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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周遭的议论声还黏在耳边,那些粗鄙又带着几分假意同情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人心口。“不靠近就没偷吗?那可是我奶奶治病钱……真是的,也不怕遭报应。”小女孩带着哭腔的控诉尖锐又单薄,混在一片嘈杂里,听得人心里发沉。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揉碎,再重新拼凑。方才那条逼仄昏暗、满是市井怨气的小巷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高楼。朱红立柱描金绘彩,二楼垂落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帘幕,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露出里头隐约晃动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胭脂香、酒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甜腻到发苦的淫靡气息。

      正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高高悬挂,笔锋张扬——
      醉仙楼。

      这三个字,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认得。
      不是什么风雅酒楼,不是什么文人雅集之地,这是正儿八经的青楼,是花钱就能买欢、买身子的风月场。

      牌匾不会骗人,楼里的景象更不会骗人。

      一楼大堂之内,坐满了看似斯文的客人。大多是青衫布衣的平凡书生,也有往来经商的小商贩,穿着朴素,谈吐算不上粗鄙,甚至有人手里还捧着书卷,装作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他们眼底的欲望藏不住,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台上舞姬的身上,从眉眼滑到腰肢,再落向裙摆下露出的一截脚踝,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轻佻。

      他们平凡、普通,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一脚踏进这醉仙楼,便卸下了所有伪装。
      这里不需要清高,不需要道义,只需要银钱,和一场短暂的欢愉。

      台上正舞着的女子,便是方才那个哭着喊着被偷了奶奶救命钱的小女孩。

      只是此刻,她早已不是那个衣衫单薄、满脸泪痕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暴露的舞衣,轻薄的纱料几乎遮不住身体,领口开得极低,腰肢裸露,裙摆短至膝上,一动便露出纤细却苍白的腿。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廉价的银钗,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唇上抹得艳红,明明是年少的轮廓,却硬生生被妆扮成了风情万种的模样。

      她在舞。
      踩着细碎的舞步,随着丝竹声旋转、抬手、折腰。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却没有半分灵气。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采,只有沉沉的麻木与绝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明明在笑,嘴角却僵得发死,明明在人前卖弄身姿,灵魂却像是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她跳得越美,台下的目光越灼热,她身上的绝望就越浓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直直倒在这冰冷的木地板上,再也醒不过来。

      醉仙楼从不管她愿不愿意。
      只要有钱,她就得笑,就得舞,就得任由那些平凡书生、寻常客人用目光肆意打量、亵渎。
      这就是青楼的规矩,简单又残酷。

      可就在这淫邪压抑、令人窒息的氛围里,眼前的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地碎裂。

      灯火骤暗,丝竹声戛然而止。
      雕梁画栋消失,脂粉酒气散去,那座象征着沉沦与屈辱的醉仙楼,如同泡影般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小巷。

      青石板路被暖光照得通红,两侧屋檐下的灯笼一串连着一串,映得整条巷子都暖洋洋的。小贩挑着糖葫芦担子走过,吆喝声清脆响亮;穿棉袄的妇人提着年货,脚步轻快;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手里拿着鞭炮与糖人,笑声清脆。空气里飘着年糕、糖炒栗子、甜酒酿的香气,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年味儿。

      几人站在喧闹之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保持着警惕。
      他们太清楚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绝不是解脱。

      果然,下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灯笼影里跑了出来。

      还是那个女孩。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恨,没有穿着那身令人窒息的舞衣,更没有站在醉仙楼的台上任人打量。

      她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新棉袄,料子是顶好的绸缎,柔软厚实,领口绣着吉祥如意的纹样,一看就是家人精心准备的新年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圆润的发髻,红头绳绑得漂漂亮亮,发间还别了一朵粉嫩的绒花。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脂粉,只有孩童独有的圆润与娇嫩,嘴唇上轻轻点了一点胭脂,是过年才有的娇憨喜气。

      她手里举着两串晶莹通红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朝几人跑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

      “大哥哥,吃糖葫芦!”
      她仰着小脸,笑得毫无防备,声音软糯又清脆,“奶奶说,你们是外乡人,都没吃过我们这儿的糖葫芦,可甜了,给你们吃!”

