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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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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三人连夜兼程,领着从角丽谯据点退下的队伍与各派支援勤王队伍相会。不日,单孤刀就将在京郊祝融殿举行祭祀大典,这会是他们突破防卫、讨伐平叛的最好时机。
几日鞍马劳顿,方多病腹部酸胀,瞬间紧张万分,心跳加速。他抓着鞍桥,伏在马背上,下腹一阵阵发紧。
怎么在这个时候……
“小宝?”李相夷见他难受地伏在马上,扶着他的手臂仔细察看他的神情。
“我没事。”方多病那阵不适很快就缓解了,踩着马镫在李相夷的搀扶下翻身下了马背。
“小宝。”李相夷微微叹气,拥住他,手心在他后腰揉了揉,“我怕我伤到你,入宫前,你先封住我的部分内力吧。”
反正自己会保护他,方多病不多说,封住了他的任督二脉。
66.
“诸位,尔等都是我万圣道的门徒,更是我南胤的忠诚子民。我们一族已经蛰伏了百余年,而今,终于迎来我南胤复兴大业之日。我等在此祷告苍穹,祭燧弇,兴业火,祈祝南胤,宏图昌顺,霸业大成。”封磬一身黑色礼服,展开双手,大熙皇族、大臣被押于台上。
殿内,单孤刀登上宝座,“我单孤刀,终于等到了今日。今天,我便要穿着我的南胤至尊华服,让天下所有的人,拜服在我的脚下!”
座下一片整齐的喊声:“恭迎主上,贺喜主上。”
单孤刀看着座下一片俯首称臣的景象产生极致的快感,掌握权力的感觉是如此美妙,伸手就能触摸穹顶,跺脚就能震颤大地。
殿外,仪式还在进行,“恭迎业火痋——”
“你们要做什么!”昭翎公主被压着手臂跪在地上,挣动着身体。
“狂徒贼侫,你们不会得逞的!陛下和千万百姓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方则仕愤然不屈吼道。
箭簇银光闪电般射来,几人飞身而下,祭场响起雨点般的脚步声。各门派与皇族亲兵联手攻入,皇家亲兵刀甲鲜明,江湖豪侠剑气纵横。
何堂主亦携天机山庄精卫前来支援,一片混战中瞥见一闪而过的秾艳眉眼,心下一惊,小宝?!
此处有正派势力援战,三人趁机脱身去寻找母痋。
67.
“启禀主人,李相夷方多病还有笛飞声带人闯进来了!”近侍跪在阶下报道。
“哦?李相夷来了就好。只要业火痋在我手中,连李相夷都奈我不了何,凭他们几个人成不了事。”单孤刀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多病,这个不孝子处处和我作对,我已经饶了他一命,他居然还敢来这里。”
68.
李相夷身体里的子痋反应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失控之兆,说明母痋就在不远处。笛飞声抽刀旋身,先发制人截住李相夷,方多病入祝融殿去找母痋。
祝融殿前镇守有兵卫,方多病从屋顶掠下,射出暗器击杀临近门口几人,靠近门扇,两把镰月刀穿破窗纸直往脸上招呼,方多病扶着小腹向后仰身闪过,一脚踹开了门,对上浮屠三圣。
母痋就置于房内桌上,在雕花木盒里嘎吱作响。单孤刀气定神闲地将手搭在木盒上。
方多病向前掠去,侧头再次躲过镰月刀,贴地滑行,旋身飞踹将其中持剑者踹翻在架子上,迅速提剑格挡镰月刀,剑身被飞绕的铁链缠住。持锤者在他身后腾空而起,一记重锤即将砸下,方多病双手持剑,一剑劈开,拽着铁链当胸踹开持刀者,向后一跃再次起势,旋身直刺,洞穿持剑者胸口,反手抹了持锤者,向后空翻踩在持刀者肩上,一剑捅入侧颈。
无戒魔僧、轩辕萧加入战局对打笛飞声,笛飞声旋身俯下闪避武器,扫刀攻向三人下盘,李相夷凌空转体越过刀势直跃向祝融殿,笛飞声欲追,无戒魔僧的飞爪却缠上他的刀。
方多病抽出剑来,血液喷涌而出,他落于地面,向单孤刀步步紧逼。身后一道凌厉剑风袭来,他侧头闪避,以剑点地向后倒飞出去丈许。被少师切断的发丝在空中飘荡着尚未落地,旋即被剑气震开。李相夷一剑平斩直追而来,方多病回身架剑格挡。
单孤刀饶有兴趣地旁观着,“与所爱之人刀剑相向的滋味如何?”
