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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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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薄刃般的凉意,将校道两旁的枫树剃度似的剥去红发。那些叶子并非三两片地凋零,而是几堆几堆地抱团坠落,在青石板小径上铺就一层绒毯般的红,金红的叶脉里仿佛还流淌着夏日的余温。阳光费力地穿透灰蒙蒙的云层,碎金般的光斑跳跃在叶片上,每当有风掠过,整片地面便流淌起波光粼粼的红色河流,诱人忍不住踏上去,听那细碎的"沙沙"声如蚕食桑叶。
然而这初秋并未带来期待的清爽,反而将午后的困倦发酵得愈发黏稠。教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头脑昏沉的暖意,混着旧书卷的气息和前排同学发梢上残留的午餐油香。班主任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粉笔在他手中划出单调的轨迹,那"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老旧木门在呻吟,又像指甲刮过玻璃,让人的眼皮沉重如铅,想睡却又被这噪音挠得心浮气躁,陷入一种欲眠还醒的无力挣扎中。
下课铃打响时,那尖锐的声波终于刺破了凝固的空气。郑然用胳膊肘支着脑袋,哈欠刚打到一半,嘴角还挂着困意的湿痕,眯缝的眼睛里映出同桌南栀肖清瘦的侧影。南栀肖的鼻梁高挺,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手中的笔转得飞快,在指间翻出一朵朵银色的花。"肖总,晚上给晴姐过生日,打算怎么安排啊。"郑然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晚自习,年年有余火锅店。"南栀肖终于开口,声音慵懒得像猫在晒太阳,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放下笔,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沿,抬眼时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所以你可以滚了吗?"
"哼,高冷大魔王。"郑然撇撇嘴,却在触及南栀肖眼神的瞬间缩了缩脖子。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像X光般能穿透一切伪装。
南栀肖微微倾身,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亲爱的郑然同学,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不了,不了,大哥!"郑然的娃娃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赶在南栀肖彻底失去耐心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逃跑了。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嘟囔着:"唉,我们肖大魔头可真是不好惹。"那石子蹦跳着滚进落叶堆里,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教室里,南栀肖扣下书,打了两个喷嚏。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抹了抹鼻尖,随即从深蓝色校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色愈发白皙。他点开火锅店的预约页面,在原本点好的菜品里又多加了一份猪脑花——那是郑然最怕的东西,上次吃完后他吐了半小时。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像一场仪式的号角。南栀肖直接起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校服外套下是一件洁白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月。他走到门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还愣在原地的郑然和田晴晴。田晴晴是个圆脸的女孩,此刻正睁着小鹿般的眼睛回望他,而郑然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去找陆零,"南栀肖的下巴微扬,示意六班的方向,"我和小晴先走。"
"好的,老大。"郑然立刻站直,装模作样地比了个敬礼的手势,腰弓得像只虾米,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阴影向六班摸去,活像个潜入敌营的特工。
年年有余火锅店里热气氤氲,玻璃窗上结满了水珠。南栀肖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毛衣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他刚帮田晴晴涮好一片毛肚,门口的风铃便响了。郑然和陆零勾肩搭背地走进来,陆零是个高个儿男生,眉眼间带着股痞气,此刻正笑嘻嘻地捏着郑然的后颈。两人的出现打破了田晴晴和南栀肖之间刚刚燃起的、若有若无的温馨氛围。
"肖总,你不怕把火锅料溅在衣服上吗?那样就……"郑然又犯嘴欠的毛病了,话没说完就接收到南栀肖飘来的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话都说的差不多了,陆零才笑嘻嘻地捂住郑然的嘴,手掌下的那张脸还在"唔唔"挣扎。陆零抢先道:"你要再敢多说一句话,我们再下几份猪脑花也不是不可以。"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眼神却认真得很。
这下郑然终于把刚要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脸涨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他乖乖坐下来,夹了块猪脑花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带着英勇就义的悲壮。田晴晴笑着打趣道:"郑然,你的童年阴影除了肖总,就是猪脑花了吧。"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梨涡里盛着调皮的笑意。
"当然不,还有可怜的成绩。"陆零跟着补刀,给自己倒了杯冰啤酒。
郑然委屈巴巴地看着三个嘲笑自己的人,娃娃脸皱成一团,恶狠狠地瞪向陆零,"你的成绩也好不到哪去。"他嘴里狠狠咬碎了一块肥牛卷,仿佛咬的是陆零的肉。那三个人总是固执地觉得他脑子不好使,乱说话,平时可没少用猪脑花好好"照顾"他。
终于,小火锅"嘟嘟"的声音不再有了,红油表面凝结出一层白膜。陆零喝得脸色泛红,摇摇晃晃地跑去厕所了。南栀肖结了账,独自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让郑然先送田晴晴回宿舍,说的是自己要再缓一缓,实则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微醺的样子。
路灯齐刷刷地亮了,惨白的光晕圈出一个个孤立的世界。南栀肖走在回宿舍的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与两旁枫树的倒影交织。树影婆娑,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突然,一个黑影从树上"嗖"地窜下来,带落几片残叶,直直落在南栀肖面前。
南栀肖的心脏猛地缩紧,酒瞬间醒了半分,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你是谁,快说?"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右手已经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三天前咱们才见过面,这就不认识我了?"那是个清冽的男声,像山间的泉水。
"叶子带着没?"面前人出声询问,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这句话像钥匙般浅浅打开了南栀肖的记忆匣子,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叹息声在夜色中散开,像一声无奈的告别。"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等!"南栀肖着急地喊,声音在空荡的校道上撞出回音,"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你是谁?"
