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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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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意畅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宿醉带来的钝痛在太阳穴处有节奏地跳动,他闭着眼摸索着找到手机,勉强睁开一条缝。
微信聊天界面上,程心留的头像旁赫然挂着十几个炸弹表情,像一场小型爆炸,把信息框震得颤了好几下。
贺意畅眨了眨眼,混沌的大脑慢慢转动起来。
等一下,这是
昨天晚上
他们两个这是有情况了?
程心留这家伙,速度可以啊!
宿醉带来的不适瞬间被八卦的兴奋冲淡大半,贺意畅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也不管自己此刻蓬头垢面、眼带血丝的狼狈样,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喂。”那头的声音沉闷,带着刚从沉睡中挣脱的黏滞沙哑,极不情愿。
“哟,我们程少爷这是怎么了?听声音像是熬了通宵啊。该不会是,聊了一整夜?”
“贺意畅。”程心留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你最好有正事。”
“当然有正事!”贺意畅笑得不停,“昨晚进展如何?咱们绍大神答应了吗?你们俩……”
“托你的福,”程心留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疲惫,“我昨晚在绍舟柳面前,形象大概已经跟‘深夜在外花天酒地还不忘骚扰同学谈工作’的纨绔子弟画上等号了。”
电话那头传来贺意畅毫不掩饰的大笑。
程心留没理他,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到厨房,将手机歪头夹在肩窝,伸手倒了杯温水。仰头灌下大半杯,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间,勉强浇熄了些许烧灼的烦躁。
“笑够了没?”他对着电话冷冷道,“贺大少爷,我是不是该提醒你,这个‘项目’是你撺掇出来的,人也是你让我去‘合理接触’的。结果呢?项目细节呢?方案书呢?技术需求文档呢?什么都没有!昨天人家打电话来问具体内容,我现编都差点编不下去!”
贺意畅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努力憋住笑:“哎呀,小心留,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给你创造自由发挥的空间吗?你看,过程虽然曲折,结果不是挺好?联系方式加上了,项目也搭上线了。”
“好个屁。”程心留又喝了口水,走到落地窗前。阳光透过单向玻璃洒进来。
“我现在连跟人家聊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一直用‘我到时候发给你’搪塞过去。”
“显得很像诈骗你知道吗?”
“这个简单!”贺意畅的声音轻松起来,“项目本来就是真的,我爸丢给我练手那个海外市场扩展的试点项目,记得吧?组员我早安排好了,都是公司新招的一批实习生,负责前端界面、后端基础架构和测试。现在正好,你和绍舟柳加进来。你挂名‘金融数据分析顾问’,负责从商业逻辑和风险评估角度提供支持;绍舟柳就当我们的‘特聘算法工程师’,专攻核心的数据挖掘和推荐算法模块。怎么样,名头够响亮吧?”
程心留沉默了几秒。
瀚岳集团的餐饮服务以平价亲民出名,在国内已经开了不下300家连锁店,在东南亚地区很有起色。现在正准备开拓日韩市场。
交给贺意畅的,是日本地区的试点。有之前海外市场的拓展经验,这份项目不算难,但交给贺意畅这个宝贝儿子练手已经足够了。
“计划书,技术需求文档,项目时间表,”他一字一顿,“现在,立刻,发给我。还有,拉我进群。”
“得令!”贺意畅笑嘻嘻地应下,“保证半小时内,所有资料出现在你邮箱。群我马上拉,你等着接收邀请哈。”
“嘟——”
程心留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书房里,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那份生物科技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停留在最后一页。
他昨晚几乎没睡,一方面是赶这份报告,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有个人让他心神不宁。
二十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响起。
贺意畅的邮件到了,附件里是项目计划书、初步技术方案和一份人员构成表。紧接着,微信弹出一个新的群聊邀请——“瀚岳-日区试点”。
程心留点了接受。
群成员算上他一共三十人。除了他和贺意畅,还有许多陌生的头像,应该是瀚岳的实习生。
最后一个,是那片灰蓝色的海。
绍舟柳。
群聊里,贺意畅顶着项目负责人的头衔,发出格式工整的欢迎辞,又特意@了程心留和绍舟柳,简练地复述了项目背景与核心目标,随即将方案文档再次上传。几名实习生很快发出表示欢迎的卡通表情,对话框里一时洋溢着轻快的气氛。
绍舟柳的头像安静着,除了一句“收到”,没有什么动静。
程心留盯着那片海,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只发了一个简单的“收到,大家辛苦”。
海面依旧平静。
几天后的周日,第一次项目组会安排在瀚岳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七层小会议室。
程心留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质感柔软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羊毛大衣,头发仔细打理过,但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是泄露了连日来的疲惫。
推开会议室玻璃门时,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
结果不是。
绍舟柳已经坐在贺意畅安排好的位置上了。
靠窗。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低着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侧脸在上午清透的光线里显得专注而安静。
听到开门声,绍舟柳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
“早。”程心留率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自然一些。
“早。”绍舟柳点了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屏幕,“我提前到了,就先看了看群里昨晚发的文件。”
