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难消》莫羡宇

57、一模前夕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天空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祁闻夏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黑板上，倒计时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210天。

　　一模在即。下周一，就是高三第一次全市模拟考试。这场考试的意义，每个高三学生都心知肚明——它是对一轮复习的检验，也是定位自己在全市排名的第一次机会。更重要的是，一模的成绩会成为许多高校自主招生的参考依据。

　　“紧张吗？”白跃笙小声问。

　　“有一点。”祁闻夏老实说。

　　“你都会紧张，那我怎么办？”白跃笙叹气，“我昨天晚上失眠了，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梦里全是在考试，题目都看不懂，急得我满头大汗。”

　　“考前紧张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祁闻夏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你有什么缓解的方法吗？”

　　祁闻夏想了想：“深呼吸。或者想点别的事。”

　　“想什么？”

　　祁闻夏没有回答。她没说的是——她会想徐绎。想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想那些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想那些深夜里互相鼓励的消息。想着想着，紧张感就会减轻一些。这不是她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就像身体知道如何呼吸一样。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完最后一道例题后，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班。

　　“一模就在下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知道你们都很紧张，这很正常。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考试检验的不是你们的全部，只是你们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否定自己。”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有些一模考得很好，高考却失利了；有些一模不理想，高考却超常发挥。所以，别把一模看得太重，也别看得太轻。认真对待，但别被它压垮。”

　　下课铃响了。老师拿起教案，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周末好好调整，下周见。”

　　午休时，雨还没停。祁闻夏撑着伞去图书馆，路上遇见了徐绎。他也没打伞，只是快步跑着，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半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怎么不打伞？”祁闻夏把伞举高，遮住他。

　　“忘带了。”徐绎有些不好意思，喘着气说，“早晨出门时以为会停，结果越下越大。”

　　两人共用一把伞走向图书馆。伞不大，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祁闻夏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淡淡的白雾。

　　“一模……”徐绎开口。

　　“嗯。”

　　“准备好了吗？”

　　“还行。”祁闻夏说，“就是有点紧张。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考场上，笔写不出字。”

　　徐绎笑了：“我也做了类似的梦。梦见所有题目都见过，但一个公式都想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虑。这种同步，让他们都感到了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这样。

　　“但梦是反的。”徐绎说，“我们都会考好的。”

　　“嗯。”

　　图书馆里人很多，都是高三学生。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已经被占了，他们只好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后，徐绎拿出纸巾递给祁闻夏。

　　“擦擦，头发湿了。”

　　祁闻夏接过，擦着发梢上的水珠。徐绎也在擦自己的脸，动作有些笨拙，像只淋了雨的大猫。擦完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祁闻夏。

　　“热的姜茶。我早晨煮的，想着今天可能会冷。”

　　祁闻夏接过，杯壁温热，刚好暖手。她打开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你还会煮姜茶？”

　　“跟我妈学的。”徐绎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冬天容易感冒，喝这个预防。我想着……你可能也需要。”

　　祁闻夏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份温暖从手心蔓延到心里。

　　“谢谢。”她说。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明天周末。”徐绎说，“最后两天复习，怎么安排？”

　　“上午在家，下午图书馆？”祁闻夏提议。

　　“好。”徐绎点头，“那还是老时间？两点？”

　　“嗯。”

　　他们各自拿出复习资料，开始午休时间的最后冲刺。祁闻夏在背英语作文模板，徐绎在做数学错题。偶尔会有短暂的交流——

　　“这道题你看一下，我用这种方法对不对？”

　　“对，但这里可以简化，用换元法会更简洁。”

　　“谢谢。”

　　“不客气。”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们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走吧。”徐绎收拾东西。

　　“嗯。”

　　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校园里的梧桐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黄绿相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六见。”徐绎说。

　　“周六见。”

　　下午的课程照常进行。放学时，雨完全停了，天空透出些许微光。祁闻夏和白跃笙一起走向校门口。

　　“周末打算怎么复习？”白跃笙问。

　　“上午在家，下午去图书馆。”祁闻夏说，“你呢？”