李相夷还是低估了自己……哪怕散了功,扬州慢依然飞速在他体内运转。他压剑向下扫腕,方多病即刻抽剑避开,勉强抵挡着他接二连三、连绵不绝的攻势,过了十余招被一剑掀飞,护着肚子摔倒在地,小腹又开始一阵阵剧烈地收缩,竟无力再起来了。
“儿啊,怀胎十月我看着都辛苦,可惜了。”单孤刀从座上起身,走近几步,摇着头,“可惜我的孙儿竟是李相夷的血脉,不然,我也狠不下心下杀手啊。”
方多病红着眼睛看他,眼神复杂万分,一颗一颗泪珠滑下。单孤刀竟也有些于心不忍,转过身去。
李相夷提着剑,步步逼近。方多病释放着自己的信香,李相夷动作一顿,旋即觉察到一股刀气,眉头微蹙转身避开笛飞声从身后凌空劈来的一刀。
单孤刀意识到形势不对,几步掠到桌前将木盒拿在手中,而方多病已趁机脱身,携剑而来。这小子死盯他手上母痋,剑走偏锋,端的是不顾死活的剑意,以剑挑开木盒,千钧一发之际割破手将血滴进去。
母痋却没有任何变化。方多病脑海中涌出未成形的想法,眼见单孤刀要将母痋夺回去,竟贴身与他缠斗。单孤刀一时未能拔出刀来,掌刀劈向他小腹,方多病硬生生侧身用胸骨接了这一掌,抱着木盒正欲抽身。单孤刀哪里会让他全身而退,拧住他的手臂翻折,方多病抬腿在他身上一蹬,手臂咔嚓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尔雅早已脱手,抱着木盒撞上门板,呕出口中含了许久的鲜血。
滴血没有用。母痋是假的?他跟单孤刀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单孤刀不是南胤后裔?
一道灰白身影闪入,芩婆冷笑大骂:“单孤刀,你只不过是偷了他人身份的窃贼罢了!也有脸做这个位置,真是不知羞耻!”
“那又如何?真正的南胤皇族也要拜在我的脚下,对我俯首称臣。”单孤刀睥睨而笑,眼底冰霜。
“我今日就清理门户!”芩婆手中剑泛着寒光。
难道真正的南胤后人是……方多病一震,而李相夷正和笛飞声酣战淋漓、势均力敌。
方多病还在宫缩。可现在,哪有时间让他慢慢把孩子生出来……他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屏风后,脸色煞白地喘息着。殿内打斗声四起,连屏风都被震倒,一个炉鼎被一掌打来,屏风恰好斜倚墙面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一把匕首被内劲震飞,插在墙板上。方多病强行接上脱臼的手臂,拔下匕首,在炉火上来回烤了烤。
69.
刀剑声中一声婴儿的啼哭,李相夷似乎被击穿,震颤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身体却麻木地几乎连手中之剑都感知不到,全靠本能绷紧肌肉才勉强立在原地。他痉挛般地倒抽一口冷气,红着眼眶震飞了所有人,反手一剑钉死了单孤刀,掠向婴儿声所在。
方多病虚弱地倚靠在墙上,全身都是血,身下也积了一滩血水。他已经给孩子止了血,正在运转内力试图凝血。
李相夷不敢动他,点穴封住了他的主要血脉,给他输着扬州慢,“小宝……”
开肠剖肚的,怕是吓着李相夷了。方多病见李相夷红着眼,手一直在抖,眼泪也一直流,指尖动了动,却没力气开口了。
“小宝!小宝!”
他失血过多,头晕得不行,声音听不真切,眼前渐渐黑了。
70.
