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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霜尽 绮罗生x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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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
——正文——
常年暖如春日的指月山瀑今日迎来一位故人,可惜无人出来相迎,也无人备酒作宴。
那人三千华发尽数披散身后,一对绮罗耳形貌奇异,一双紫晶眼眸熠熠生辉,一身白衣也不减当年温文如玉的公子良人模样。
已经了结上一段因缘的绮罗生此时此刻提了两壶酒,前来此地祭奠至交友人。
“一留衣好友,吾来看汝了。”
四周还围列有几块墓碑,绮罗生一一走过去,辨认出碑上刻字,明白了这是意琦行为二代弟子律己秋、寄天风,以及他的王姐朝天骄、王弟御宇天骄、友人沐灵山、义妹风霁月、坐骑神瑞、神霄琦瑞立的墓。
只是在这几座墓中,有一座却是有墓无碑。
这位又是意琦行的哪位友人?
绮罗生站定在那座墓前,温和地凝视,仿佛这样就能明了躺在那一捧土堆里的人究竟是谁,又有着什么样的江湖名号,与意琦行是什么样的关系......原谅他吧,他太爱意琦行了,哪怕分别的日子早已久到数不清,他还是下意识想要了解意琦行的一举一动。
太晚了,吾回来得实在是太晚了。
绮罗生有些惋惜,更多的是心疼,因着意琦行早前得知他身死时疯魔到肯为他血洗武林。无论那样的壮举是否有关情爱,失去就是失去,而今他心疼的是剑起刀落的日子早已远去,日升日落却是世间常态,能替被迫留在时间城的他守护意琦行的陌生人,又少了一个。
恐怕意琦行与这位无碑友人也做出过抗争,只是他们仍然没能获胜,就像曾经他与意琦行做出抗争,最终也没能获胜,而意琦行选择了放他离去。
为何世间总有别离?为何抗争总以失败作结?哪怕到了现在,绮罗生仍然辨不明这其中究竟潜藏着怎样无法战胜的矛盾与荒诞,他只恨自己的力量仍然微薄,扛不过这可笑的命运。
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一留衣墓前。
该说些什么呢?想了许久,没想出来。一留衣活着的时候总是他们三个中最话多的那一个,现在一留衣埋地里了,倒是叫他找不到话头了。
于是绮罗生就这么靠在一留衣墓前,默默无言,看日头渐渐下坠,黄昏就快要到来。
犹记得当年他与一留衣一起在高耸入云的叫唤渊薮上吆喝着互相捻搓,去将龟缩在屋内研究奇门遁甲的律弹铗强行拉出来,大家一块打雪仗。
那时的意琦行不会管他们这几个待在山上清修的师门师弟,只是自顾自坐在远处的一处峭壁边上静坐悟道。寒冬还没有过去,雪还在下,纷纷扰扰迷乱行人们的眼。叫唤渊薮更冷更寒,可意琦行依旧雷打不动地去那老地方静坐,雪白的肌肤掩藏在黑白交织的衣料下,已经与雪色别无二致了。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进而生出些不同,譬如那时长大的绮罗生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傻乎乎地拿着保暖披肩去操心大师兄会不会感染风寒,而只会想尽办法拱火律弹铗师兄同自己一起联手把最大恶人一留衣打倒,埋进雪堆里堆成人型雪人。
到了现在,绮罗生不再需要防备一留衣会把冻得冷冰冰的手塞进自己后衣领,因为一留衣现在就躺在面前这墓土里,也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护着掌心里精雕细琢的小雪人去送给大师兄兼心上人意琦行,因为意琦行早已在多年前与他分开,选择了放手。
现在的绮罗生所能做的,是打开一壶酒,仰头痛饮一口,再把壶中剩下的酒洒在一留衣墓前。
“吾要去寻意琦行,一留衣。”
一袭白衣,华发三千,三千皆是烦扰丝,丝丝缕缕皆刻印着意琦行这个名字。
“助吾成功吧,一留衣。”他向着一留衣的碑鞠躬,“吾还是放不下他。”
绮罗生去找了江湖百事通秦假仙,让秦假仙给他有关意琦行的行踪。
秦假仙再见他时十分欣喜,转而为忧,问他:“为何还要出了那时间城?”
