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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琴 有些事情你 ...

  •   十二月的某个周一,刘凤梅在班会课上扔下一枚炸弹。
      “艺术节,每个班必须出节目。”她站在讲台前,指关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像在敲棺材板,“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话剧都行,你们自己报。”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默契地同时低下头。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假装看窗外的假装看窗外。周叙甚至把脑袋缩进校服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天花板,像只准备冬眠的土拨鼠。

      “没人报?”刘凤梅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全班。
      沉默。
      “加五分操行分。”
      还是沉默。
      “加十分。”
      还是沉默×2。
      “免一次周考。”

      有人抬起头,目光闪烁,又低下去了。免考固然诱人,但上台表演?那是要命的。
      刘凤梅深吸一口气,那气吸得又深又长,带着一种“老娘今天非要揪出两个替死鬼”的决心。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那个角落永远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转笔,一个在刷题,像两座互不干扰的孤岛。

      “许逸。”许逸手里的笔飞出去,落在过道上。
      “季清序。”季清序从习题册里抬起眼睛,那双眼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凤梅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挑来拣去,最后选中这两颗——不为别的,就冲这两张脸搁台上,哪怕演一出哑剧,也能撑住场子。
      “就你俩了。”
      许逸的笔还没来得及捡。
      “什么?”
      “就你俩。”刘凤梅一锤定音,“学习好,长得也还行,上台能撑场面。”

      季清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凤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丢下最后一句话:“具体演什么你们自己定,明天去教务处抽签,抽到啥是啥。”
      门关上。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两个人身上,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一点点“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许逸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像是刚被雷劈过:“我?我他妈会什么?我小学六一儿童节表演过诗朗诵,算吗?”

      没人回答他。
      季清序倒是显得很淡定,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被刘凤梅押着去了教务处。那架势,不像去抽签,像去刑场。

      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各班被推出来的倒霉蛋。有人抱着吉他,有人穿着练功服,有人手里攥着快板,脸上挂着生无可恋的表情。队伍挪动得很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壮烈的气息。
      “你俩准备表演什么?”前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回头问。
      “不知道。”许逸非常诚实,
      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季清序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是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你俩不会是……被班主任硬塞来的吧?”

      许逸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女生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转回去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暖。
      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抽签的老师递过来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三个字:命运啊。

      “抽吧,里面是节目类型。”
      许逸让季清序抽。季清序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钢琴。
      “钢琴?”许逸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季清序肩膀上,“你弹过吗?”

      季清序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他弹过,很久以前。
      久到那些记忆像泡在水里的照片,边缘模糊,颜色褪尽,只剩下一团温热的影子。

      五岁那年,容西老城区的一间小屋里,有一架落满灰尘的旧钢琴。那是母亲在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她三个月的工资。琴键发黄,好几个音不准,但季清序很喜欢。
      他喜欢把手按上去的感觉。喜欢那些黑白相间的键排列成的图案。喜欢按下之后发出的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清脆,有的沉闷,像一群性格各异的精灵躲在琴箱里唱歌。
      母亲请不起老师,就在旧书店买了本《钢琴入门》,自己对着书教他。每天晚上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他就坐在那架破钢琴前,一遍一遍地练音阶。

      哆来咪发嗦啦西哆。
      哆西啦嗦发咪来哆。
      那些最简单的曲子,他能弹一整个晚上。弹到手指发酸,弹到窗外月亮升到正中,弹到母亲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后来父亲走了。那架钢琴也卖了。卖了两百块钱,买了半个月的米和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钢琴。
      一次都没有。

      “季清序?”
      许逸的声音把他从记忆深处拽回来。
      季清序抬起头,对上许逸的目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关切,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发什么呆?”许逸问,“走吧,回去想想怎么办。”
      季清序把纸条还给老师,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是那种冬日里罕见的、金黄色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轻轻眨了眨眼。
      只是阳光而已。

      确定节目后的第三天,他们才开始第一次练习。
      学校琴房在教学楼最顶层,一间狭小的房间,夹在杂物间和天台之间,平时没人来。中间摆着一架黑色立式钢琴,琴面上落着薄薄的灰。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常年阴冷,像个被遗忘的世界。
      季清序推开门的时候,许逸已经在了。他坐在琴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随便按着琴键,发出杂乱无章、毫无章法的声音,像一只喝醉的猫在琴键上散步。