“我也习惯早到。”程心留说着,走向会议桌。
他的座位牌恰好放在绍舟柳的右手边。
这显然是贺意畅的“杰作”。
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绍舟柳身上传来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皂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晒过织物的暖意。
这味道和他惯用的香水味截然不同,简单、清透,却很让人让人心安。
程心留立刻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做出一副专注准备会议的样子,试图掩盖那一瞬间加速的心跳。
绍舟柳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细微异样,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
他继续浏览着文档,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字迹工整的要点。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又被一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宁静所包裹。
幸好,这种宁静没有持续太久。四个组员,两男两女,看起来都是朝气蓬勃,刚毕业不久的清澈大学生模样,先后走进了会议室。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程心留和绍舟柳,互相介绍着,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最后,踩着点进来的,是贺意畅。
他今天难得穿了身相对正式的铁灰色西装,可是没打领带,领口还敞着,一手端着杯咖啡,一手夹着个平板电脑,精力充沛。
“各位早啊!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他自然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程心留和绍舟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很快便进入正题,“好,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首先再次欢迎大家加入我们这个特别项目组……”
“集团旨在将品牌“邻灶”引入日本市场,首先将以东京和大阪为核心,开设首批试点门店,系统测试本土化运营模式、供应链整合及市场接受度……”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贺意畅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正经事上并不含糊,项目背景、目标与阶段规划讲得清晰明了。实习生明显有些紧张,但提问和回应都很积极。
“目前我们的本土化菜单优化算法主要基于哪些维度?是否考虑了日本各地区对食材认证和过敏原标识的法规差异?”一位实习生问道。
绍舟柳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只在技术实现细节被提及时,才会言简意赅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或疑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极其清晰:“当前模型整合了历史销售数据、区域口味偏好图谱及季节性食材供应波动分析。下一阶段可以引入实时供应链成本与合规性校验模块。另外,中央厨房分装系统的食材溯源准确率需要提升到99.5%以上,这对品控系统的数据实时性要求很高。”
程心留则从商业应用和风险管控角度补充了几点意见:“我们需要明确进口食材与本地替代方案的合规边界,特别是在食品标注与广告宣传层面。建议在供应商协议中强化食品安全追溯条款,并为每批次食材配备符合日本法规的多语言电子说明文件。”他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让几个实习生频频点头。
贺意畅在中间调和,适时推进议程:“供应链验证与合规框架同步推进。绍工负责在一周内输出菜单优化算法路径,完成门店运营系统的初步框架。心留你协调法务与当地合作方形成合规风险清单。我们下周会重点评审本地供应链的品控与配送流程。”
两个小时的会议很快到了尾声。
任务初步分配完毕,绍舟柳负责核心的菜单推荐算法与动态定价模块的设计与初步实现,完成后需要先交由负责对接本地化运营与合规的程心留复核。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贺意畅关掉投影仪,“大家保持沟通,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同步进度。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绍舟柳合上电脑,仔细收好笔记本和笔,却没有立刻离开。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转向正在整理大衣的程心留,声音比刚才开会时更轻了一些:“程先生。”
程心留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嗯?”
绍舟柳似乎犹豫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关于项目报酬,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预支给我一部分?我可以承诺,后续无偿为这个项目多工作一个月,或者你需要其他技术支持也可以。”
程心留愣住了。
他没想到绍舟柳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
预支工资并不罕见,但主动提出用额外无偿工作来交换……
他仔细看着绍舟柳。对方的表情依旧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迫切的微光,泄露了这平静请求下的不寻常。
“可以。”程心留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需要多少?我马上跟,跟项目财务说。”他差点说漏嘴。
“百分之三十,可以吗?”绍舟柳报出一个数字。
“没问题。”程心留拿起手机,当着绍舟柳的面,给贺意畅发了条微信,实际上是赤裸裸威胁,让他直接给绍舟柳的私人账户转钱,“我让他们尽快处理,今天内应该能到账。”
几乎是同时,绍舟柳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入账短信。
6000元。
他抬起头,看向程心留,很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程心留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你急着用钱?”
