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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周末 双颜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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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季清序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是许逸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像一篇小作文。第一条是“起了吗”,第二条是“今天天气特别好”,第三条是“出来走走”,第四条是“我知道你醒了别装睡”,第五条是“我在你家楼下”。
季清序盯着最后这条看了五秒,光脚跑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正仰着头往他这个方向看。
看见窗帘动了,那个人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回了“等我”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换衣服。套毛衣的时候差点把头套反了,最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着,脸有点红,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光。他把那道光压下去,又压不下去。算了,就这样吧。
出门时,张丽萍还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季清序准备出门,她笑了一下,问:“穿这么好看,去见小女生啊?”
季清序回了一句:“男生。”
张丽萍听到后弯了一下眼睛,说:“行,你说是男生就是男生吧。”
下楼的时候,许逸还在路灯下面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歪了也没管。看见季清序出来,他笑了一下。
“等多久了?”季清序问。
“不久。”许逸说,“二十分钟。”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睫毛上好像结了一层霜,但他笑得特别开心,像是等二十分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让我别等。”
季清序没说话。因为许逸说对了。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周末的早晨人不多,店铺刚开门,热气从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翻滚成白色的雾。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许逸停下来,说要喝热的。
“你喝什么?”他问。
“随便。”
许逸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说随便,买了又都喝完了。”
“那你问什么。”
许逸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点了两杯热的,把其中一杯塞进季清序手里。奶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季清序把杯子握紧了一点。
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灰白色的,倒映着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鸟从河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季清序。”许逸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挺不真实的?”
季清序侧过头看他。
“哪里不真实?”
“就……”许逸想了想,“我们。前几天还是同桌,圣诞节之后就变成男朋友了。感觉像做梦。”
季清序没说话。他也觉得像做梦。昨天之前他还在想怎么避开许逸的目光,今天就光明正大地走在他旁边,手背偶尔碰在一起也不会躲。
“那你喜欢做梦吗?”他问。
许逸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河面的反光,有早晨的雾气,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喜欢。”许逸说,“如果是这个梦,我想一直做下去。”
季清序没接话。但他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许逸的手背。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十指交缠,和那天晚上一样。手套的厚度把温度隔开了一点,但还是暖的。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河边慢慢走。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是“不用说什么”。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去哪?”
“随便。”
许逸笑了一下。“又是随便。”
他想了想,拉着季清序拐进旁边的小路。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落满了枯叶。
“你小时候住过这种地方吗?”许逸问。
季清序看着那些剥落的墙皮和生锈的防盗窗。“住过。”
“容西?”
“嗯。比这个还旧。”
许逸握紧了一点他的手。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比这个好一点。”他说,“但也差不多。后来我爸做生意赚了钱,才搬走的。”
“你知道吗,”许逸说,“我以前觉得,谈恋爱是以后的事。等上了大学,等工作稳定了,再找一个合适的人。”
“现在呢?”
“现在觉得,”许逸看着他,“合适的人出现了,等不了那么久。”
季清序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你说这种话不害臊吗?”
“不害臊。”许逸理直气壮,“跟自己男朋友说情话,有什么好害臊的。”
他们在小巷子里穿来穿去,走过晾着床单的阳台,走过堆满纸箱的楼道,走过墙根下晒太阳的野猫。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许逸突然停下来,拉住季清序。
“嘘。”
季清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面站着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气氛不太对。
“你他妈有病吧。”其中一个说。
“你才有病。”另一个说。
两个人都是男的,穿着差不多的黑色外套,身高也差不多。从背影看过去,像照镜子一样。
“简洛颜你再说一遍。”
“宋离颜你耳朵聋了?我说你有病。”
季清序愣了一下。简洛颜和宋离颜,高二(1)班的。这两个人在班里出了名的不对付,见面就掐。
据说刚开始两个人关系还没那么差,因为名字里面都有“颜”字,长得还差不多,排名基本也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并且分数还一般只差0.5分。导致班里的人经常认错他们,加上排名很近,所以两人关系就渐渐变差了,从学习比到体育,从体育比到谁先交卷,连谁的水杯更贵都要比。
“他们在这干嘛?”季清序压低声音。
“不知道。”许逸也压低声音,“好像在吵架。”
“他俩哪天不吵架。”
许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季清序,你什么时候也会八卦了?”
