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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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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轰鸣,随后渐弱。艾米莉亚仍未苏醒。四下无人。
尤里乌斯再也撑不住,龙剑适时降落。
一人一剑,滑坐地上。
莱茵哈鲁特颓坐废墟,沉默。
蓝瞳望向尤里乌斯。
隔着雨,尤里乌斯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
精灵的治愈辉光洒在尤里乌斯身上。
终于有机会能全力修复主人残破的身躯了。
莱茵哈鲁特的伤口也在愈合。微精灵自发汇聚,修复所有伤痛。
缓了片刻,尤里乌斯深吸气,拄剑摇摇晃晃起身。
六只精灵挡在面前飞来飞去,最后不甘的隐去身姿。
尤里乌斯一抹血,声喘嘶哑断续。
“莱、莱茵......”
不肯停下好好喘匀这口气。牙关咬紧,非要说出来不可。
“——莱茵哈鲁特!”
又死死压抑着声音,压抑着自尊,压抑着骄傲。他本就不会低声下气。只因莱茵哈鲁特是他心中“特别”的人罢了。
“莱茵哈鲁特!你这混蛋,看清老子是谁!”
头低垂,尤里乌斯总算喊出这句话。
“——!”
莱茵哈鲁特吓得一抖,蓝瞳骤缩。望着垂头的和服美男子,心中震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尤里乌斯。
他的印象里,尤里乌斯向来温柔优雅礼貌。
难道,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尤里乌斯,原本就是如此?
“——。”
尤里乌斯话里的意思,莱茵哈鲁特并非不懂。
他只是——
视而不见。
“一个、一个、又一个......”
尤里乌斯低声喘匀气。
“——我之后是菲鲁特,菲鲁特之后又是谁?昴?还是陌生人?”
尤里乌斯猛然抬头,秀丽的面颊怒红,金黄双眼用力瞪穿莱茵哈鲁特,烧到他心里。
“你就永远抱着下一任‘父亲’徘徊吧!”
莱茵哈鲁特身体剧震。蓝瞳摇摇欲坠。脸上血色褪尽。
剑尖刺入泥泞。
木屐踩进血洼,独留龙剑立地,一步、一步,尤里乌斯蹒跚向莱茵哈鲁特走来。
淡紫发丝黏连颈侧。雨势渐弱,他的声音凿进莱茵哈鲁特耳中。
“我五岁时,父母死了,为救陌生人。”
莱茵哈鲁特:“……。”
不知道尤里乌斯想说什么。
“转瞬之间,我成了孤身一人。”
“尤克里乌斯家收养了我。生活有了保障,我却依然惶惶。”
尤里乌斯踏过碎石。
“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要想什么,我统统找不到方向。”
“他人一个指令,我就一个动作。”
“——。”
十指顿时陷进掌心,若无其事松开。盯着渐渐靠近的人影。
没有人比莱茵哈鲁特更懂什么是【他人一个指令,我就一个动作】。
“就在那时,比我还要小的弟弟,约书亚对我说——”
风卷起淡紫额发,尤里乌斯怀念道:“兄长大人,你应去成为不愧对英雄父母的人。”
“他塞给我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无奈轻笑:“很任性对吧。完全不管我喜不喜欢。”
尤里乌斯低头看地面水洼上自己的倒影。
“以前与父母生活的我,可完全受不了安静的看书,我更喜欢光着脚在田野里瞎跑。”
莱茵哈鲁特恍然一瞬,之前的疑问得到解答。
原来尤里乌斯——
“可是,渐渐我爱上了书,尤其是书写英雄的书。”
尤里乌斯昂起脸,金瞳灼灼,倒映天光。
“每一天的‘自由看书’时间,令我得以喘息,从责任、从训练中,喘息……”
“......然后,我邂逅了.....”
声音虽弱但语气坚定。尤里乌斯偏头不敢看红发美青年的方向。默默祈祷脸颊没有发红。
莱茵哈鲁特没有漏看。羞窘的尤里乌斯真实存在。
心脏自顾自紧缩、狂跳、疼痛。
所以,过去的我们——
尤里乌斯:“.......天剑雷伊德的故事。”
心跳一僵,莱茵哈鲁特用力咬唇。紧紧盯住尤里乌斯脸上的白色印记。
“我第一次从书中理解了父母救人的行为——”
“使命感。”
雨珠顺着尤里乌斯的下颌滴落。
“崇高理想驱使的使命感。”
“所以他们才抛下我。”
“父母绝非不爱我。”
“.......,”莱茵哈鲁特仰头,“这种事情——!”
