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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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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季清序走进教室时,许逸已经到了。他此时正靠在椅背上翻看语文书,右手的绷带已经被拆了,只剩下手腕处淡淡的淤青痕迹。
“早。”许逸抬起头,淡淡地对季清序说。
“早。”季清序放下书包,拿出文具袋。里面装着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规——和上次月考时一模一样。
今天是周考的第一天。
说是周考,其实是年级统一的小测验,每个学校的周考时间基本都太一样,而他们,是两周考一次制度,所以就不算联考,但是年级会排名。对尖子班的学生来说,这不过是月考之间的常规检验。
但对某些人来说,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
“紧张?”许逸问。
“不。”季清序说。
许逸笑了一下:“也是。”
第一科是语文。季清序拿到卷子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题占六成,阅读理解两篇,作文题目是“记一次重逢”。他顿了顿,然后开始答题。
写作文时,他想起了很多事。
五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抱他。那天下着小雨,父亲说去买好吃的,让他乖乖在家等。他等了很久,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睡着。醒来后,张丽萍的眼睛红肿着,再也没有提过父亲。
那是他和父亲最后一次“重逢”。
到现在过去十一年了。
再过两个生日他就该成年了。
十几年前的事情,他依然记忆犹新。
季清序把笔握紧了一些,继续写。
这种事情只该存在他的记忆深处,说出去,那就太丢人了,他只能靠冷漠来竖起一道小小的围墙,守护他那微不足道可怜的自尊心。
他当然不会傻到把这种事情写到作文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放下笔,看见许逸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卷子往旁边一推。
“作文写的什么?”许逸问。
“记一次重逢。”季清序说。
“巧了,我也写的这个。”许逸伸了个懒腰,“不过我写的是一只狗。”
季清序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了一下:“狗?”
“小时候养的金毛,走丢了,过了两年自己找回来。”许逸说,“很蠢的故事,但写起来还挺顺。”
季清序点点头,又问:“你刚才说很巧?”
许逸被这个问题说得愣了一下,回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作文是命题作文啊,不应该全年级都写的是‘记一次重逢’吗?”
许逸:“…………”
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氛围中,最后还是许逸开口把前排的周叙叫走上厕所去了。
下午考数学。这是季清序最有把握的一科。卷子发下来后,他扫了一眼,难度适中,最后一道压轴题有点意思——陷阱很多,需要构造辅助函数。
他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草稿纸上的演算整齐有序。
周考的监考一直不怎么严格,尤其是1班,大家都不屑于互相抄答案,有时候甚至监考老师发完卷子就走了。所以季清序在做到一半时,他就听见前桌有人在小声说话。
“二班那个白笙,今天没来考试?”
“好像请假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生病了吧。”
季清序的笔顿了一下,但是没有过多停留,然后继续往下写。
晚上回到家,张丽萍破天荒地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序回来了?”张丽萍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季清序放下书包,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得多。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张丽萍没回答,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吃饭时,张丽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季清序夹菜。夹到第三次时,季清序放下了筷子。
“妈。”他说,“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张丽萍的手顿在半空。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季清序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他。”张丽萍的声音很轻,“但他说……他病了。挺严重的。就想在……在还能走动的时候,看看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雨终于下下来了。
“什么病?”季清序问。
“他没细说。”张丽萍避开他的视线,“但听声音……确实不太对。”
季清序看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白得刺眼。
“妈。”他突然说。
张丽萍愣了一下,“怎么了。”她说。
“你忘了当年他因为咱们家穷就背叛你和我吗?现在你居然还想让他看我?”季清序一字一句地说道,每句话都像针扎进张丽萍的心里。
张丽萍眼睛有些泛红,他轻声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跟我道过歉了,而且,他是你爸……”
“我会考虑。”季清序深吸一口气,说了这句话。
张丽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得沉默。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洗完碗回到房间,季清序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竞赛书摊开在面前,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一些事。
不是五岁之前的事——那些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父亲把他举在肩头,父亲教他认字,父亲说“小序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学”。
而是更后来的事。
小学四年级,有人指着他说:“他爸跟富婆跑了,他妈在纺织厂打工。”
初中二年级,他的作业本被人扔进垃圾桶,因为“穷鬼不配考第一”。
初三那年,他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他们问他:“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了?是不是因为你是变态?”
