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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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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饿。
前所未有的饿。
原来饥饿到极致,闻到食物的香气,是会委屈到想哭的。
最后,翠绿的葱花撒下去,稍微一翻炒,白艺舸就关了火。
一碗堪称完美的酱油蛋炒饭,被盛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米粒颗颗分明,油光锃亮,金黄的鸡蛋碎和碧绿的葱花点缀,就算不吃,拿来拍照也让人大饱眼福。
白艺舸把碗放在厨房外那张小小的餐桌上,又从消毒柜里拿了双筷子,放在碗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还愣在厨房门口的蒋星时,下巴朝餐桌的方向扬了扬。
“吃。”
依旧是一个字,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
蒋星时愣愣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眼前的蛋炒饭,热气袅袅,带着足以抚慰人心的香气。
尊严和饥饿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了零点五秒,然后尊严就全军覆没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米饭,迟疑地送进嘴里。
米饭入口的瞬间,蒋星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震了一下。
米饭粒粒弹牙,又吸饱了油脂和酱油的咸香;鸡蛋嫩滑,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葱花的辛辣则在最后关头跳出来,提亮了整个味觉体验。
太好吃了。
简单到朴素的食材,却被组合出了神乎其技的美味。这味道温暖、扎实,像一只大手,温柔地把他那颗被赶稿和饥饿折磨得又冷又空的胃给牢牢包裹住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埋头就开始大口吞咽。筷子变成了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把米饭往嘴里送,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过冬前疯狂囤积粮食的仓鼠。
白艺舸没有离开,他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他吃。
那顶灰色的绒线帽依然牢牢地戴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蒋星时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咳了两声。
仿佛有预料一般,一杯温水被推到他手边。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到白艺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桌边,将玻璃杯正好推到他手边。
“哼。”蒋星时含糊不清地哼一声,瓮声瓮气说,“谢谢。”
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才把喉咙里的饭顺下去。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服软。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连最后一粒米都被他扒拉干净了。他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抬起头,这才认真地、清醒地看向白艺t舸。
“那个……多少钱?我转给你。”他拿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语气是陌生的、类似于公事公办的。
他不能欠白艺舸的,尤其不能欠他人情。高中时那些暗暗较劲的输赢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在生活上还要被对方压上一头。
他不能输!
白艺舸的视线在他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给你当保姆赚外快,不体面。”
你把厨房搞得像垃圾场,我帮你收拾残局,还给我一点儿钱打发我,谁要?
白艺舸嘴怎么能这么毒!
他放下手,手紧紧攥着手机。
就这样愤愤不平地瞪着他,嘴无意识不满地瘪了起来,眼眶没有干掉的泪痕让人一阵心软。
还和以前一样,爱哭。
由于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一碗蛋炒饭下肚,他怕吵起来白艺舸让他把饭吐出这种恶心要求都提出来,他像个泄气的皮球,闷闷的说:“爱要不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不过白艺舸转头就收走了他的盘子,去厨房放水洗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白艺舸的帽子上。
“大晚上在家里,还戴着帽子,不热吗?”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但他确实好奇。高中时他就觉得这人有点怪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没想到多年不见,还多了个室内戴帽子的毛病。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白艺舸背影顿下,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个人习惯。”
白艺舸吐出四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他伸手,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帽檐,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守护什么秘密。
蒋星时立刻闭了嘴。
他感觉自己像是碰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再问下去就是不识趣了。况且他对白艺舸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
蒋星时坐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碗声,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被认领的大型无用挂件。他浑身都不自在,索性站起身,逃似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那个充满蛋炒饭香气和白艺舸气息的空间隔绝在外。
白艺舸洗完了碗,把整个厨房都清理得光洁如新,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蒋星时的房门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
白艺舸站在客厅中央,之前那副冷硬的姿态在寂静中悄然瓦解。
有点热。
他确定对方已经锁上了房间门,抬手,摘掉了头上的绒线帽。
一对毛茸茸的、纯白色的猫耳,从他黑色的短发间“嗖”地一下弹了出来。耳朵尖微微抖动着,捕捉着空气里最细微的声响。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因为卸下了紧绷而微微发颤。
好险,怎么会被蒋星时救了?