尤里乌斯的信息,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听说过!
“嗯。我知道。”
逆光,尤里乌斯近在咫尺。
“——所以我现在,把我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金黄色的双眼,笔直注视着红发美青年。
“你可要好好听哦。”
莱茵哈鲁特目不转睛盯着尤里乌斯分外温柔的脸,乖乖默认。
“我第一次遇见你,不是‘我们的初遇’........而是在我十岁。”
“初次登上王城,我看见崇高理想落到现实中的样子。”
“——!”莱茵哈鲁特双眼睁大。
的确,记得幼年去过王城......
“八岁的你,正是我邂逅的真物。”
“.........,..........。”听到这话,莱茵哈鲁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但是不行,因为答应了他,要好好听着——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穿着小小的骑士礼服站在王的面前,身姿笔挺,眼神坚定。”
雨珠顺着尤里乌斯纤长的指尖,缓缓滴落。
莱茵哈鲁特的脚边,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绽放。
“如果崇高理想有形状——”尤里乌斯向前半步。影子叠在莱茵哈鲁特身上。
“那一定就是你身上‘完美骑士’的样子。”
“因此,我第一次想要真正成为骑士。”
“——你错了。”莱茵哈鲁特嗓音干涩。
尤里乌斯眉头微蹙,没有急着反驳。只注视他。
“呵。”蓝眼避开视线,苦笑一声。“很遗憾。你错了。”
“什么完美骑士。”红发剑圣冰冷宣告:
“那只不过是我为了回应绝望的父亲而假扮的空壳。”
“我不会说你是错的。”
尤里乌斯微微偏头,两人视线相交。
莱茵哈鲁特:“——。”
淡紫发丝滑到耳鬓,尤里乌斯笑容清浅。
雨珠滚过下颌,滑入黑色高领衫领口。
湿衣紧贴身躯。少年肌肉轮廓从胸膛绷到臂膀。垂落身侧的手指蜷缩,又立刻止住。
莱茵哈鲁特面无表情,看着尤里乌斯。
“为配得上‘完美骑士’,我拼命修炼。”尤里乌斯唇角微扬,“十六岁时,终于有幸加入骑士团。”
“.......!”十六岁.....蓝色斗篷......原来如此。
重要的记忆,那处空白、无数次推理过的、缺失的部分。现在,莱茵哈鲁特全明白了——
牙关紧咬,脸颊抽动,抑制内心强烈的羞耻。
“.......,”莱茵哈鲁特双手攥拳,终于咽下卡在喉咙中的无形硬块,“......加入骑士团,你很失望吧?”
声音像坚冰砸进地面。
“名门贵族出身的骑士们,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并非个个崇高。”
“骑士团也并非你理想中的样子。”
“我没有自信到以为光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他人。”
“我能做的只有坚守心中的骑士道。这样我才能感觉自己离崇高理想、离父母更近。”
“——你入团后,接受的第一个任务,是潜入搜查。”
“你看了我的资料。”
尤里乌斯点点头,忍住腹部、四肢、身体各处的疼痛,单膝轻缓跪地。
这个画面.....恍惚见过。像对主君发誓效忠,又像是——
记忆没有恢复,但莱茵哈鲁特的心底,被补上一块最适合的拼图。
“你忘记我之前,我曾多次对你提过一名少女——阿德尔海特,她帮了我。”
想到记忆中的红发少女,尤里乌斯眼里满怀温柔。
“没有她,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阿德尔海特……”莱茵哈鲁特低头喃喃。
红发碎影垂落,遮住眉眼。
尤里乌斯的视野中,莱茵哈鲁特身躯颤抖。很细微的颤抖,像一丝水面波纹。
...伤太重了吗?
他抬手伸向红发——
莱茵哈鲁特抬头,瞬间蓝眼惊惧。
一只丑陋的手背占据视野。皮肉肿胀、指骨畸形、紫红瘀斑。耳边又听到踩枯枝的声音。
视线强行忽略那只手,莱茵哈鲁特面无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蓝瞳刺出冰棱,锁定金眸。
“我十四岁曾假扮女性私下潜入调查,目的只为洗刷父亲的莫须有罪名,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尤里乌斯瞳孔骤缩,细微颤动,猛然扩张,呼吸一滞。
接着气息突然急促。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处,他感觉不到痛,但体力无端端归零。
膝盖发软,木屐歪斜,他晃了一下。
“——。”
兵败如山倒,跌坐地。眼里,破碎地面在晃动。
"你骗我?"