他当时不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不爱说话,不爱和别人玩,总是一个人。
那些人说,这样的人长大后会变成变态。
他们在巷子里把他推来推去,把他书包里的书倒在地上,踩在他的作业本上。他记得那些鞋印,一个叠一个,把工整的答案都盖住了。
他没有哭。
回家后,张丽萍问他怎么摔成这样,他说“走路不小心”。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撒谎。
也是最后一次在小巷子被堵。
后来他学会走大路,学会绕远,学会在别人放学后还在教室多待半小时。那些人渐渐失去了兴趣,去找别的目标了。
高一下册,更是噩梦的开端。他以为远离了那些恶魔,以为自己给自己筑起防护网,以为只要把那些不堪的事情藏在心底,就不会有人再来欺负他了。
但是他想错了,高一上册,他竭尽所能不和别人说话,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安稳的一个学期。而下册,有一位季清序以前的初中同学不知耻辱地跑到他新的高中面前,找到他的同班同学,跟他们说“季清序的事迹”,告诉那些同学,季清序有多么“不合群”,而那件事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噩梦”。
他甚至都不敢多想,那段经历,太痛苦了,也太让人心悸了,老师包庇那些欺凌者,只因他们家比季清序家有钱,而那些被包庇者里面,就包括一个校长的儿子。报警是没用的,张丽萍甚至劝说季清序不要报警,可他还是报了,没有用,只是让那些人写了保证书,迎接他的,依然是更深的伤害。
张丽萍也告诉他:“再忍忍就过去了。”
坚持到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他立马就转走了,转到了淮江二中,这里,没有恶魔,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们,有平静的生活,至少现在是的。
季清序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留下的——那年父亲走后,他一个人在家玩,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
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痕迹一直在。
就像有些事,过去了,但不会消失。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
季清序合上竞赛书,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
星期五考英语和理综。
英语是季清序的弱项,但这次发挥得还可以。听力题比平时慢一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他写得很克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些事实。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中间透出一丝亮光。
下午理综,季清序的状态很好。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他用的是最简洁的方法——和许逸讨论时学到的思路。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抬起头,不经意地瞥向走廊。
有人站在窗外。
白笙。
他穿着校服,脸色有些苍白,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教室里面。看见季清序抬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
季清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开始检查试卷。
考试结束后,教室里一片喧闹。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难,有人在商量周末去哪玩。
季清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站起来,就看见门口有人朝他招手。
是二班的同学,一个短头发女孩,季清序不太熟。
“季清序,白笙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一个信封塞进季清序手里,“他说……他说不用回信。”
信封很轻,浅蓝色的,封口贴着一颗星星贴纸。
季清序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白笙这两天怎么了?”旁边有人问短发女孩,他今天来考试,脸色好差。”
“不知道。”短发女孩摇头,“我问了他也不说。”
季清序把信封收进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走向楼梯。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季清序。”是许逸。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水瓶,像是刚从自动售货机那边回来。
“考得怎么样?”许逸问。
“还行。”季清序说。
许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累了。”季清序说。
许逸没再问。他侧身让开路:“早点回去休息。”
季清序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下了两级台阶,他突然停下。
“许逸。”他叫住他?
“嗯?”
“你……”季清序顿了顿,“你之前受伤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不是说了吗,撞墙上了。”
季清序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季清序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信封。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白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任何一个字。
季清序:
对不起。
那天说的话,是我冲动了。我不该那样说的,也不该那样逼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是那种不喜欢,是任何喜欢都没有。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需要时间。
所以我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从小到大的事。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那么依赖你。
后来我发现,可能是因为太孤单了。
在一班的时候,我没有朋友。大家都觉得我闷,不爱说话,成绩也一般。只有你,在我问问题的时候会认真回答,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帮我。
那些对你来说可能只是顺手,但对我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我把那些当成了别的什么。
对不起。
也谢谢你。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放心。
白笙
季清序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把信收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白笙的信。
父亲的电话。
巷子里那些人的话。
还有许逸那句“撞墙上了”。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过了很久才到站。回到家,张丽萍还没睡,正在客厅里等他。
“考完了?”她问。
“嗯。”季清序换下鞋。
“饿不饿?厨房有粥。”
“不饿。”
季清序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妈。”他说。
“怎么了?”
“周末……”他顿了顿,“让他来吧。”
张丽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好。好,我这就跟他说。”
季清序推开门,走进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窗外又有隐隐的雷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