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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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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两个月大,陆蝶抱着他,站在程家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外。
开门的是魏兰,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又看看陆蝶,烦的:“还真是程家的种。”
DNA检测做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程骁启最终点头让这个孩子留下。
一个私生子换家族丑闻不外泄,很划算。
程心留的童年是在边缘度过的。
他有自己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窗户对着后院的高墙。
餐桌上,他的位置总是离主位最远。两个哥哥程晟和程铭有新玩具,他没有;他们暑假去欧洲度假,他留在老宅,跟着管家学规矩。
十岁那年,他偶然听见魏兰和程骁启的争吵。
魏兰的声音尖利:“那个野种凭什么分家产?你当初就不该让他进门!”程骁启无所谓的回答:“放心,我会控制。”
他决心拼命学习。
他想变得有用,有用到程骁启舍不得扔掉。
果然,他现在成了程骁启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暗刃。
家人对他侧目而视,却又在棘手时刻,第一个想到他。
去年程晟搞砸了一笔海外投资,亏了八位数,是程心留飞去欧洲,才勉强补上了窟窿。
事后程骁启拍拍他的肩:“做得好。”那是父亲第一次“夸”他。
而程晟看他的眼神,更加怨毒。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
指针指向晚上九点。程心留已经工作了快三个小时,处理完两份复杂的资金流动方案。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落地窗时,瞥见玻璃上的自己。
真帅。长的和妈妈真像。
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到具有欺骗性。桃花眼,高鼻梁,嘴唇的弧度天生像在微笑。
加上他刻意培养出的开朗气质,在学校里,程心留被许多女生追求。
情书、礼物、告白,每次他都会礼貌地拒绝,认真地说:“谢谢你的喜欢,但很抱歉哦,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打算。”
可谣言还是莫名其妙传开了。
“金融系的程心留,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看见那辆保时捷没?不知道多少女生坐过。”
“花花公子一个,玩得可花了。”
程心留从不解释。解释有什么用?百口莫辩。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实际上,他对亲密关系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从小目睹程骁启的风流薄情,看着母亲如何被毁灭,看着魏兰在这段婚姻中的麻木与妥协。
爱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不过是另一场交易,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所以当程骁启提出联姻时,程心留第一反应是荒谬,然后是愤怒。
林家那个女儿他见过。她也不过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不相爱的婚姻会成为女孩一生的锁链,他自身难保,却仍想她能自由。
程心留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
他还有一份项目风险评估报告要看完。
这是程途集团即将投资的一个生物科技项目,表面上是正规研发,背后却涉及某些伦理上的灰色地带。
程骁启一开始就是靠这个发家的。
现在创立了集团,越做越大,千方百计想金盆洗手,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背后的肮脏势力。
程心留揉了揉眉心,他也只是负责资金链风险评估而已。
这些事怎么样都和他没干系,他也不想沾上关系。
凌晨两点十七分。
程心留终于关掉电脑。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光圈笼罩着书桌一角。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打开手机,想找贺意畅说说今天,但想了一想,贺意畅现在应该正在酒吧玩的痛快,便关掉了手机。
程心留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细烟,抽出一支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深吸一口,让尼古丁的苦涩充满肺腑,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窗前飘散,被玻璃挡住,在室内盘旋。
很脆弱,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绍舟柳。
程心留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内部系统,输入这个名字。
有关的文章跳出来:绍舟柳,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大三,学分绩点3.9/4.0,国家奖学金连续获得者,ACM竞赛区域赛金牌……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意盎然。
程心留熄灭烟,最后一点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片刻,归于黑暗。
至少,今天他见过阳光。
等第二天保时捷滑出地库时,天光已经亮了些。
程心留单手扶着方向盘,打开音乐,被响彻云霄的声音惊到,耳朵快聋了。
贺意畅弄的,他说要声音开到最大才是真的身临其境享受音乐。程心留赶忙调低音量。
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是程骁启助理的消息:“程总提醒,下周五家宴与林家人见面,请准备。”
啧。程心留翻了个白眼。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向离东大西侧不远的别墅区。
电话响到第三声时被接起,贺意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窝囊气:“程心留!你看看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六。”程心留语气轻快,“再不起床,周教授的课你又要记旷课了。”
“我昨晚跟人聊当代艺术投资聊到三点!”贺意畅哀嚎,“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夜生活都没有?”