“当年汝找到了停靠的渡口,放弃了水浪上颠簸的日子,汝不该再出来,不该再淌这尘世风雨,亦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离开汝之过去。”向来油嘴滑舌的秦假仙第一次在绮罗生这么严肃正经:“不该再记着念着尘外孤标意琦行,他已无法再失去什么。”
“可是......什么是不该?又有什么是应该?”绮罗生笑得温和,并未斥责,“命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十八里相送的桥头也已风干腐蚀,那些过去已经了结,吾为何还要再被不该困拘,不去寻找吾之良人?”
“吾不是想阻拦汝,吾只是怕汝心伤,意琦行他......”
“秦假仙,汝是怕吾知晓他已再寻新人吗?”绮罗生刷地打开雪璞扇,将下半张脸遮掩在扇下,“吾只会更开心。”
“若世间真有人能在吾不能触及的这长久岁月中替吾守着他,吾只想在旁看一眼。吾想看他是否消瘦了?是否蹙眉了?是否晕船恐水之症有所缓解?是否仍然健健康康继续做那高昂挺胸的大师兄?”
“意琦行不只是吾之心上人,他还是武道七修的大师兄,是吾之生死至交。”
“行了行了,麦再讲了。”秦假仙似是不耐烦,吆喝着挥手,告知他:“去云之巅,汝会在那里得到答案。”
云之巅,听起来似乎是意琦行故乡战云界的风格。绮罗生得了答案,摆手作揖,满怀笑意地作别秦假仙,启程前往云之巅。
云之巅,在高峰之上,丛云之畔,伴着清晨的晓雾与飘飞的白雪,倒是叫费尽心力登山而上的绮罗生腿都软了。他有恐高之症,喜水,以前就常年在玉阳江上的画舫中奏琴挥毫,而巧合的是——意琦行喜爱高峰,晕船恐水。
云之巅,云之巅,倒是符合伟哉剑宿的喜好。
好不容易登上高峰,他循着人之气息细细观察,终于在崖边一株盈满青霜白雪的松树下见到了那人。
一袭白衣,发髻高摞,一柄拂尘置于膝,一柄长剑立于侧,天上落着雪,地上坐着人,当真是叫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叫唤渊薮上的日子。
“意琦行……”
“来者何人?”
绮罗生惊异于那人竟还记得多年前的玩笑话,半眯着眼眸,沉浸在这恍如过往的甜蜜中,答道:“不是。”
“吾是问汝,汝是什么人?”
“吾不是什么人。”
话语甫落,长剑出鞘,纳入掌心不过一瞬便直刺向绮罗生。意琦行挥掌往前一探,绮罗生折扇展开接住迎面剑招,卸下力道后侧身探掌硬接下意琦行之掌劲,不由得折眉犹疑,“伟哉剑宿,多年不见便忘了吾等曾经玩笑之语?”
当年他与一留衣、意琦行玩过不少回这玩笑的,意琦行可不会像今日这样直接展露武力。
难道是意琦行自当年分别时一直心中含怒,如今再见自己,便要发泄心中怒火?绮罗生不认为意琦行会是这种人,何况当年他曾期盼意琦行能开口挽留自己,能不那么放纵自己离开,可最终意琦行只是祝他往后安康,再无后言。
意琦行收起了进攻气势,转而一扬拂尘,收剑归鞘负于背,问:“虽从汝所言只言片语,吾心中有所推测,但——回答吾,汝是什么人?”