      “来了?”他转过头,“这琴音不准。”
      季清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琴凳不长,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二十厘米,刚好够让彼此的体温不交汇,也刚好够让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弹过吗?”许逸问。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小时候学过一点。”
      “那正好。”许逸站起来,如释重负,“你来弹,我在旁边站着,假装在听。”

      “四手联弹。”
      “我知道。”许逸说,“但我真的不会。”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安静,却有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力量。
      许逸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摸了摸后颈,最后挠了挠头发。

      “行吧,我学。”
      季清序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那些黑白相间的键,比他记忆里的窄一些,凉一些,像一排冰凉的牙齿。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哆。
      很轻,很闷,琴确实不太准。但那声音还是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那口多年没有涟漪的井。
      然后是第二个。
      来。
      第三个。
      咪。

      他弹的是最简单的音阶,一个一个往上爬。手指僵硬得厉害,完全不像是弹过琴的人。有些键按下去的时候会滑一下,有些音会断掉,磕磕绊绊,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像很久以前那个五岁的自己。
      许逸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序的手指上,落在那双在琴键上笨拙移动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弹完一组音阶,季清序停下来。

      “就这样?”许逸问。
      “就这样。”
      “这叫学过?”

      季清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许逸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季清序收回视线,盯着那些琴键。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旁边,用手帮他数拍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不会弹琴,但她会数。数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那时候家里很穷,但母亲从不让他觉得穷。她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包括那架破钢琴。包括那些晚上。包括那些从旧书店买来的、翻得卷边的琴谱。包括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那块肉,悄悄夹到他碗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弹过琴。
      不是不想,是不敢而已。
      不敢想起那些晚上。不敢想起母亲数拍子的声音。不敢想起那架卖了二百块钱的钢琴。不敢想起卖琴那天,母亲背对着他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然后转过身来,笑着说,没事,等以后有钱了,妈再给你买一架。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买过。

      “季清序。”
      许逸的声音响起。
      季清序回过神。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眼神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可能。”许逸说,“你是来弹钢琴的还是来参加葬礼的啊。”

      季清序没说话。
      葬礼。也许吧。那些记忆,确实像一座坟。埋着他五岁之前的所有快乐。埋着那架钢琴。埋着那个还会笑的自己。
      许逸也没再问。
      他转回去,把手放在琴键上,学着季清序刚才的样子,一个一个按下去。
      哆。来。咪。

      他按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样?”他问。
      季清序看着他。

      阳光从北窗照不进来,房间里很暗。但许逸坐在那里,按着那些发黄的琴键,侧脸被昏暗的光线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季清序忽然想起许逸刚才说的话。
      “你是来弹钢琴的还是参加葬礼的啊?”

      那是个坟。但这一刻,有人在这座坟前,笨拙地按响了第一个音。
      “往右边挪一个键。”他说。

      许逸照做。
      “那是哆。”季清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挨着他的手,“这个才是来。”

      两个人的手指几乎贴在一起。季清序能感觉到许逸手上传来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暖一些。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血管,一直流到心里。
      两人都没动,就那样挨着,在那些发黄的琴键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季清序。”许逸开口,声音很低,低得怕惊动什么。
      “嗯?”
      “你小时候……”他顿了顿,“是不是不开心?”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你刚才的表情——”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许逸侧过头,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季清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那光芒照过来,照进他心底那些尘封的角落。

      “什么事?”
      季清序没回答。
      他收回手,站起来。
      “今天就练到这。”

      他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许逸在后面说:
      “明天还来吗?”
      他停下脚步。但是没回头。
      “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想起刚才在琴房里,许逸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心过。在五岁之前。在那架破钢琴还在的时候。在父亲还没走的时候。在母亲还会笑的时候。

      后来就不开心了。后来就没资格不开心了。后来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阳光真的太刺眼了。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季清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五岁,坐在那架破钢琴前,母亲在旁边数拍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风,像春天的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弹的是一首最简单的儿歌。
      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转过头,想叫妈妈。
      但旁边没有人。房间是空的。钢琴是空的。整个家都是空的。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架破钢琴前,对着满屋子的灰尘和寂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没有温度。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躺在那,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有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到水底,你以为忘了,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像沉船的残骸,像溺水的魂魄,等着某个瞬间,浮上来。
      等着某个瞬间,有人在你耳边轻轻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开心?
      等着那架卖了二百块钱的钢琴,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你的生命里。
      等着那双手,笨拙地按下第一个音。
      等着那个爱你的人,坐在你身边,用他的温度,一点点捂热你冰封的往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旧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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