芩婆曾修习过医术,只是这祝融殿位于京郊,又是祭祀用途,别说药了,连根针都找不到!所幸祭祀仪典队伍中还编排了太医,杨昀春正要去传唤,笛飞声已去抓人。
芩婆解开外裳将婴儿包裹起来。李相夷撕下衣角按着方多病的伤口止血,按轻了止不住,按重了怕他疼。方多病呼吸微弱,小腹在他掌心下像幼鸟颤动一样微微起伏着,伤口还在汩汩向外渗血。
“小宝,小宝……”李相夷唤着他名字,方多病已然失去意识,没有一点反应。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芩婆腾出一手叠在上方用力按实了。
“小宝!”何晓惠闯入殿,地上陈尸,几人都在大殿角落,隐约看见淡蓝色衣裳已被染得一片鲜红,恍惚着往前几步,剑呛啷落地。她颤着手抓着何晓凤的手臂,“快……让人快马加鞭将太岁大还丹送来!”
何晓凤运着轻功而出,笛飞声提着太医赶到。
太医抖着手检查了方多病的伤势,宫里也不是没有难产时剖腹取子的先例,但那种情况皆是已经决定保小弃大,如今孩子都已取出,那……他抹着额头上的汗,“这怕是……”
“你不行就让开!”芩婆将婴儿塞入李相夷怀中。
巴掌大的身体上覆盖着柔软的胎毛,还残留着白色的胎脂,哭声微弱而尖细,似小猫叫唤。李相夷抱着小小的婴儿恍惚而彷徨,脑中一片空白。这感觉对他而言太陌生,他惯于手握重剑,从未怀抱如此柔软而脆弱的生命。婴儿握着拳,努力转动眼睛看看四周,落在他身上很是好奇地久久盯着,似乎很喜欢看着他。他没有多余的心绪再处理他事,抬眼看了何晓惠,将婴孩交给她。
何晓惠内心有一丝讶异,电花石火间却又明白了,觉得理所当然,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在怀中。
芩婆要施行救治,需要无人打扰的环境,方多病伤势太重,不能再随意挪动了。李相夷持续为方多病输入扬州慢,护住他的心脉,释放信香为其镇痛,空气中的雪松味紊乱不已。其余人皆出了此殿,在外面等候。
方多病出血过多,所幸脾脏并未受损。眼下需要尽快止血,芩婆烫过银针,以线缝合伤口。方多病虽然已然昏迷,但还是疼得生理性震颤,嘴唇发抖。李相夷只能攥着他的手腕,方多病的信香淡薄缥缈,仿佛一缕微风就能吹散。李相夷双唇贴上他的手腕轻咬,凛冽松雪轰然向四周倾轧开去。
小宝,不要离我而去……小宝……
71.
联合正派与皇族之力,万圣道反叛已被镇压下来。皇族和朝廷重臣重新整顿亲兵禁卫,侍卫已将单孤刀的尸首从祝融殿抬出来。公主承诺肃清宫中后将重重酬谢在座诸位英雄豪杰,设宴庆祝,派人清理祭场,回宫重整朝务。
方则仕并未随群臣回宫。混战呛铛止歇,何晓惠就匆匆丢下句“我去找小宝”奔向祝融殿,等他气喘吁吁赶来,见何晓惠身上沾着鲜血抱着个用衣裳包起来的婴儿,满脸是泪,失声痛哭,“是小宝,是我们的小宝!”
夫人雷厉风行、铁腕手段,何曾如此崩溃失态过。方则仕看着她怀里巴掌大的婴孩,“我知道你思念小宝心切,但我们小宝今年也已经十……”
“这是外孙!”何晓惠含着泪,恼火地剜他一眼。她起初没看清那孩子的脸,在祝融殿看得真切时又被他满身血吓得根本无法细细打量。但那眉眼,乍一看就与她二妹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啊,我们小宝也才十八岁。
“那小宝……”
何晓惠闻言心脏绞痛,嘴角颤抖着道:“在里面医治……”
天机山庄刚认回孩子,就是这样的情形,二人都很崩溃,抱着外孙,在殿外走来走去。凛冽寒意经由门缝、穿透窗纸而出,焦灼而刺痛,雪松信香满是祈求之意。殿外画堂春在檐角下蜿蜒着枝蔓,庭院春深。
婴儿青紫色的身体渐渐活泛,泛出红润之色。何晓惠轻轻触碰着她柔嫩的脸颊,婴儿小嘴撅起来,本能地吸吮着,也不知晓自己什么也没吸到。
山河复宁,寰宇再定,众人沉浸在祸乱消弭的喜悦中,无人留意春意盎然的角落凝着霜雪,生死来去。
71.
