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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于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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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以卿一行人离开后,奶茶店里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孟蒋扒在柜台边,哭丧着脸:“何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紧张了,一顺手就把我那杯青柠果茶放下去了……”
“我知道。”何钦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别多想,不是大事。”
“可是裴以卿他……”孟蒋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他刚才那样子好吓人。我听说他最近特别暴躁,有好几个Alpha在他面前吃了亏。”
林木锦冷哼一声:“裴家那小子,一贯的脾气差。”
何钦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清洗用具。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过分白皙,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刚才裴以卿靠近时,那股雪松味的信息素虽然很淡,却让他后颈的旧疤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何钦。”林木锦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认识裴以卿?”
何钦动作一顿,随即摇头:“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那他怎么……”林木锦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算了。总之你离他远点。裴家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我知道。”何钦笑了笑,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对了木锦,下午的班我能请个假吗?辅导员找我有事。”
“现在?”
“嗯,说是急事。”何桉从柜台后走出来,解下围裙,“让我尽快过去一趟。”
林木锦打量了他两秒,点点头:“行,去吧。这儿有我和孟蒋。”
“谢了。”
何钦走进后间换衣服。狭小的更衣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他在储物柜前站定,伸手摸了摸后颈。
那道疤还在发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换上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桃花眼,薄唇,鼻梁挺直。外婆常说,他长得像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
可何钦宁愿自己长得普通些。
他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把大半张脸遮住,这才推门出去。
“我走了。”
“路上小心。”林木锦说。
孟蒋冲他挥挥手,脸上还是忧心忡忡的。
何钦走出奶茶店,五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浪扑面。他压低了帽檐,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
桉柏大学离奶茶店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熟悉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树。可今天,他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像是……被人盯着。
何钦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放慢了速度,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拐了进去。玻璃门上反射出身后的街景——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他买了瓶水,在店里站了两分钟,这才重新出来。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错觉吗?
何钦握紧手里的水瓶,继续往前走。掌心沁出薄汗,在塑料瓶身上留下湿润的指印。
辅导员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何钦敲门进去时,里面除了辅导员陈老师,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他看见何钦,微微一笑,站起身。
“何同学,你好。”男人伸出手,“我姓周,周谨言,是桉城教育基金会的负责人。”
何钦愣了愣,与他握手:“您好。”
周谨言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他收回手,示意何钦坐下:“冒昧打扰了。是这样,我们基金会在做一个针对优秀贫困生的助学计划,陈老师推荐了你。”
何钦看向辅导员。陈老师点点头,笑容和蔼:“何钦,周先生这次来,是想详细了解你的情况。如果符合条件,基金会可以为你提供大学期间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补助。”
全部学费和生活补助。
何钦手指微微蜷缩。这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外婆年事已高,家里的开支全靠母亲那份微薄的工资和他在奶茶店的兼职。如果能拿到这笔资助……
“谢谢周先生,谢谢陈老师。”他轻声说,语气诚恳,“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填一份申请表,再提供一些基本的家庭情况证明。”周谨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何钦翻开文件夹。申请表设计得很简洁,无非是个人信息、家庭情况、学业成绩、未来规划之类。他一行行看下去,直到最后一页——
附加项:是否有直系亲属涉及重大法律纠纷或刑事案件?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周谨言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常规的背景调查,基金会需要确保资助对象背景清白。何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何钦抬起头,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周谨言的笑容依旧温和,可不知为何,何钦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一丝审视。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我母亲和外婆都是普通工人,没有涉及过任何案件。”
“那就好。”周谨言点点头,“那你先把表填了吧,其他的证明材料可以稍后补交。”
何钦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填得很仔细,字迹清秀工整。填到家庭情况那一栏时,他顿了顿。
父亲:已故。
这是他从小到大,在无数表格上写下的答案。母亲说,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因意外去世了。可外婆有一次醉酒,却哭着说“那个畜生还不如死了”。
何钦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有些伤口,不必揭开。
表格填完,周谨言接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何同学,你的情况很符合我们的资助标准。我会尽快走流程,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第一笔补助就能到账。”
“谢谢您。”何钦再次道谢。
“不用客气。”周谨言站起身,又与他握了握手,“对了,何同学,你平时除了学习,还有什么爱好吗?或者,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何钦顿了顿,回答:“没有参加社团。平时要兼职,时间不多。”
“这样啊。”周谨言笑了笑,“年轻人,还是该多拓展一下社交圈。我听说桉柏大学有不少优秀的学生,比如……裴家的裴以卿,你们金融系的,认识吗?”