“我有啊,我昨晚在工作呢。”程心留笑道,“十五分钟,老地方见,过时不候。今天第一节可是周老头的课。”
“暴君!”
电话在骂骂咧咧中挂断。
程心留停下车,摇下车窗,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节奏。
七分钟后,贺意畅从别墅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卡其色风衣,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尽管还带着点睡意,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贺家大少可以熬夜,但绝不能邋遢。
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抱怨:“周老头是不是跟我有仇?他的课永远排在早八,永远!”
“可能他觉得你需要晨间教育。”程心留发动车子,语气轻松。
“我需要的是晨间睡眠。”贺意畅瘫进座椅里,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小瓶装的黑咖啡,拧开喝了一口,随即皱起脸,“……真苦。”
“自找的。”
“你这个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贺意畅侧过头看他,“不过话说回来,你昨晚真在工作?”
程心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还是那副轻松模样:“不然呢?我还能去哪儿?‘星芒’那种地方,一杯酒够我一周生活费了。”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玩笑。
贺意畅花钱如流水,程心留看似家境优渥实则处处受制。贺意畅总说他“白瞎了这张脸,程心留则回敬他“白瞎了这么多钱和这么多时间”。
“得了吧,今晚你请我去。”贺意畅摆摆手,“不过说真的,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吧。”程心留说,“有个跨境资金方案要弄。”
“你们程家是没人了吗?什么事都要你来做?”贺意畅不满,“程晟程铭那两个sb是摆设?”
“不讲不讲。”
车内沉默了几秒。
贺意畅看着程心留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说起昨晚在“星芒”聚会的见闻,哪个画家新开了展,哪支乐队要来东城巡演,哪个投资人说了什么蠢话。
程心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调侃。
这是他们十年友情的常态:贺意畅负责说,程心留负责听,偶尔毒舌补刀。
车子驶入东大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校园。
两人下车往教学楼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贺意畅人缘极好,程心留也颇有名气。
“程学长早!”几个女生红着脸小声说。
程心留温和地笑笑:“早。”
等女生们走远,贺意畅撞撞他肩膀:“那个穿白毛衣的,文学系的,盯你一个月了。真不给个机会?”
“没兴趣。”程心留目不斜视。
“你这人真是……”贺意畅摇头,“白长这么一张脸。”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位心仪女嘉宾都没有。
老和尚一个。
他们踩着上课铃溜进教室,在后排靠窗位置坐下。
贺意畅从包里掏出他的“课堂生存套装”:平板电脑(用来假装记笔记实则刷社交软件)、降噪耳机(只戴一只,以便随时切换状态)、以及一小盒薄荷糖。
“老规矩,”他把一只耳机塞进程心留手里,“周老头要是往这边走,喊我。”
程心留接过耳机,却没戴,只是放在桌上。他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关于企业伦理的论述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昨晚他其实没在处理什么跨境资金方案——那东西前天就弄完了。所以提前做了未来几天的工作。
他只是睡不着,坐在书房里,反复看那份生物科技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
虽然程骁启没说,但程心留做过背调,报告里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术语背后,是可能被牺牲的、活生生的人。
他不能成为这一切的帮凶。
程心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已经调整好表情,目光落在讲台上。
周教授又在念他的清朝老ppt,年纪都快比学生都大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晨光照的他暖洋洋的,程心留忽然想起昨天梧桐林里。
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程心留!”
周老头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他抬起头,发现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讲到哪儿了?”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