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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暗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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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共舞
郑真君在两名女警的护送下,穿过记者喧嚣的长廊,暂时转移到了警局内部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留下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小姐,请暂时留在这里。外面情况复杂,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调查顺利进行。”年长些的女警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会有人在外面。需要什么可以按铃。”
休息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小桌,一台静音的壁挂电视正播放着没有声音的新闻画面——正是咖啡馆外围被封锁的场景。百叶窗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外面走廊的灯光。
郑真君点点头,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安有恩最后空洞的眼神,网络上那些诅咒的词汇,还有玻璃倒影里那个割喉的手势,在她脑海里混成一团冰冷粘稠的雾。她蜷缩在沙发一角,抱住膝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清水奈奈子,团队里的日本籍成员,年龄最小,平时性格腼腆内向,和郑真君的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从无冲突。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小纸袋。
“欧尼(姐姐)……”奈奈子轻声用韩语称呼,走到沙发边,蹲下身,仰头看着郑真君,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了担忧和同情,“你还好吗?我……我很担心你。”
郑真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关切。这简单的问候,在这冰冷刺骨的孤立无援中,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勉强照亮了一隅。她鼻尖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只能摇摇头。
“我给你带了点温水,还有一点软糖,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奈奈子把保温杯拧开,递到她手里,又从小纸袋里拿出几颗包装可爱的糖果,“喝点水,甜的能让心情好一点,虽然……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恩欧尼的事……太可怕了。真君欧尼,你一定吓坏了。”
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带着一点淡淡的蜂蜜甜味。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在此刻却成了郑真君濒临崩溃的情绪所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她喝了几大口,温水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谢谢你,奈奈子。”她哑声说,这是事发后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奈奈子摇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欧尼要振作起来。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外面那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听。”
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奈奈子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去了,经纪人欧尼还在外面等着。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警察会保护你的。”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温柔,“睡一会儿吧,欧尼,你看起来累极了。”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重新归于寂静。蜂蜜水的暖意从胃部蔓延开,连同沉重的疲惫感一起席卷了郑真君。连日的惊恐、悲痛、被网暴的窒息感,此刻似乎都被这暖意和困倦暂时压了下去。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底,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奈奈子看着沉沉睡去的她,忽然一丝诡异的笑从她的嘴角绽放,随后归于平静。
……
郑真君是被一种极度的不安惊醒的。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只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毛骨悚然的警觉,像冰冷的针扎进脊髓。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闭上眼睛的暗,而是整个房间失去了所有光源的、厚重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壁挂电视的指示灯灭了,门缝下本该透出的走廊灯光也消失了。绝对的寂静,连空调运行的微弱嗡嗡声都停止了。
停电了?
心脏开始狂跳,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坐直身体,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不对,警察局的备用电源呢?怎么可能完全断电?
她摸向沙发边小桌上应该放着按铃的地方,却摸了个空。记忆回笼——奈奈子进来后,好像把按铃挪到了桌子另一头?她不确定。
得离开这里。立刻。
她凭借记忆,朝着门的方向摸索过去。腿有些发软,是沉睡后初醒的虚浮,还是那杯水……?她来不及细想。手指终于触到冰冷的门板,顺着摸到门把手——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外面锁住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衫。白天女警明确说过不会锁门,方便她按铃呼叫。谁锁的?奈奈子离开后?还是……
“嗒。”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从房间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像是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
郑真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她竖起耳朵,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膜。
一片死寂。
是错觉吗?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吗?
“嗒……嗒……”
不是错觉。是脚步声。非常缓慢,非常稳定,一步一步,从房间另一头,朝着她的大致方向而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她心跳的间隙,加重那令人崩溃的节奏。
没有喊叫,没有质问。郑真君在极度恐惧中,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尖叫的冲动。叫喊会彻底暴露她的位置,而她现在唯一的优势,似乎就是对方也在黑暗中,不确定她的精确所在。
她贴着门板,悄无声息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坐,缩进墙角门边的阴影里。眼睛拼命睁大,试图适应黑暗,但除了更浓重的漆黑,什么也分辨不出。
脚步声停了。就在房间中央的位置。
他能夜视吗?他有工具吗?他知道我缩在这里吗?
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郑真君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过快的呼吸声会出卖自己。她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滴答。”
一个清晰的声音。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慢,很有规律。
“滴答……滴答……”
是水吗?还是……
一个冰冷彻骨的联想窜入脑海——血。滴血的刀子。安有恩的血,也是这样滴落的吗?
这个想象让她胃部一阵痉挛。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方向变了,似乎朝着沙发那边去了。他是在搜索,在确认她的位置。
好机会。现在他背对着门吗?
郑真君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颤抖,手脚并用,朝着记忆中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大概是通往独立小卫生间的方向——匍匐爬去。她记得那里空间更狭小,或许有地方可以藏身,或者有别的出路?
她的动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衣料与地板的细微摩擦声依然让她胆战心惊。她停下来,再次倾听。
脚步声也停了。
他听到了吗?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不敢动,连眨眼都小心翼翼。
“滴答……滴答……”
那催命符般的滴落声,似乎……近了一点?
他朝这边移动了?还是只是错觉?
不能再等了。郑真君咬紧牙关,继续向记忆中的卫生间门口爬去。手指终于触到了冰凉的瓷砖边缘,是卫生间门槛。她心中一喜,加快动作,想要缩进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就在她上半身刚探入卫生间门内,试图撑起身子时——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障碍物。
不是墙。墙是冷的、硬的。而这个障碍物,带着人体的温度和弹性。
时间在那一刻冻结了。
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廉价清洁剂的浓重气味,猛地钻进她的鼻腔。耳后传来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温热的,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她听到了,无比清晰地听到了,就在自己耳边极近的地方——
“滴答。”
一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蜿蜒流下。
紧接着,是“嗒”的一声轻响,同样的液体,落在了她身前卫生间门口的地砖上。
“滴答……嗒……”
“滴答……嗒……”
规律而缓慢。是血。从他手中握着的、悬在她颈侧的利刃上,滴落的血。
郑真君的血液瞬间逆流,四肢冰冷僵硬得如同石雕。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连最细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后面缓缓伸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脖颈动脉处。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愉悦的男声,贴着她的耳畔,如同情人低语般响起:
“找到你了,我的舞伴。”
“这次,我们跳最后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