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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爱意难消 ❤️ ...


  •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晨光,薄薄一层,淡金色,落在枕头上像一页旧信纸。

      祁闻夏没有动。窗外有鸟叫,声音脆生生的,叫几声便歇一歇,像在等谁回应。蝉还睡着,时辰尚早,天地间残存着昨夜未散尽的凉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分。九月一日。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许多年前那个日子——开学的日子。不是她的开学。她早已不是学生。研究生毕业两年,工作两年。七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高二到走出校园。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小时候那些星星贴纸早已撕掉,撕的时候掉了漆,留下几块浅浅的印子,像什么东西存在过的证据。窗外的鸟又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安静重新落下来,厚实绵密,像一床被子盖住整个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昨晚洗头发的味道,栀子花味的洗发水,超市买的,用了很多年,从高中开始就用。徐绎说过这个味道好闻。

      想起他的时候,她总是先想起他的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弯一弯的那种笑。从十七岁到现在都好看。她偶尔会想,如果那年他的篮球没有砸到她的头,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根本不认识,也许只在某次同学聚会上听人提起对方的名字,说一句“哦,那个人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七岁那年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了许多年,还没到岸边。

      起床时已经七点多。母亲在厨房热粥,红薯粥的甜香从门缝挤进来。祁闻夏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父亲已经在看报纸了,面前的粥喝了一半,油条还剩半根。

      “今天周末,不多睡会儿?”母亲端着粥走过来。

      “醒了就起了。”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那也睡了七个多小时。”母亲掰着手指算了算,“够了吧?”

      “够了。”

      父亲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又放下。他吃东西总是这样,吃一口停一会儿,像在想什么事。想完了继续吃。祁闻夏看着他把一顿早饭吃成一个仪式,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学他这样吃,被母亲说“别学你爸,饭要凉了”。

      吃完饭,母亲洗碗,祁闻夏站在旁边擦。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听着心里很踏实。

      “夏夏。”

      “嗯?”

      “你外婆以前说,人这一辈子,过得最快的就是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母亲低头冲碗,“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水流声还在继续。母亲的手泡在水里,指节有些红,皮肤皱了。祁闻夏看着那双手,想起小时候这双手帮她扎头发、系鞋带、擦眼泪。现在她的手比母亲的大了,骨节更分明,但形状很像。

      “妈。”

      “嗯?”

      “这十年才过了一半。”

      母亲笑了。“还剩五年。五年也快。”

      下午,祁闻夏出门去买东西。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深秋那么凉,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走在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绿中带黄的斑驳颜色。她踩着一片落叶走过去,叶子碎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绎的消息:“在干嘛?”

      “出门买东西。你呢?”

      “刚醒。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多大的人了还打游戏。”

      “多大的人都能打游戏。”

      她想了想也是。二十四岁,不算老。

      超市里人不多。祁闻夏推着购物车慢慢走,酱油、醋、盐、纸巾、牙膏。都是日常用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买完正准备去结账,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停下来。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薯片、饼干、巧克力,花花绿绿的。她伸手拿了一包薯片,原味的,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包,番茄味的。又拿了一包,烤肉味的。

      手机又震了。“买什么呢?”

      “零食。”

      “给我也买点。”

      “你自己来买。”

      “那你给我带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多拿了几包。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卡,她说没有。收银员又问要不要办一张,她说不用。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出了超市,天已经暗了一些。太阳偏西了,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拎着袋子慢慢走,袋子里酱油瓶和醋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白T恤,深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来买吗?”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自己来拿。”

      祁闻夏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跳跃,把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眼睛很亮,比夕阳还亮。

      “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顿了顿,“不到一小时。”

      “不到一小时是多久?”

      “四十分钟。”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门口的保安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上去坐坐?”