而且……他看了看自己微微出汗的掌心——变成原形被他抱着的时候,仿佛手机连接了快充,他自己深刻感受到这样的恢复速度是前所未有的迅速。
前所未有。
几乎每个寒冬他都会有这样一段因为过于严寒变成原形的烦恼,他们猫绒族对气温尤为敏感,天冷起来,无法用人形维持正常体温,只有变成原形,依靠原形寻找到温暖的地方缓慢恢复人形。
今年冬天来的太早,冬天冷得太快。
……不过这次他没有靠自己恢复,而是被那样温暖的怀抱保护着。
冬天来得早,冬天将他封冻以前,蒋星时就先来了。
蒋星时背靠卧室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之前那股焦糊味,提醒着他今晚经历的一切有多么荒谬。
白艺舸是他室友?死对头要和他同住屋檐下?!
有没有搬出去这个选项?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脑袋,试图进行一场严肃的自我反省。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蒋星时,一个自诩独立自强的新时代留学生,竟然被高中时的死对头用一碗蛋炒饭收买了?
不,不能算收买。那叫人道主义救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说起来,白艺舸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坐起身,一个被忽略许久的记忆点浮了上来。高中毕业时,他好像确实听说白艺舸也拿到了这所大学的 offer。
但他学的是金融,自己是服装设计,两个校区隔得十万八千里。再加上他刚来国外半年,人生地不熟,每天不是在赶 due 就是在赶 due 的路上,学校这么大,没碰见过也正常。
可他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室友?这巧合得像剧本。
蒋星时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
首页推荐的第一个视频,正是他关注的美食博主“Yshi”。
视频里,一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正在处理一块上好的牛排。镜头语言干净利落,背景音只有食材下锅的滋滋声和博主清冷的解说。
【盐和黑胡椒,提前腌制二十分钟。】
【锅要足够热,黄油,迷迭香。】
【每面一分半钟,封锁肉汁。】
蒋星时看得口水直流,昨晚那碗蛋炒饭的香气仿佛又在鼻尖萦绕。
Yshi简直是神。任何复杂的菜式,到他手里都变得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他抱着手机“哼哼”一声,心想他一定要学会做饭,做得比白艺舸还好吃,让白艺舸这个坏东西狠狠崇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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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星时背着书包下课,身心俱疲。
他一边低头往公寓走,一边戴上耳机,继续刷Yshi的视频。今天他更新了一个奶油蘑菇汤,看起来简单又治愈。
蒋星时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前方。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门正缓缓关上。
他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看里面是谁,拔腿就冲了过去,嘴里下意识喊出英文:“Hold on, please!”
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指尖修长,皮肤白皙,稳稳地按在了开门键上。
门重新打开。
蒋星时喘着气抬头道谢,话到嘴边,却僵住了。
电梯里站着的,是白艺舸。
他今天换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依然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单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蒋星时斜眼看了看他,默默挪了进去,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电梯里一片死寂。
就在蒋星时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到达楼层时,白艺舸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这种没营养的东西,难怪脑子不好使。”
蒋星时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机屏幕还亮着,暂停的视频画面上,美食博主Yshi那锅香浓得仿佛能溢出屏幕的奶油蘑菇汤,正悠悠地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奶白的汤汁浓稠顺滑,点缀着炒成诱人褐色的蘑菇片,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混合了黄油、奶油和菌菇的香气。
这香气,正是点燃他怒火的引线。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你可以说我笨手笨脚,可以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你不能,绝对不能,侮辱我的神!
Yshi是谁?那是在他贫瘠的厨艺世界里降下甘霖的唯一真神!是无数个赶due深夜里,用美食视频拯救他饥饿灵魂的精神支柱!
“你懂什么!Yshi 是美食区的天花板,技术流的顶峰!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是艺术!”蒋星时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在狭窄的电梯间里都带上了回音。他瞪着白艺舸,眼睛里燃烧着捍卫信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