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妄想用美食收买我》也霁

4、第 4 章

　　自从被迫开启了这段“寄生”生活，蒋星时感觉自己的人格正在被重塑。
　　起初是羞愤，是屈辱，是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士可杀不可辱”的骨气。他发誓要用一周时间学会煲汤，用一个月时间攻克烘焙，让白艺舸看看，他蒋星时不是废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白艺舸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一天的奶油蘑菇汤是惊艳的开端，第二天是配着油醋汁的香煎三文鱼沙拉，第三天是汤汁浓郁、牛肉软烂的日式土豆炖肉，第四天是金黄酥脆、内里鲜嫩的啤酒炸鸡……一周七天，菜色不带重样，从中式到西式，从简餐到正餐，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味蕾上，好吃到他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骨气？在绝对的美食面前，骨气是什么，能吃吗？
　　于是，蒋星时的人格重塑进入了第二阶段：坦然。
　　他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宿敌”的投喂。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傍晚时分，当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逐渐弥漫开来的香气时。他会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悄悄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白艺舸对此从不评价，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每天戴着不同的帽子，棒球帽、渔夫帽、毛线帽，仿佛他的脑袋是什么需要被严格保护的珍稀物品。他做饭，吃饭，洗碗，全程高效且沉默，除了偶尔在蒋星时试图帮忙并打碎一个盘子后，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出去”之外，两人几乎零交流。
　　这种诡异的和谐，在某个周末的下午被打破了。
　　蒋星时最近沉迷于一个新发现的宝藏——一个名叫“Yshi”的美食博主。
　　这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博主，全网只有几万粉丝，更新频率随缘，且视频里从不露脸，连声音都经过了处理，听不出男女。但他的每一个视频，都像一件艺术品。
　　干净到极致的构图，舒适的色彩搭配，治愈的烹饪声ASMR，以及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漂亮得不像话的手。那双手处理食材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无论是切丝还是雕花，都充满了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更要命的是，“Yshi”偶尔会在视频的结尾，用简单的几行字幕，分享自己对食物和生活的感悟。
　　比如，“食物是写给胃最温柔的情书。”
　　再比如，“当世界过于喧嚣，就用一餐饭的时间，与自己和解。”
　　这些句子，精准地戳中了蒋星时这个文艺青年的心巴。他彻底沦陷了。他把“Yshi”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俨然成了一个狂热的粉丝。
　　此刻，蒋星时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着“Yshi”最新一期的视频——手打牛肉丸。
　　视频里，那双手正用两根铁棒，以极快的频率和惊人的力道反复捶打着一大块鲜红的牛肉。肌肉的线条在手臂上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感，与平时处理蔬菜时的优雅截然不同。
　　“我的天……他手好好看！呜呜呜！”蒋星时捂嘴激动。
　　一双手青筋膨胀，手指骨节粗且有力……很有张力的一双手。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跟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分享自己的激动。
　　两人少有这种一同安安静静待在同一空间的时候，饭后偶尔会在客厅消消食，也还是相顾无言的各自坐在离彼此最远的地方，中间隔个楚河汉界。
　　白艺舸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没抬。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听到蒋星时的话，他翻书的动作似乎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你对着一双手发情的样子，真的很像个变态。”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蒋星时被噎了一下，但他现在对白艺舸的毒舌已经有了极高的免疫力。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白艺舸的方向。
　　“你不懂，这是艺术！你快看，Yshi他不止会做那些精致的西餐，连这种需要纯手工硬功夫的中式料理都信手拈来！他简直是全能的！”蒋星时指着屏幕，激动地解说，“而且我觉得他是个很有耐心也很温柔的人。”
　　白艺舸终于从书里抬起头，幽深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双正在捶打牛肉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聒噪。”他重新把视线落回书本上，缓缓吐出俩字，“肤浅。”
　　“嘿，我这是跟你分享我的偶像，你这是什么态度？”蒋星时不满地嘟囔着，把电脑转了回来，“算了，跟你这种没有艺术细胞的凡人说不通。”
　　他继续沉浸在“Yshi”的魅力中，嘴里念念有词。
　　“Yshi用的刀具好像是个牌子很贵的……他的厨房好大好干净，品味真好……哇，他居然还有个小院子，种了迷迭香和罗勒，太有生活情调了……”
　　白艺舸坐在沙发里，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蒋星时的每一句赞美，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一圈圈连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涟漪。