李相夷拂下青石墓碑上的落叶,脚边的小团子抓着他的衣摆,挥手驱赶着蚊虫,脑袋顶上密密麻麻盘旋着小黑点。小孩子细皮嫩肉的就是招虫子,他从袖子里掏出驱虫的艾草香膏,蹲下来,在她脸上又点了一遍,“多动动,小虫子追不上你,就咬不着你了。”
小米粒摇头晃脑地四处打转,摸摸这,拍拍那。李相夷铲除杂草,修剪树木,净了手,将竹篮里的酒馔果品拿出来摆放在碑前。
“父亲,你在做什么呀?”小米粒靠在他肩头,看他焚香倒酒。
“在请师祖爷爷喝酒呢。”
小米粒看着地面上泼洒的酒渗下去,“师祖爷爷喝了吗?”
“嗯,他说明年再给他带一壶好酒。”李相夷道,给坟茔添三锹新土,又在坟头压上黄纸。
“师祖爷爷!你在哪?”小米粒还在四处张望着大喊,转头见父亲坐到了一旁的小坟前,又跑过去贴着他,“父亲,你在做什么?”
“我在跟他说说话,陪他坐一会呀。”李相夷道,小米粒往他身上贴,他揽着她。
小米粒小小一团窝在他身边,安静了片刻,忽然道:“我想娘亲了。”
“那就回去吧。”李相夷微微叹气,捏了捏她的脸,一手将她抱在手臂上,一手收好竹篮拎起,“跟师祖爷爷和伯伯说再见。”
“师祖爷爷、伯伯再见,下次再玩。”
72.
“爹爹!回来啦!”小米粒一落地就冲方多病跑来。
时维年节,方多病正在包饺子,双手都沾了面粉。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方多病张着手避开她,小米粒已经灵活地顺着腿爬上了他膝盖,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是不是你又哭着闹着要回来?”
她嘿嘿一笑,脸蹭在他身上摇摇头。小米粒脸上全是蚊子包,他擦了擦手,给她挠挠。她被摸得舒坦,闭着眼仰着头直哼哼。
“回来啦。”芩婆将晾凉的灶糖端出来,“要不要尝尝师祖婆婆的灶糖?”
“要!”小米粒滑溜地从方多病身上下去,又巴巴来爬上椅子来挨着芩婆。
芩婆用刀子划拉切出一小块,被刚挂了竹篮净好手的李相夷顺走。
“爹爹!”小米粒急得嗷嗷叫。
“这么大人了还要抢糖吃。”芩婆扫了他一眼。
“我哪里是抢糖吃。”李相夷喂到方多病嘴里,“好吃么?”
“嗯!”方多病咬了几下,带着芝麻、炒米的香味,还藏着蜂蜜的甜味,“焦香醇厚,太好吃了!”
芩婆轻轻哼笑了一声,又切了块堵上小米粒的嘴,“吃慢点啊。”
小米粒虽然长了牙,磨牙却没长全,只能抱着灶糖用她的小獠牙啃,蹭得满手满脸都是。
李相夷俯身圈着方多病的腰,手下意识地在他小腹上轻轻抚摸着,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看竹筛上泾渭分明码着的饺子,一边圆润饱满,一边七扭八歪。他没有说什么,坐到方多病身旁拿了张饺子皮也包了一个,拧出褶子饺子皮就撑破了。他默默放到歪瓜裂枣的行列,芩婆眼尖看到,“李相夷,你包的什么玩意!给我起火烧灶去!”
好嘛,来来去去挨骂的只有他一个人。李相夷摸摸鼻梁,从方多病那里讨了个吻,施施然起身。
“爹爹!做什么!”小米粒啃着灶糖追上来。
“烧锅给师祖婆婆和娘亲下饺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