那人大概是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路灯的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半张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我叫江柠,"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透明,"请多关照。"画中也只是告知了名字,并未吐露身世来由,仿佛那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后面没有南栀肖的回答,那人便消失在了原地,不是走开,而是像雾一样消散。南栀肖摸摸后背,衬衫已经湿了大片,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
"这鬼还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看着孤零零的路灯,灯罩里飞着几只扑火的蛾子。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啥时候出来不好?偏偏大半夜出来,实则是给南栀肖吓了个半死。
更要命的来了。南栀肖刚迈出一步,便感觉天旋地转,路灯的光晕化作无数金色的飞虫。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倒在铺满枫叶的冷硬地面上,几片叶子被他的身体压住,发出最后的碎裂声。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红叶,像一场无人见证的葬礼。
再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南栀肖只觉得天花板在晃,像隔着一层水波。凌晨三点半的宿舍像被水泡过的墨盒,黑里泛着潮冷的灰,连空气都稠得能拧出水。空调外机“嗒……嗒……”滴着水,声音大得仿佛贴在耳膜上敲。他抬手揉额,指缝间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枫叶的泥腥,像昨夜那场惊魂在皮肤上结出的痂。闹钟还没响——意味着不到四点。南栀肖把毛巾蘸了冰水,拧到半干,冰凉的布料往脖子上一挂,细小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像一排针轻轻扎醒神经。他推门而出,走廊的感应灯“滋啦”亮起,惨白的光把影子压成薄片,贴在墙上直晃。
……
“老大,起床吃饭了!太阳已经晒屁屁喽——”
郑然一脚飞踹,门板“咣”地弹开,震得灰尘在阳光里炸成金粉。可宿舍空荡,只剩微凹的床铺证明有人刚离开,枕头上还留着一根南栀肖的碎发。
他正愣神,忽有冰凉指尖点在自己肩胛骨中央。
“啊——有鬼!”
郑然尖叫声劈了叉,原地蹦成一张拉满的弓,双臂呈发射激光的蠢姿势。半分钟后,他透过指缝看见南栀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皮肤被凌晨的寒气洗得苍白,眼底却沉着两颗幽黑的墨点,冷得发亮,像冰面下封着的黑曜石。
郑然腿一软,小声嘀咕:“……自己吓自己。”
“再说了,老大,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他嚷嚷着,娃娃脸皱成一团。南栀肖的眉梢微压,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鄙夷:薄唇抿成削薄的线,下颌线收紧,像刀背折出的冷光。他开口,嗓音带着熬夜后的砂砾感,却依旧清冽:“你不想睡,别人还想多睡会儿。”
“啊啊啊——南总总~”郑然一秒切换撒娇模式,尾音九曲十八弯,像根拧成麻花的油条,“别给人家可爱的然然拉仇恨嘛!”
南栀肖眼皮都懒得掀,抬手,骨节明晰的手指不耐烦地挥了挥,动作轻,却带着冰渣子的脆响:“麻烦收起你那贱贱的表情和话术,不然别怪我不讲人情。”
郑然得到半肯不肯的“赦令”,撒腿溜远了。他边跑边拍胸口——今天要不是南栀肖回来送毛巾,剩下半年估计要天塌了。也真是,除了南栀肖对面的宿舍没人,其他大佬惹不起啊。
南栀肖果然信守承诺,把那些怒气冲冲来找人的大佬又哄了回去。他把毛巾扔进水池,下楼买了瓶水,慢吞吞地朝班级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而长,像根竹签。
路上碰到了陆零,只见他“泪水夺眶而出”,表情夸张得像戏台上的青衣:“我的南总啊!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路边晕倒了?我费好大劲才把你抬回来!差一点把我累死!”
“所以呢?”南栀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间轻飘飘地又来了一句,“你是嫌我重吗?”