　　他当然知道Yshi是谁。
　　那个被蒋星时奉若神明的“完美男人”，就是他自己。
　　从高中时起，他就习惯了用一个无人知晓的身份，记录下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情。那时候是在一个私密的博客里写日记，记录着每一次看到蒋星时和别人谈笑风生时，自己内心的酸涩。
　　出国后，学业繁重，他唯一能放松的方式就是做饭。那些食材在他手中被切碎、被烹煮、被塑造成新的形态，这个过程让他感到平静。于是，他开始用视频记录下这一切，Yshi这个名字，不过是他名字的缩写谐音。
　　他从没想过要出名，只是想找个地方，安放自己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感。他以为那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树洞。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蒋星时会通过算法推荐，刷到他这个粉丝寥寥的账号。
　　更没算到，蒋星时会当着他本人的面，对着他的马甲，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疯狂吹捧。
　　这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既有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窃喜，又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恋人当面夸赞“情敌”的憋屈和心酸。
　　他才是那个每天为蒋星时洗手作羹汤的人，他才是那个把“食物是写给胃最温柔的情书”付诸实践的人。可蒋星时看不见，他所有的崇拜和赞美，都给了一个叫做“Yshi”的、虚无缥缈的幻影。
　　而他，白艺舸，在他的认知里，依旧只是那个刻薄、毒舌、跟他八字不合的“死对头”。
　　晚饭时，餐桌上的主菜，正是一碗汤汁清亮、丸子Q弹的手打牛肉丸汤。
　　蒋星时舀起一个雪白的牛肉丸，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呜——！”他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惊叹，用力地咀嚼着，感受着那极致弹牙的口感和饱满的肉汁在口中爆开的鲜美，“白艺舸！你这个……也太好吃了吧！”
　　他激动地看向对面的白艺舸，“这牛肉丸，又弹又滑，肉香十足，一点筋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今天下午也……”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下午，他看Yshi的视频，是手打牛肉丸。
　　晚上，白艺舸就做了手打牛肉丸。
　　之前，他看Yshi做了奶油蘑菇汤，白艺舸也做了奶油蘑菇汤。
　　他看Yshi做了香煎三文鱼，白艺舸也……
　　不会吧？
　　蒋星时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仔細端详着对面的白艺舸，试图从他那张被帽子遮去大半的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白艺舸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动作优雅，仿佛没有察觉到蒋星时探究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蒋星时，目光平静无波。
　　“你……”蒋星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离谱的猜测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也关注了Yshi？”
　　空气安静了两秒。
　　白艺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反问：“Yshi是谁？”
　　蒋星时：“……”
　　装的，他一定是在装！
　　“就是我下午看的那个美食博主啊！”蒋星时不死心地追问，“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你做的菜，好几次都跟他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哦，”白艺舸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那只能说明，我和你口中那个不知名的博主，碰巧都选择了最经典、最正确的烹饪方式而已。”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毕竟，真正会做饭的人，思路总是相似的。不像某些人，总能开创出千奇百怪的黑暗料理。”
　　“……”
　　又来了，熟悉的毒舌，熟悉的降维打击。
　　蒋星时刚刚升起的那点怀疑，瞬间就被这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也对。
　　Yshi是谁？那是他心中的白月光，是温柔、通透、充满生活智慧的艺术家。
　　白艺舸是谁？这是个刻薄、冷漠、以打击他为乐的毒舌大魔王。
　　这俩人，除了都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之外，八竿子都打不着。Yshi怎么可能是白艺舸？这简直是对他偶像的侮辱！
　　肯定是白艺舸这个心机boy，偷看了他的电脑，然后故意做一样的菜来打击他，想证明自己比Yshi更厉害！对，一定是这样！真是个幼稚又好胜的家伙！
　　想通了这一点，蒋星时心里舒服多了。他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干饭，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就算做法一样，我们Yshi做饭的姿态比你优雅多了，手也比你好看……”
　　白艺舸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日子就在这种“蒋星时吹Yshi，白艺舸被内涵”的诡异循环中一天天过去。
　　蒋星时彻底成了Yshi的铁粉。他每天都要把Yshi的账号刷上八百遍，在评论区激情留言，为偶像打call。
　　“Yshi，今天也是为绝美厨子流泪的一天！”
　　“老公，饭饭，饿饿！”
　　“这双手不单独出道，简直是人类的一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