“小生乃白衣沽酒绮罗生,意琦行之同修。”绮罗生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将雪璞扇合上,“同样的问题,还请汝回答吾。”
“——尘外孤标,意琦行。”
“汝非是。”绮罗生蹙眉,“或许你可以骗过这世间人十之八九,但绝无可能瞒过吾之眼。”
他的语气不复过往的温润有礼,渐渐染上不安的焦躁:“告知吾意琦行在何处,吾要见他。”
白手摁在雪璞扇上,左腿后撤半步,这已然是刀客准备动刀的前兆。
意琦行不受他话语影响,直视着眼前这个一身雪白的青年,那对碧海蓝天似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一开一合间如雪落松柏,轻盈而不留片羽踪迹。正如他这个人,超然尘外,独处高峰,可望而不可即。
他垂眸,鸦黑的眼睫上落了一两点雪花,堪堪融化在眼睫上,化出的雪水顺着眼角淌下:“师尊已逝,葬于尘土,如今尘外孤标意琦行之名,由吾继承。”
一瞬的话语落下,一瞬的杀机骤起,意琦行脚边多了一道深入土壤的刀痕,绮罗生左手握着挂了白玉剑穗的江山艳刀。
“莫要与吾开玩笑。”
“绮罗生是开得起玩笑之人,但吾不允,不允任何人拿意琦行之性命开玩笑。”
“若汝认为玩笑会令汝心中好受,那便当这是玩笑之语罢。”
“吾名澡雪,乃师尊曾经佩剑,得机缘化灵成形,与师尊再续缘分。”意琦行对面前这位唯一幸存至今的一代武道七修之刀修师叔放缓了态度,“在那场魔祸之中,乘着坐骑神霄琦瑞的师尊抛下了我们,将害死了义妹风霁月与万千无辜百姓的魔始之脑带入宇宙之中,以一己之力承担下魔脑爆炸产生的威力,尸骨寻不见,只有那化作流星陨落在地的天意剑残存下来,留在吾身边。”
他满含悲戚地说着旧事,却又走向绮罗生,没有安慰,而是毫不畏惧绮罗生周身发出的凌乱刀气,接过绮罗生的江山艳刀。
“吾承师尊之志,继师尊之容,行师尊之法,护天下之人。”
伸手,解下那枚白玉剑穗。
他握着那被保养得极好的白玉剑穗,感受着剑穗上熟悉的气息,眼中的欣喜如新芽顶破了瑞雪,终得泛出丝丝新绿之色:“请将它交给吾,绮罗生前辈。”剑穗上有师尊的气息,这让他十分欣喜。
说到师尊,想起师尊,哪怕过往回忆已经被澡雪翻来覆去回味数百遍,仍觉不够。说好了要一起去吃云片糕;一起去祭拜一留衣师叔和朝天骄师姑;一起踏过世间的白雪与落英,去往山的尽头与云的顶点,看最初的太阳升入天空;他们师徒之间有很多很多约定,没完成的也有很多很多。
绮罗生错愕之间,望见手中没了剑穗的江山艳刀,奋起将那枚剑穗夺回,护在手中,“吾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
他说得坚决,吐字却是颤抖,那双紫晶眸子被雪的凉气包围,起了层层的雾。
心绪杂乱,真气运行受阻,护身的术法自行破损,于是雪的凉气将白玉似的人冻得通红,眼角的泪水也将凝未凝,“他......他.......”
想说什么,混乱的思绪却根本无法思索。藤蔓缠上了心结,冷雪冻结了热血,他期期艾艾奔波而来,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只见一面就好,他只盼望意琦行能好好的,他的剑宿能好好的,得知的却是意琦行之死讯。
颤颤巍巍,踉踉跄跄,如醉酒之人,却无立身之处。
“意琦行.......”
“意琦行——”
一口心血涌上,万般思量皆无,眼中含泪,唇上带血,高呼苍天好无情,众生终可悲。
吾想吻汝,意琦行。
汝答应过吾,汝说汝之身旁永远有吾。
所以汝在何方?
属于吾的意琦行,汝在何方?
嘈杂的风雪声中,绮罗生抬首,入目是与意琦行一般无二的容颜,所触是与意琦行一般无二的雪色肌肤,他想吻上去,想将心上这血染在意琦行淡色的唇上,让他同自己一起品味这血中的爱意与悔恨。但不能,他不能,他的爱只给意琦行,只能是意琦行。
他惊觉痛与恨的终点并不是那么热烈,那么,多年前,在意琦行选择靠着手中的春秋阙为自己复仇时,绮罗生迷迷糊糊地问自己,意琦行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觉?
珍视之物被夺走被摧毁的撕裂与疼痛。
“他在何处?”
管不得什么仪态,顾不得什么风姿,绮罗生双手摁在澡雪肩上,迫切地追问,像是曾经的意琦行那般疯魔:“告知吾,他葬在何处!?”
