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并再次提醒她注意安全，但语气显然比之前舒缓许多。“他不可能再出来了，郑小姐，你可以试着放松一点。”

　　放松？郑真君扯了扯嘴角，却感觉脸部肌肉僵硬。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点百叶窗缝隙。楼下仍然有记者蹲守，但比之前少了许多。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似乎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下午，在警方陪同下，她返回公司处理一些必要事务。在公司走廊，迎面遇到了清水奈奈子。

　　“真君欧尼！”奈奈子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脸上是纯然的欣喜和关切，“你回来了！太好了！听说凶手抓到了，我真的好高兴！”她自然地握住郑真君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欧尼受苦了，脸色还是不好，要好好休息啊。”

　　她的笑容甜美，眼神清澈，与那天在休息室递来蜂蜜水时一模一样。郑真君看着她，试图从那明媚的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却什么也找不到。是自己多心了吗？那天的锁门，那杯让她沉睡的水……都是巧合？是警察后来调查电路时锁的？是自己太累才睡着的？

　　“谢谢你，奈奈子。”郑真君轻声说，喉咙有些干涩。

　　“跟我还客气什么！”奈奈子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她的手背，“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在等你呢。”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仿佛分享小秘密，“那些乱说话的人，现在都不敢吭声了。欧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语气那么真诚，眼神那么温暖。郑真君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奈奈子又叮嘱了几句，才挥挥手离开。转身的刹那，走廊窗户透进的阳光划过她的侧脸，那一瞬间，郑真君似乎瞥见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比刚才加深了一丝——那并非开怀，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满意？但那光影变化太快，快得像是错觉。

　　郑真君站在原地，看着奈奈子轻快离去的背影，心底却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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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警方认为风险降低后，郑真君终于被允许回到自己的公寓。虽然那里曾发生过不愉快，但比起安全屋和酒店，至少是熟悉的地方。

　　楼道里很安静。她站在自家门前，拿出钥匙，却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楼梯间方向。深吸一口气，她才打开门。

　　家里一切如常，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气息。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开始简单打扫。神经依然紧绷，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傍晚时分，门被敲响了。

　　郑真君浑身一僵，屏息凝神，悄悄靠近猫眼。外面是隔壁那位独居的、慈眉善目的老阿姨。她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砂锅。

　　郑真君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小郑啊，回来啦？”阿姨笑容和蔼，“之前看你好像搬走了，还担心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姨炖了牛肉汤，一个人吃不完，给你分一些，你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吃饭，补补身体，看你瘦的。”

　　阿姨平时就偶尔会分享一些自己做的食物，为人热情。此刻，这熟悉的关怀，在这段冰冷刺骨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珍贵。郑真君鼻子一酸，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孤独，似乎都在这锅热气腾腾的汤前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谢谢您，阿姨……太感谢了。”她接过沉甸甸的砂锅，触手温热。

　　“趁热吃啊，阿姨炖了好久，烂着呢。”阿姨笑眯眯地摆手，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郑真君将砂锅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肉汤香气扑面而来，汤色醇厚，里面是大块的、炖得酥烂的深色肉块，还有萝卜和土豆。温暖的蒸汽熏湿了她的眼眶。

　　她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着。汤很鲜美，肉也确实炖得软烂。只是……味道似乎有些特别，和她以往喝过的牛肉汤不太一样。肉质的口感也更细腻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略微奇怪的香气。或许是阿姨用了特别的香料？或者自己太久没好好吃饭，味觉都变迟钝了？

　　她没有多想，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加上这难得的人间温暖，让她几乎吃完了整整一碗，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

　　---

　　第二天，经纪人没有按约定时间出现，电话也打不通。起初公司以为他可能临时有事，但到了下午，依然杳无音信。他昨天明明还在公司出现，处理郑真君后续的行程安排，精神看起来不错。

　　不安开始蔓延。公司联系了他的家人、朋友，都说没见到。手机关机，信用卡无消费记录，车辆停在公司车库。一个大活人，仿佛凭空蒸发。

　　报警后，警方展开了搜索。他的公寓整洁如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行李缺失，就像只是出门买杯咖啡，却再也没有回来。监控只拍到他昨天下午独自离开公司，步行了一段，然后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口拐了进去，就此消失。

　　郑真君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一种冰冷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她。经纪人虽然有时功利，但在她最低谷时，至少是站在她这边处理事务的人。他的失踪太过蹊跷。

　　警方搜索了一天，一无所获。傍晚时分，郑真君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又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她走到门前，正要掏钥匙，脚步却猛地顿住。

　　门缝下方，露出一点白色的纸角。

　　心脏骤然缩紧。她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将那张折叠的纸条抽了出来。

　　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清晰的黑体字：

　　“他就在你肚子里。”

　　“嗡”的一声，郑真君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昨天那锅肉汤的香气、那奇异的口感、那特别的肉质……所有细节如同冰雹般砸回意识里！

　　“不……不可能……”她失声喃喃，踉跄着冲进屋内，鞋也来不及换，直奔厨房。

　　那个砂锅还放在洗碗池旁，里面还剩小半锅冷却后凝出白色油脂的汤和肉块。她像疯了一样，徒手在冰冷粘腻的汤里翻搅，捞出大块的肉，颤抖着凑到眼前仔细看，又丢掉，再捞……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细长、有些弯曲的异物。

　　她猛地将其捞出，举到眼前。

　　在水龙头惨白的光线下，那东西清晰可见——一段煮得发白、表皮微微收缩、顶端有着明显修剪痕迹、还带着一点点深色疑似指甲盖残留的……

　　手指。

　　人类的食指。

　　“呕——！！！”

　　巨大的恶心和恐惧如同海啸般摧毁了她所有的防线。她猛地扔掉那截可怕的东西，转身扑向洗手间，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对着马桶撕心裂肺地干呕、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的一点东西混合着酸水全部吐了出来，可那粘腻可怕的触感和味道仿佛已经渗入了她的每一个细胞。

　　她吐得涕泪横流，浑身痉挛，直到胃里空空如也，依然止不住地干呕。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布满泪痕、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客厅疯狂震动起来，伴随着尖锐的铃声。

　　她瘫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连滚爬爬地过去，抓起手机。是姜警官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电话那头，姜警官的声音凝重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小姐……赵贤宇……半个小时前，在拘留所的单独关押室里……自杀了。”

　　郑真君僵住，连呕吐感都暂时被冻结。

　　“他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尖锐物……可能是磨尖的塑料餐具……划开了自己的颈动脉。发现时，血流了一地……”姜警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关押室的玻璃隔墙上……全是喷溅的血迹，还有他用手蘸着血留下的……无数个手印。而他的脸……”

　　姜警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紧紧贴着玻璃，撞上去的。整张脸挤压变形，但是……在场的警员都说，他那张脸上……定格着一个非常夸张、极度扭曲、却又明显是……笑容的表情。”

　　“他在笑，郑小姐。直到死，他都在笑。”

　　电话从郑真君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呕吐物的秽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面溅满鲜血、印满手印的玻璃，还有玻璃后面，那张挤压变形的、洋溢着极致扭曲笑容的脸。

　　“继续。”

　　那无声的口型再次浮现。

　　“他就在你肚子里。”

　　纸条上的字句在脑海里燃烧。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她趴在地上，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在她公寓楼下的阴影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纤细身影，正仰头望着她亮着灯的窗户。帽檐下，清水奈奈子那张甜美无辜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与赵贤宇临死前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愉悦的微笑。

　　她轻轻哼着Starlight组合一首轻快的曲子，转身，步伐轻快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游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