莱茵哈鲁特盯着他,目不转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竟然骗我?!"
目光锁定莱茵哈鲁特,尤里乌斯瞪大双眼,碎光晃动。
"我脑中大片空白的记忆,如果是你——"
莱茵哈鲁特胸膛前倾,蓝瞳尖锐像冰棱刺出。
"——那么没错。"
尤里乌斯浑身一抖。上身后仰。
啪。
手撑地面坐倒。
"我的确骗了你。" 莱茵哈鲁特四肢着地,如同真正的猛兽继续逼近。
右手按在碎石上,刺破掌心。
血丝蜿蜒入水洼。
尤里乌斯像着魔一样,视线无法从莱茵哈鲁特脸上移开,身心分离。
双手攥紧,肌肤剐地后退。
身体叫嚣着远离、快逃。心却还留恋不舍。
"我一直在欺骗你。"
猛兽左膝碾过地面。湿透的白裤绷出大腿肌肉。
咬住下唇,尤里乌斯寸寸退后。
红围巾滑落,被木屐蹬住彻底扯离脖颈。
"我骗了你七年。"
只要低头,猛兽的利齿就能咬穿尤里乌斯毫无遮挡的咽喉。
莱茵哈鲁特:“——。”
尤里乌斯:“——。”
四目相对。
无言。
尝到血味。
闻到水汽。
触到吐息。
共同搅合。一起蒸腾。
无论如何,尤里乌斯始终注视莱茵哈鲁特。
当然,对方也只看着他。
猛兽双臂张开伏地。
莱茵哈鲁特黑色的高领衫湿透,白色风衣也因战损大敞。
胸肌中缝深沟。
精实胸大肌。
八块腹肌战栗。
前锯肌偾张。
紧贴。
描摹。
勾勒。
压制。
楔入。
灼印。
鼻息交缠。呼吸起伏。
这个完美造物的身下方寸,尤里乌斯正是被圈禁的猎物。
撕扯拆吃、戏耍折磨,全凭红发猛兽独断。
"是吗。"
尤里乌斯停止颤抖。
莱茵哈鲁特睫毛微颤。
"我总是被人骗。”
腰背发力,挺动上身,向前趋近。
尤里乌斯主动献上咽喉。
二者即将触碰的瞬间,莱茵哈鲁特不禁上抬胸膛,拉开距离。
拧眉,蓝眸审视下方之人。
雨珠串成细线,滚过锁骨,滚进和服交领。
尤里乌斯毫无防备。
仰望莱茵哈鲁特苍白的脸——
下巴瘦削紧绷。
薄唇紧抿轻颤。
目光冷冽下压....
全身湿透,纤弱苍白的颈,距离成年还差一步的肩...
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抬起。
轻触被雨浸凉的脸颊。
那里,一道伤痕转瞬即逝。
乌云淡退,雨停了。
“——我刚才真想杀你。”
莱茵哈鲁特赌气一样偏头躲开,尤里乌斯才收回手。
“就像档案里写的一样。”
红发遮住半张脸。
“你被骗后,还会继续真诚对待陌生人。”
尤里乌斯明明感知到了他声音中透露出的危险气质——
让人上瘾。
莱茵哈鲁特:“这次你又会原谅我。”
“莱茵哈鲁特。”
目光柔若轻纱,尤里乌斯声音坚定,“那是因为你失忆了。”
盯着尤里乌斯,莱茵哈鲁特仿佛忍耐着什么。
他身体绷紧,突然散尽力气。往后仰,坐倒。姿态随便、颓败。
莱茵哈鲁特低头,看不到脸。
尤里乌斯立刻撑身,刚要靠近——
莱茵哈鲁特嘴唇发抖,眉头紧蹙。
尤里乌斯顿住,轻唤:“莱茵哈鲁特?”
莱茵哈鲁特声音低哑:“你应该怪我的。”
尤里乌斯摇摇头。
垂头的莱茵哈鲁特并未看到。
"我一直在寻找父母。"
尤里乌斯双手撑地,忍痛,缓缓向莱茵哈鲁特爬近。
"从童话里的雷伊德..."