季清序愣了一下。他以前确实不会这样。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他连听都懒得听。现在他居然跟许逸一起蹲在墙角偷看别人吵架。许逸传染的。一定是。
“走了。”他说。
“再等一下。”许逸拉住他,“你看他俩那个距离,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季清序被他拽着蹲下来。两个人挤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子里看。这个姿势太蠢了。
他是年级第一,是淮江二中的门面,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现在他跟男朋友蹲在巷子口偷看同学吵架。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吗?”他问。
“哪种?”
“偷看。”
许逸想了想。“没有。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偷看过?”
“刚才啊。你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季清序闭嘴了。
巷子里的两个人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
“模拟卷最后一道题你用了几分钟?”宋离颜问。
“十五分钟。你呢?”
“十三分钟。”
“放屁。你肯定超过十五分钟了。”
“要赌吗?”
“赌什么?”
“谁输了谁请客。”
“行。”
两个人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翻相册。
许逸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他们吵架是为了比谁做题快?”
季清序没说话。但他也觉得有点好笑。
巷子里的两个人比完做题速度,又开始比上次月考的排名。
“我年级十九。”简洛颜说。
“我年级十八。”宋离颜说。
“你上次还二十一呢。”
“你上次还二十二呢。有进步吗?”
“你——”
“行了行了。”许逸突然站起来,“别吵了。”
季清序拉都没拉住。
巷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许逸和季清序蹲在墙角,简洛颜的表情僵住了。宋离颜的表情也僵住了。
“你们……”简洛颜看着他们,“在这干嘛?”
“路过。”许逸说。
“路过蹲墙角?”
“系鞋带。”
季清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帆布鞋,没有鞋带。他默默把脚缩回去。
简洛颜和宋离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简洛颜先移开视线。“走了。”他对宋离颜说。
“去哪?”
“请你吃饭。你赢了行了吧。”
宋离颜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你刚才不是说比我慢吗?”
“我让你。”
“谁要你让?”
“那你别吃。”
“吃。凭什么不吃。”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那头。
许逸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
“你说他俩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谁都像能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许逸想了想,“他俩挺配的。”
“你刚才还觉得他们要打起来。”
“打是亲骂是爱嘛。”
季清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去哪?”
“随便。”
许逸笑了。他跟上季清序,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面走。走到路口的时候,许逸又牵住他的手。
“季清序。”
“嗯?”
“刚才偷看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他们有点像?”
季清序想了想。“哪里像?”
“以前。我们以前也这样。”
季清序没说话。以前他们确实也这样——谁也不服谁,见面就掐,比成绩比做题比谁先交卷。
“但我们比他们好一点。”许逸说。
“好在哪?”
“我们没打起来。”
季清序看着他。
许逸笑了。“而且我们在一起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十二月末的阳光很短,但此刻刚刚好。
“下周月考。”季清序说。
“嗯。”
“考完就是元旦。”
许逸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元旦你有空吗?”
季清序看着他。“干嘛?”
“一起跨年。”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穿过那些老旧的巷子,穿过那些晒太阳的野猫,穿过这个十二月的周六。走到季清序家楼下的时候,许逸停下来。
“到了。”
“嗯。”
两个人都没松手。
“季清序。”许逸叫他。
“嗯?”
许逸凑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季清序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等一下。”
许逸愣住了。季清序踮起脚,亲上去。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真的亲。他能感觉到许逸的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奶茶的甜味。许逸的手收紧了一点,扣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楼下,在十二月的阳光里,在那些晾着的床单和枯萎的藤蔓下面,认真地接了一个吻。
许逸先松开。
“季清序。”
“嗯?”
“你学得挺快。”
季清序看着他。“跟你学的。”
许逸笑了。
“下周见。”
“下周见。”
许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季清序也挥了挥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逸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他转身,上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逸的消息。
X:刚才那个,你从哪里学的?
季清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J:无师自通。
X:骗人。
J:那你说说是从哪里学的?
X:肯定是我教得好。
J:你教什么了。
X:我往那里一站就是最好的教材。
季清序不自觉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他回了一句:
J:元旦那天,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许逸秒回:
X:随时欢迎,
季清序把手机收好,推开门。家里很安静,张丽萍去上班了。他换鞋,走进房间,坐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嘴唇上还留着刚才的温度。他笑了一下。
原来谈恋爱是这样的。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原来十七年的笔直,可以在一瞬间变得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