绍舟柳沉默了两秒,简短地回答:“嗯,有点事。”显然不打算深谈。
程心留识趣地不再追问。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进了电梯。
“回学校吗?我送你?”程心留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试探着问。
“不用了,我坐公交。”绍舟柳摇摇头。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再度安静下来。程心留看着电梯镜面里绍舟柳微微低垂的侧脸,那抹干净的茉莉皂香似乎更清晰了些。
“反正顺路,”程心留再次开口,语气放轻松了些,“这个点公交挺挤的。我也要回东大那边拿点东西。”
这当然是谎话。
绍舟柳看了他一眼,似乎权衡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程心留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车子驶出瀚岳集团的地库,汇入周末午后的车流。程心留开的不是那辆扎眼的保时捷,而是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SUV。
看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车。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程心留专注开车,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的绍舟柳。他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当程心留按照习惯驶向东大的方向时,绍舟柳却开口了:“程同学,不好意思,能不去学校吗?我想先去个地方。”
“可以,去哪儿?”
“东市第三人民医院。”
程心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医院?
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好”,在前方路口调转了方向。
车子在医院住院部大楼附近停下。绍舟柳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谢谢,我到了。”
“绍舟柳。”在他推开车门前,程心留叫住了他。
绍舟柳回头。
程心留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你是生病了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绍舟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将其掩盖,只点了点头:“是我妈妈。没什么大事,住院调养一下。谢谢你送我。”
“帮我给阿姨带个好。“
“好的。”
“阿姨贵姓?”
“邵。”
“你随你妈妈姓啊,挺少见的。”
“是双耳旁的邵。”
“啊,好,那帮我和邵阿姨带个问好。再见,舟柳。”
“好的,再见。”
他推门下车,脚步匆匆地走向住院部大楼。
程心留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茉莉花香和皂香还残留在车厢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贺意畅的电话。
“喂?会开完了?送人家回去了?”贺意畅的声音带着戏谑。
“贺意畅,”程心留的声音很沉,“帮我查点事。”
“嗯?查什么?绍舟柳?”
“嗯。重点查一下,东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病人里有没有一位姓邵的女士,不是绞丝旁那个。年龄大概四五十岁,病因是什么,主治医生是谁,目前治疗方案和费用情况。”程心留顿了顿,补充道,“低调点,别让人察觉。”
电话那头,贺意畅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明白了。给我点时间。”
挂了电话,程心留靠在驾驶座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内缓缓升腾,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这个人的秘密是什么?
晚上十点多,程心留刚刚审阅完一份程途集团子公司发来的季度财报,贺意畅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贺意畅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邵清娟,女,四十七岁,乳腺癌二期。去年四月入住东市第三人民医院,已经完成手术和前期化疗,目前病情不算乐观,最近复查有扩散迹象。主治医生姓刘,建议从12月起更换一种进口靶向药,效果更好,副作用小,但一个疗程自费部分大概三万,医保不报。”
程心留静静地听着。
“另外,”贺意畅继续说,“我还打听到一些别的。绍舟柳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因为运输毒品被判了十五年,还有四年才到期。他妈这么多年一个人把他带大也是不容易。绍舟柳上大学的所有费用,包括现在他妈治病的钱,基本都是他自己挣的。奖学金、竞赛奖金、各种兼职。他同时打好几份工,包括在咖啡店、做家教、接外包项目。怪不得他急着预支工资。”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心留,”贺意畅难得正经地叫他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这忙可不小。而且以绍舟柳的性格,直接给钱他肯定不会要。”
“我知道。”程心留按灭了烟,“我有数。谢了,意畅。”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亮着,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万。一个疗程。对程心留来说,或许只是账户里一串微不足道的数字,甚至不够他买一件当季新款的外套。
但对绍舟柳而言,那是需要拼尽全力、预支工资、不断加班才能勉强触碰到边缘的重担。
他想起白天会议室里绍舟柳专注敲代码的侧影,想起他平静分析技术难点时的游刃有余,想起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和阳光下微微泛金的柔软发梢。
那样一个聪明、坚韧、干净的人,不该被这种事拖垮。
程心留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管家公司的电话。
“王姨在休息吗?”他问。
“在的,程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吗?”
“从明天开始,给王姨放两个月带薪假。”程心留中二地说,“理由就说她常年辛苦,该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