　　“我妈给我报了个冲刺班，两天全满。”白跃笙叹气，“她说一模必须考进前五十，不然寒假就别想休息了。”

　　“别太逼自己。”祁闻夏说，“尽力就好。”

　　“我知道。”白跃笙顿了顿，“夏夏，你觉得……我能考好吗？”

　　这个问题很轻，但祁闻夏听出了其中的不安。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能。只要你相信自己。”

　　白跃笙看着她，眼眶有些红：“谢谢你，夏夏。”

　　周五晚上，祁闻夏收到了徐绎的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温和：

　　“明天就周末了，最后两天。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尽力了。记住，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晚安，明天见。”

　　她听了两遍，然后回复：

　　“晚安，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雨后的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明天。最后两天复习。

　　然后是一模。

　　她想起物理老师说的话——别看得太重，也别看得太轻。认真对待，但别被它压垮。

　　这个平衡很难把握。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也在努力寻找同样的平衡。

　　周六下午两点，祁闻夏准时到达图书馆。徐绎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给。”他递给她一杯，“热的，提神。”

　　祁闻夏接过，发现又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因为你只喝这个口味。”徐绎笑了，“我观察过，你点过三次奶茶，都是同一个。”

　　这个细节让祁闻夏心里一暖。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在那么多需要记忆的知识点中，还能腾出空间来记住她的喜好。

　　图书馆里依然人满为患。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相邻的座位，却不在老位置。坐下时，徐绎看了一眼那个被占的靠窗座位，轻声说：“有点不习惯。”

　　“是啊。”祁闻夏说，“但总要习惯。”

　　“其实……”徐绎顿了顿，“不习惯的不是座位，是坐在那里的人不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祁闻夏看着他，他正低头翻开书本，耳尖却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一下午的复习，专注而高效。他们各自攻克着自己的薄弱环节，偶尔交流几句。窗外的天色渐暗时，祁闻夏抬起头，发现徐绎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徐绎笑了，“就是看你认真的样子，觉得很安心。”

　　“安心？”

　　“嗯。”他点头，“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知道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努力，一样坚持。这种知道……让我安心。”

　　祁闻夏心里一暖。她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学习的时刻，想起那些被难题卡住的焦躁，想起那些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但每次想到徐绎，想到他也在经历同样的辛苦，就会有一种力量涌上来。

　　“我也是。”她说，“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你也在撑。然后就觉得可以再多坚持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渐次亮起，在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图书馆里亮起了灯，柔和的光线照在书页上，让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起来不那么冰冷。

　　“祁闻夏。”徐绎叫她。

　　“嗯？”

　　“一模后，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好好放松一下。”

　　“去哪里？”

　　“随便哪里。”徐绎笑了，“只要和你一起，就行。”

　　这个承诺很简单，但很有分量。祁闻夏点点头：“好。”

　　晚上七点，他们离开图书馆。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周末的夜晚总是比平时安静些。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淡淡的白雾。

　　“冷吗？”徐绎问。

　　“还好。”

　　徐绎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祁闻夏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而温暖。

　　“戴上，别感冒了。”

　　祁闻夏想拒绝，但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

　　“不客气。”

　　走到公交车站，他们并肩站着等车。远处的广告牌亮着光，上面写着某个补习班的广告——“一模冲刺，最后机会”。

　　“那些广告，”徐绎说，“好像把我们当成流水线上的产品。”

　　“但我们不是。”祁闻夏说，“我们是人。”

　　“对，是人。”徐绎看着她，“有感情，有梦想，有……彼此。”

　　公交车来了。祁闻夏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车上，她收到了他的消息：

　　「周六的图书馆，周六的奶茶，周六的你。」
　　「都会记得。」
　　「明天见。」

　　她回复：

　　「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缓缓后退，灯火璀璨。

　　一模就在眼前。

　　但她不害怕。

　　因为知道，有一个人会在同一时间，走进另一个考场，面对同样的试卷，经历同样的考验。

　　然后在考试结束后，他们会见面，会交流，会互相安慰或庆祝。

　　这就是陪伴的意义。

　　窗外的夜色渐深。

　　祁闻夏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