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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烂包子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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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温时韫走遍了汴梁城里七十二间正店、三百间脚店,甚至一些小食摊子,想找个厨工的活儿。
可一听他来自永宁侯府,掌柜们的脸就变了。
“侯府出来的?不敢用不敢用。”
“您另谋高就吧。”
“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
世态炎凉,温时韫算是尝了个透。
掂量着怀里的银子,他决定先找个落脚处。
客栈是住不起的,最差的通铺一日也要三十文。他在城西找了牙人,说要租个带后院的铺面。
牙人姓孙,见他衣着寒酸,本不想搭理,但听他说能一次付半年租金,这才懒洋洋地领他去看房。
“就这儿了,碎瓦巷口,前铺后宅,月租一两银子。”孙牙人指着个破败门脸,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的土坯,门板歪斜,窗纸破烂。
温时韫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前厅狭小,勉强能摆三四张桌子。后院倒是不小,但杂草丛生,都快有半人高了。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屋顶瓦片残缺,下雨定要漏水。
“这……也太破了些。”温时韫皱眉。
“嫌破?”孙牙人嗤笑,“汴京寸土寸金,这一两银子能租到带院子的铺面,您偷着乐吧!要不是这儿偏,又挨着贫民窟,五两都打不住!”
温时韫在院里转了一圈。
后院有口井,打水倒是方便。灶房虽旧,但灶台还能用。
最重要的是,东厢房有张火炕。
眼看入冬了,有炕能省不少柴火钱。
他一咬牙,从怀里摸出六两银子:“租半年。”
孙牙人收了钱,扔给他钥匙和契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将晚,温时韫开始收拾。
先拔草,再扫地,擦了门窗,补了窗纸。
忙到月上中天,才勉强在东厢房清出个能睡人的角落。
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打了井水擦了三遍,铺上从旧货摊买来的草席和一床薄被。
累极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揣着剩下的钱去添置家当。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面粉粮油……
碎瓦巷虽偏,但往东走二里就是汴河码头,有个小市集,东西便宜。
六两银子很快花得只剩不到一两。
店面没钱修缮,索性破罐破摔,温时韫写了块木牌挂在门口:破烂包子铺。
四更梆响,汴梁城还浸在墨色里,碎瓦巷深处已亮起豆大的油灯光。
温时韫舀出三升精白面粉放在盆里。
陶碗盛半碗温水,探手试了温度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掰下一块黄褐色的老面酵头。
酵头在温水中化开,水面浮起细密气泡。
酵水缓缓倒入面盆,右手五指探入,面粉从抗拒到驯服,在他掌下渐渐聚成团。
揉面的手势讲究。
掌心推卷,力道绵长,直到面团光滑如缎,指按能缓缓回弹后再盖上湿布,挪到灶台余温处,任其静静苏醒。
他转身取来了两个青皮萝卜。
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如蝉翼,叠起后改刀成丝。
撒了些粗盐后,盐粒渗入在萝卜丝中,渐渐地,盆里开始有了清亮是汁水。
打开墙角的小瓦罐,一股油脂的焦香扑面而来。
里头是昨日熬猪油捞出来的油渣。
温时韫捞了几块,倒在砧板上。虽然不如刚出锅时酥脆,可刀刃落下,还是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很快便碎成了金灿灿的细小颗粒。
此时萝卜丝已腌透,双手捧起,十指微拢,用力挤压,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回了盆里。
挤干后的萝卜丝与油渣末、嫩绿葱花一同拌在一起。淋几滴香油,竹筷从下往上轻翻,油光润泽,清香混着油香逐渐散开。
角落里半个老南瓜去皮切块,上笼大火蒸。
一刻钟后软烂如泥,趁热用木勺碾成金黄色的甜瓜泥,热气裹着甜香。
湿布掀开,面团已胀大一倍,布满蜂窝细孔,酵香纯正。
案板撒薄粉,取出面团揉搓排气,搓长条,快刀切成均匀剂子。
掌心滚圆,擀面杖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圆皮。
一勺萝卜馅搁在皮中央,拇指按馅,食中二指捏起面皮边缘,一褶压一褶旋转收拢,顶端捏出小小旋涡。
胖墩墩的包子立在案上,褶子匀称如花。
包馅完,剩余的剂子排气后,搓圆成馒头放在盖着笼布的笼屉里醒发着,每个胚子间留出了膨大的空隙。
另取面团与温热的南瓜泥揉合,交融成明媚的鹅黄色。
擀成长方薄片,刷香油,撒白糖,卷成长卷切段。筷子横向一压,两手拉长反向拧转,两端捏合,黄澄澄的南瓜花卷便成型了。
大铁锅里的水已滚开,笼盖合上,灶下添足柴火。
水汽蒸腾。,白雾从笼边“嗤嗤”冒出,携着面粉甜香、萝卜清气、南瓜甜润,融成暖洋洋的踏实气息,穿透破窗棂,漫进碎瓦巷清冷的晨雾里。
笼内,面皮在蒸汽里渐渐丰盈透明,隐约透出萝卜的青白与油渣的金黄;馒头雪白饱满;南瓜花卷颜色鲜亮。
温时韫守在灶前,听着锅中水滚,看着白雾升腾,脸上露出厨子见到食物将成时特有的安然。
天光,就在这氤氲香气里,渐渐亮了。
辰时摆出去,到巳时末,一个没卖出去。
碎瓦巷住的都是穷苦人,早晨要么不吃,要么自家烙个饼子对付。偶尔有路人经过,瞥一眼破旧店面,脚步都不停。
日头偏西,温时韫蹲在门口发呆。
这时,他看见巷口有个小乞丐,七八岁模样,瘦得皮包骨,眼睛直勾勾盯着笼屉。
温时韫起身,掀开笼屉拿了两个还温乎的萝卜包子走过去。
小乞丐被他吓得连着后退了两步。
“吃吧。”温时韫递过去。
小乞丐盯着包子咽口水,却不敢接,眼神警惕。
乞丐堆里传过,有人用下了药的吃食来拐孩子。他一个乞丐,不怕被拐,可他怕有毒。
温时韫明白了,拿起其中一个包子,当着他面咬了一大口,咀嚼吞咽。
萝卜的清甜和猪油渣的香气在口中化开,面皮松软,虽已微凉,但仍可口。
小乞丐等他吃了小半个后,这才伸手,抓过包子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
温时韫回身又拿了俩塞给他后,就转身回了铺子。
他没有看见,小乞丐对着他的背影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