      这一声清脆的话语,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几人心上。

      眼前的女孩,纯真、干净、被好好呵护着,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家人疼爱的暖意。
      她和醉仙楼上那个麻木绝望、任人践踏的舞姬,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在地狱里挣扎,衣不蔽体,受尽屈辱,连奶奶的救命钱都护不住;
      一个在人间烟火里欢笑,新衣糖葫芦,阖家团圆,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现在眼前的这一幕,是过年。

      是她一生中最安稳、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她身上的新衣是最好的布料,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胭脂轻点,笑容灿烂,家境显然不差,绝非会沦落到青楼卖笑的人家。可偏偏,那样天真温暖的她,最后却走进了那座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风月之地,穿着暴露的舞衣,在一群平凡书生面前,跳着身不由己的舞。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好的家,怎么就没了?
      疼她的奶奶,怎么就病了?
      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怎么就被推入了醉仙楼那种地方?

      疑惑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几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朝巷子深处走去。

      女孩跑得轻快,时不时回头朝他们笑一笑,手里的糖葫芦晃出甜甜的光影。她穿过热闹的人群,绕过挂满灯笼的墙角,最终停在一扇干净整洁的木门前。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与门神,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一看便是一户安稳度日的寻常好人家。

      “我到家啦!”
      她回头甜甜一笑,伸手推开了门,“奶奶在家烤火呢,我带你们进去坐坐!”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炭火的暖意与饭菜的香气。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刚买的年货,屋檐下挂着腊肉与咸鱼,处处都透着团圆与安稳。正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走了出来,穿着厚实的棉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几人,连忙热情地招呼。

      “是远方来的客人啊,快进来坐,外头冷!”

      老人精神极好,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步履稳健,丝毫没有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正是女孩哭喊着要凑钱救命的奶奶。
      也是那个,最终没能护住她,让她被卖进醉仙楼的奶奶。

      女孩蹦蹦跳跳地扑进老人怀里,仰着脸撒娇:“奶奶,我给大哥哥们带了糖葫芦,他们是外乡人!”
      老奶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疼爱:“乖,真是懂事。”

      屋内的桌子上摆着瓜子、糖果、蒸糕,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甜茶。火光在炭盆里跳跃,映得一老一小的脸庞温暖又柔和。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心头发酸——
      这明明是一个完整、幸福、充满烟火气的家。

      可他们都清楚地记得,醉仙楼里的景象。
      记得那些平凡书生眼底的欲望,记得那块冰冷的“醉仙楼”牌匾,记得女孩穿着暴露舞衣、麻木跳舞的样子,记得她哭着喊“那是我奶奶治病钱”的绝望。

      从满堂暖意的新年,到灯火糜烂的青楼。
      从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到任人买卖的舞姬。
      从阖家团圆,到走投无路。

      中间到底隔了多少苦难,多少绝望,多少身不由己?

      几人站在温暖的屋中,心头却一片冰凉。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女孩依偎在奶奶身边,小口咬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对未来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这份新年的温暖,会在某一天彻底破碎;不知道家人会离散,家财会散尽;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入那座名为醉仙楼的深渊;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要在一群陌生男人的目光里,穿着不堪的衣裳,跳着永无止境的舞。

      更不知道,曾经护着她的家,最终会连她奶奶的一条命,都救不起。

      屋外的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年味儿浓郁得化不开,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一幅人间最安稳的画卷。
      可在这幅画卷的尽头,是醉仙楼冰冷的牌匾,是舞姬绝望的眼神,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都在这个女孩的一生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手里的糖葫芦很甜,
      可她后来的人生,却苦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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