"从王城初遇八岁的你..."
"从你我的【初次见面】..."
“我一直在寻找。直到在贤者塔二层,雷伊德教会我——”
声音停了。莱茵哈鲁特疑惑抬头。
两人目光相交。淡紫发丝触手可及。
尤里乌斯专注的眼神只看着他,宛如哼唱童谣。
"莱茵哈鲁特。"
尤里乌斯轻声道:"我在你身上,从未看清真实的你。"
“我把你当做亲生父母来依赖,以维护挚友的名义来纵容自己撒娇。”
“我把你当做崇高理想来仰慕自得,却连追上去都不敢。”
“我把你当做自我安慰的替代品,一旦失去就找不到容身之处。”
“我也——”
“一直在欺骗你啊。”
".......你从未依赖过我。"
莱茵哈鲁特垂首摇头。
"说什么不敢追上来..."
莱茵哈鲁特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
"我也——”看着龟裂的地面,“从未看清真实的你......."
"——我把你当作实现父亲‘理想’的完美容器。”
“我把你当成‘父亲’的替代品。”
“我光明正大霸占你无条件的维护。”
“享受你的包容亲近,却连一丝回报都吝啬给予。"
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大地。
莱茵哈鲁特抬头,蓝眸碎光汹涌,与装满阳光的金瞳直直对上。
"尤里乌斯,你最大的错误就是遇到我。"
"我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而你,是我骗过最多最久的人。”
气温回升,天光大亮。
尤里乌斯轻轻摇头。
在红发美青年困惑的眼中,双手抬起,如捧易碎月光。
拢住莱茵哈鲁特的脸庞——
“你好耀眼。”
莱茵哈鲁特的双眼骤然睁大。
"阿德尔海特、十四岁的你,对我说的这句话,评价委实过高。”
“为了配得上这个评价,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向着完美骑士。"
身躯前倾,额头轻轻抵上火红额发。一触即离。
“不要再说你没有看到我。”
“你一直在【看】着我。”
尤里乌斯松开双手,莱茵哈鲁特下意识追寻。
身躯自动向前倾,两人头靠着头,如果互相取暖的小兽。
“——尤里乌斯。”
气息交融,听见心跳。
尤里乌斯想到什么一样,笑出声:
“从那以后,你一直维持阿德尔海特的存在,给我写信,偶尔还能见面。”
“你不敢暴露真相。”
“你害怕。你怕失去我。”
莱茵哈鲁特喉头抽动。
“怕一旦暴露,追求【崇高理想】的尤里乌斯就会因你的欺骗、你的软弱而失望离开。”
“对吗?”
“尤里、乌斯......”莱茵哈鲁特身体剧颤,酸涩冲上鼻腔,让他再也无法开口。
尤里乌斯张开双臂,抱住莱茵哈鲁特。轻抚后背。红发剑圣便顺势埋胸,无声哽咽。
胸膛传来阵阵湿热。泪水滚烫浸透和服。
尤里乌斯任由他,直到怀里身躯颤抖渐弱。他轻拍莱茵哈鲁特的后背。
“莱茵哈鲁特。去找你的父亲,有什么想说的话,现在就去说给他听吧。”
莱茵哈鲁特在尤里乌斯胸前轻轻蹭了蹭,然后抬起脸,挺直胸膛。泪痕未干的脸上已重新绽放笑容。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有阳光在眼底流转。
尤里乌斯伸手轻轻为莱茵哈鲁特抹去泪水。
“你依然可以当我是你的父亲。如果你需要的话。”
“这种羞耻经历,一次就够。”莱茵哈鲁特羞窘道。
他握住尤里乌斯的手,两人相扶站起。
雨后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流云。
主动替尤里乌斯拍掉和服上的污渍。
在对方窘迫打算道谢时,抓住那目光。莱茵哈鲁特爽朗一笑:
"初次见面,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睁大眼,金瞳盈满璨光。笑道:
"初次见面,莱茵哈鲁特。"
在尤里乌斯的目送下,莱茵哈鲁特转身脚蹬地面冲上远空,很快就变成一个白色光斑。
等彻底看不见后,尤里乌斯转身走向艾米莉亚。
这时,尤里乌斯的余光捕捉到一道闪光——
龙剑雷伊德还插在地面,一动不动。
“龙剑,忘了给他。”
算了,应该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