      “好。”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说:“你头发长长了。”

      “该剪了。”

      “别剪。长了好看。”

      “上次你说短了好看。”

      “都好看。”他想了想,“你怎么样都好看。”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假装没听见。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因为她耳尖红了。

      进了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徐绎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正好,我多做了几个菜。”母亲又缩回厨房,锅铲声更响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朝徐绎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

      祁闻夏把徐绎带到自己房间。房间不大,床、书桌、衣柜、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物理专业书,还有一些小说和散文。她搬了两把椅子到窗前,两个人坐着。

      “你房间还是老样子。”徐绎说。

      “嗯。没什么好变的。”

      “这张照片还在这里。”他指了指书架上的一张照片,高中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两个人靠得很近。

      “你也有。”

      “我放钱包里了。”

      “现在谁还用钱包?”

      “我。”他拍了拍裤兜,“还用。”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远处有小孩在玩,笑声隐约传来。

      “祁闻夏。”

      “嗯?”

      “你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年,我们在这条街上走,你说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记得。”

      “现在呢?知道了吗?”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知道了。”

      “怎样?”

      她没有回答。窗外的笑声远了,像被风吹走了。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夏天还没完全过去,秋天才刚探出头。

      母亲在外面喊吃饭。两个人站起来,走出房间。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父亲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等他们入座。

      “快坐,菜要凉了。”母亲催促。

      他们坐下来。筷子碰着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根画出一道细细的线。蝉还在叫,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吃完饭,祁闻夏送徐绎下楼。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吹过,影子晃了晃。

      “走吧。”她说。

      “你先进去。”

      “你先走。”

      他们站在楼下,谁都没有动。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照亮了一片,又暗下去。蝉叫得更响了,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完。

      “祁闻夏。”

      “嗯?”

      “下周还来。”

      “好。”

      “每周末都来。”

      “好。”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她见过无数次,在图书馆的窗前,在操场的跑道上,在江边的长椅旁,在毕业典礼的台阶前。每一次看见,都觉得好看。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祁闻夏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口。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条路,他从校门口走出来,她站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不知道他会走过来,他也不知道她在等他。但他们就是在那条路上,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走近了。

      她转身走回楼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长了一些,比高中时候长了不少。眼角的线条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老了,是沉了,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杂质都沉到底下,面上干干净净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收拾餐桌。

      “送走了?”

      “嗯。”

      “他下周还来吗?”

      “来。”

      母亲笑了。“常来好。人多热闹。”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祁闻夏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窗外夜色很深,星星稀疏,月亮很细,像一道眉毛。蝉终于不叫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绎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复:“好。”

      他问:“下周想吃啥?”

      她想了一下:“都行。”

      “都行是什么?”

      “你买的都行。”

      过了几秒,他回复:“那给你带糖炒栗子。秋天的第一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她把窗户关小了些,只剩一条缝。风从缝隙挤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祁闻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秋天的第一锅。每年秋天他都买糖炒栗子,每年都说“秋天的第一锅”,好像第一锅特别重要,好像错过了第一锅就错过了整个秋天。

      她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力学十五讲》。翻开扉页,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这道题有点像行星绕恒星公转,虽然本质是向心力公式,但想起来还挺浪漫的。”

      旁边还有一行,是她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物理定律本身就很浪漫。”

      那时候他们十七岁,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他写一行字,她写一行字,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懂。后来那些字留在了那里,像两颗种子,埋在纸页之间,不知不觉长成了参天大树。走廊那么短,短到三步就能走过;走廊那么长,长到装下了整个青春的心跳。耳机线缠绕的不是电流,是两颗不敢声张却同步共振的心。

      天台的风记得所有秘密,包括那句淹没在歌曲里的“我喜欢你”。我们以为在伪装,却不知眼神早已泄露一切。真正的默契,是我还没开口,你已经笑了。距离会变,季节会变,但那年的心动,永远新鲜如初。

      青春是场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头再淋一次。

      世间万物皆易消,唯少年爱意难消,难忘,难逝。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关上灯,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淡淡的,落在枕头旁边。

      窗外,夜色温柔,秋风初起,桂花还没开,但已经不远了。

      —正文完—
      2026.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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