陆零的哭腔卡在喉咙里,秒怂:“臣不敢,先退下啦。”倾诉完之后,他转身就跑,背影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滑稽。南栀肖仿佛看到了郑然早上的影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进了班级,果然不出所料,老于阴阳怪气的声音如黏腻的蛛丝在耳畔响起。南栀肖默不做声,回到位子上,趴了下去——原来是换个地方睡啊。他确定老于接下来肯定是欣慰的唠叨,但他并不怎么想听。
老于自己只想唉唉地叹气,却不敢对南栀肖多说什么。他转头看见吊儿郎当往进跑的郑然,又哀哀地叹了口气,内心想着:郑然这孩子怎么不学学人家好的呢?但嘴上还是说着:“郑同学,一会儿记着把南栀肖同学叫起来啊。”
“得嘞。”郑然贱兮兮地朝老于比了个“OK”,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发梢在晨光里一颠一颠。
等早自习开始,郑然还没准备叫,南栀肖自己却悠悠转醒。他一脸茫然,整个人呆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木偶。却只见唐主任往过走,不等南栀肖反应,全班一惊。
“我去,完了完了,上次月考是不是没考好?”“也有可能是哪个淘气包子又犯事了?”底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煮沸的粥。
老于拍了拍手:“全都安静!多大了,还用我说吗?”接着一脸歉意地对唐主任赔笑。
紧接着,南栀肖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于手下接过的少年走路带风,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骨子里都透着坚韧。可那眉眼却温柔似水,眼尾微垂,像只无害的鹿。紧接着的声音,更是对南栀肖来说如雷暴击——
“我叫江柠,请多关照。”
唐主任送完人就走了。大家松口气的同时,又好奇地打量讲台上的人。下面的男生一片花痴状,但女生都没太正眼瞧这位新同学——毕竟四班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皮囊。
虽然说那位同学气度不凡,却让南栀肖大跌眼镜——当然,如果他有的话。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江柠眼神直接锁定南栀肖,像激光瞄准镜。他走下讲台,单手拎起旁边的郑然,像拎小鸡似的,随手一抛,郑然便踉跄着摔进班级过道。江柠又齐刷刷地把书包和课本扔给郑然,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南栀肖旁边。这一切都非常顺滑,像排练过千百遍,却同时给同桌两人重重一击。
郑然很明显懵了,抱着书包站在原地,娃娃脸上写满“我是谁我在哪”。
老于还想劝一下:“江同学,老师可以让你往前坐一点。倒数第一排……你真的要坐那吗?”
却被江柠一口婉拒,少年嘴角弯出礼貌的弧度,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不用了,谢谢老师。这里……我觉得很舒服。”
老于觉得多少有一些尴尬,转过身去安慰郑然:“郑同学,你上讲台来坐着吧。”——这如一把利剑戳中了郑然的胸口。看来,大概是没人给他撑腰了。
这是郑然第二次灰溜溜地逃跑。
南栀肖早就已经入梦了。老于看不下去,让后桌把他叫醒。他醒过来,看了一眼同桌,以为自己没睡醒,又躺下了。一个粉笔头飞了过来,正中额头。南栀肖又起来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看自己,内心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呆——像只被雨淋透的呆头鹅。
他碰了碰前桌,声音还有点哑:“这是做梦吗?”
得到对方肯定的摇头之后,南栀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一定想太多了。世界上重名的那么多,长的一样的也那么多,怎么可能一定就是他呢?
“Hello,小南同学,”江柠的声音像贴着耳朵响起,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气,“第三次见面,见到我开心吗?”
刚才的想法被狠狠打脸,看来真的是他。
南栀肖的表情有些扭曲,冷着脸把脑袋别了过去,硬邦邦地盯着练习册,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前桌回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把凳子翘了起来,用气音提醒:“南总,你练习册拿反了。而且……老于的课是数学课。”
南栀肖别扭地把思绪转回来,把练习册收回桌肚,然后在桌子旁边的作业堆里翻出了数学书。书页有点卷边,像他此刻的心情。
老于讲课虽然很有意思,但因为同桌的干扰,南栀肖干巴巴地听着,表情像是生吞了苦瓜。他能感觉到江柠的目光像探照灯,在自己侧脸上来回扫。
老于推了推眼镜,目光锁定在最后一排靠窗发呆的南栀肖身上:“这题,你来讲。”
“选A。”南栀肖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你就会蒙吗?坐下。”老于的白眼快翻到天上,“江柠,你答。”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柠身上,有些人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他们四班虽说不是年级第一,但讲课进度绝对是首位,就不信这新来的能跟上。
不过,不可置信的是……
江柠像吃了德芙巧克力,一滑到底,思路清晰得差点让老于把眼镜甩飞。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泉水流过鹅卵石,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不是,他开了吧?”“我去,神童啊!”又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老于扶了扶眼镜,干咳两声:“好了好了,你先坐下吧。”
旁边坐着的南栀肖,听完他的回答,对于老于讲的课、他们做的练习题,是一点也不想感兴趣了——或者说,他此刻只想研究一下,身旁这个“鬼”到底想干什么。
下课铃打响,南栀肖没等老于说完“下课”就飞奔了出去,衣角带起的风把江柠的课本掀翻一页。身边的风呼啸着,几片枫叶被卷进楼道。紧跟着,身旁坐着的江柠也跟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像猫。
就这样,老于拖堂失败,两阵风凌乱了头发。
江柠比他还先到小树林。
南栀肖到时,江柠已经在地上蹲着了,指尖正无聊地拨弄一片卷边的红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尾因刚打的哈欠而泛起一层薄雾般的水汽,可那水汽遮不住眸底清亮的光——像月光打磨过的玻璃珠,直直照进南栀肖眼底,看得他毛骨悚然。
江柠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点白牙。
“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