“指月山瀑,有墓无碑,与亲友共一处。”澡雪惋惜地看着被绮罗生死死护着的白玉剑穗,他是极想得到这剑穗的,但他不能,因为师尊大抵会伤心,“师尊言,他虽喜高山,却不愿一生孤苦,若能,他愿与师叔他们一起窝在小小的指月山瀑,等着友人的一壶酒。”
当时说起这事,小小的澡雪急得快要哭鼻子,说师尊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师尊,没有人能伤了师尊,所以师尊是绝对不会死的。
那时的意琦行只是笑澡雪年岁尚小,不知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众生皆是一样的脆弱,像他这般剑道先天也终会有陨落之日。
他用柔软的手帕抹去澡雪脸上的泪珠,语气轻柔地哄劝,说为了天下苍生的安慰,为了能一直护着汝长大,为了完成与那位至交关于‘无论如何,望君安康顺遂’的约定,他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小小的澡雪现在长成了与意琦行一般无二的容颜,肩上挑着与师尊一样重的担子,却认定他的师尊是个温柔的骗子,他骗澡雪,他没有好好活下来,看着澡雪长成大人。
“这位友人,说的大抵便是您吧,绮罗生师叔。”如今的武道七修正统,据澡雪所知,除却自己,大抵仅剩下眼前这位刀修师叔还存活。
风雪在这一刻停了,绮罗生心上的血也停了,他发了狠般一跃而起,不再恐惧那高山,不再畏惧那冰寒,跳下山巅。
用尽了毕生所学,匆匆回到指月山瀑,这最初出发之地,如今的最终之地。
是谁夺走了他的心?是谁让爱变得沉重?是谁当初与他承诺‘安康顺遂’?是谁说‘意琦行的命,有绮罗生守着’,却最终忘了遵守承诺?
是他,是意琦行,是互相不愿放手却选择放纵彼此。
“吾该相信汝吗?相信汝很爱吾......”绮罗生靠坐在无碑坟墓边,语气似乎轻松,“意琦行,汝是个敷衍的骗子。”
想挽留些什么,想问些什么,对着一处坟墓,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哪怕泪水溃堤也再没人会给他最暖的胸襟,会拨开他的发亲吻他的唇,会红着脸扬言自己是他的人,他会为他复仇。
意琦行,意琦行,意琦行……
在刀与剑相交的世界里,绮罗生的人生中曾出现过一柄裹着风霜白雪的剑,以至于哪怕初出茅庐的他满怀期待地离开叫唤渊薮下山试炼,修炼刀道,也始终会在夜里遥望叫唤渊薮顶峰的方向,因为他知道,他理所当然地知道,叫唤渊薮的顶峰只会站着同一个人。
意琦行,意琦行,意琦行……
“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说汝心不曾疼过。”
绮罗生记得太多,太多太多,记得多了,到了如今全成了世间最狠毒的仇恨。
恨意琦行放自己离开,恨意琦行护了苍生却忘了护好自己,恨意琦行总是表面一副风轻云淡的宗师风范,实际在十八里相送的桥头,他听见了心口流血的声音。
恨意琦行总爱编织谎言,他只能配合表演,这情节重复了一百遍,从幼时看着冷雪落在峭壁边静坐悟道的大师兄肩上,到相信意琦行身边永远有自己一个牢靠的位置,再到十八里桥头分别时的平平淡淡——其实他们的爱并不平淡。托付后背,生死相交,誓言相守,打打杀杀经历了那么长的岁月,江湖上哪会存在真正的平淡,从来都是血痕累累,伤口里流的都是泪。
“到最后,只剩下了吾......”
还剩些什么?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不自觉地流,潮湿的泥土也恍若那人温暖的怀抱,绮罗生缩在一留衣与意琦行的墓中间,像是回到了从前武道七修还欢聚一堂的时光。
他会小心护着手心里捏的雪人去寻寒崖峭壁边静坐悟道的意琦行,将雪人放在那人宽厚似玉的掌心,缩在那人无奈敞开的白袍中一起取暖,一起听远处一留衣与律弹铗师兄吵吵闹闹,再抬首,吻在意琦行冰凉的嘴角。
淅淅索索地,终年被溪水环绕又四季如春的指月山瀑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