空气静了一瞬。
何钦抬眼看着周谨言。后者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公式化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认识。”何钦说,“裴同学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只是普通学生。”
“是吗。”周谨言点点头,没再追问,“那行,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进展,我会让陈老师通知你。”
“好,谢谢周先生。”
何钦走出行政楼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小时?”母亲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嘈杂声——她应该在工厂车间。
“妈。”何钦握紧手机,“在忙?”
“刚休息。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没事,就是……”何钦顿了顿,“今天学校有个基金会的人来找我,说可以资助我大学期间的所有费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基金会?”母亲问,声音里多了几分警觉。
“桉城教育基金会,说是正规机构。”何钦说,“辅导员推荐的。”
又是一阵沉默。何钦能听到母亲那边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妈?”
“小时。”母亲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填表了?”
“填了。”
“都填了什么?”
何钦把表格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当说到“父亲已故”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妈?”何钦心下一紧。
“没事。”母亲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既然是学校推荐的,应该没问题。你自己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知道。”
“还有……”母亲顿了顿,“最近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何钦脑海里闪过裴以卿那张阴沉的脸,还有那双盯着他时,仿佛要将他看透的眼睛。
“没有。”他说,“都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像是松了口气,“小时,记住妈的话,好好读书,毕业后找份安稳工作,离那些……是非远一点。”
“我知道。”
“钱够用吗?”
“够的。奶茶店工资不错。”
“别太累着自己。妈这边……还能撑得住。”
挂了电话,何钦站在台阶上,许久没动。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凉。
母亲刚才的语气,明显不对劲。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想说。
还有那个周谨言。他为什么特意问起裴以卿?
何钦抬起头,看向校园深处。金融系的教学楼矗立在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想起了裴以卿离开时,手里拿着的那杯青柠果茶。
还有那句意味不明的:“记住了。”
到底是记住了什么?
何钦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他没回奶茶店,而是转向图书馆方向。
他需要查点东西。
桉城教育基金会,还有……裴家。
与此同时,金融系教学楼顶层的某间办公室里。
裴以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窗外是桉柏大学的全景,绿树红瓦,阳光正好。
“查到了?”他没回头,问身后的人。
陆明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查了。何钦,桉柏大学金融系二年级,二十一岁,Beta。家庭情况很简单,母亲何婉在老家工厂做工,外婆退休在家。父亲一栏空白——据说是早逝。”
裴以卿翻看着文件。资料很详细,连何钦每学期的成绩单、兼职记录都有。
“还有呢?”
“还有……”陆明轩顿了顿,“他高一那年休学过一年,原因不明。高三才复学,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是以县状元的身份考进桉柏的。”
裴以卿的手指停在“休学原因”那一栏。那里写着:家庭变故,具体不详。
“他高一那年,发生过什么?”裴以卿问。
“查不到。”陆明轩摇头,“他老家在榕城下属的一个县城,离桉城几百公里。我托人问过,那边的人只知道他母亲突然带着他和外婆搬走了,一年后才回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
裴以卿合上文件,转身看向陆明轩:“基金会那边呢?”
“周谨言下午见过他了,就在行政楼。”陆明轩说,“按照你的吩咐,周谨言试探了几句,但何钦表现得很正常,只说和你‘不认识’。”
“不认识。”裴以卿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今天那杯青柠果茶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痕迹。
裴以卿盯着那杯子,脑海里又浮现出何钦那双眼睛。
平静的,温和的,却又深不见底。
一个普通的Beta,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也不该……让他有这么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在意。
“继续查。”裴以卿说,声音低沉,“我要知道他休学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白。”陆明轩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裴哥,裴叔叔那边……好像已经注意到他了。”
裴以卿眼神一冷。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你从奶茶店离开后,有辆车在附近停了很久。”陆明轩犹豫了一下,“裴哥,如果裴叔叔真的插手,事情就麻烦了。”
裴以卿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校园。
许久,他才开口:“那就让他插手。”
“什么?”
“他越是在意,越是证明……”裴以卿转过头,眼里掠过一丝暗芒,“这个何钦,不简单。”
陆明轩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裴以卿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
陆明轩看着裴以卿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家这潭水,太深了。何钦那样的人,一旦被卷进来,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或许,裴以卿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