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心绪的涟漪 ...
-
自那日府衙风波后,苏晚晚深居简出,在“流光阁”后院静室中,对着陆珩送来的珍贵矿物颜料潜心试验。辰州朱砂的炽烈,滇南孔雀石粉的幽绿,南海珍珠粉的温润,在她指尖与丝线间交融、碰撞、失败、再重来。这不仅是技艺的钻研,更是她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自己的浮木。
窗外杏子已由青转黄,缀满枝头。这日午后,她因连续调配一种能呈现“暮霭沉沉”效果的靛蓝与银灰混合丝线,反复失败,心浮气躁,加之昨夜又梦魇惊醒,此刻竟伏在案几上昏昏睡去。几缕碎发散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手中还松松握着一缕未理清的丝线。
陆珩便是这时来的。
他本不必亲自来。关于胡司制与“袁太医”的新线索,派个校尉递个纸条即可。关于周炳坤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京中势力,他也有更紧要的公务需部署。可鬼使神差地,处理完一桩急务后,他屏退左右,独自策马出了城,漫无目的地行至这处僻静的杏子林外。
他知道她在这里。他安排的暗哨每日都会将她的动向呈报:几时起身,用了什么膳食,进展到哪一步,眉头蹙了几回,叹息了几声……事无巨细。起初是出于案情需要,后来,这成了他每日公务间隙,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习惯。仿佛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能窥见一星半点她鲜活的气息。
勒马驻足于林外,他本该将密信交给暗处值守的校尉转交。可当他透过半开的窗扉,看见那个伏在案上的纤细身影时,脚步便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
他像一尊沉默的玄色雕像,立在窗外几步之遥的树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人察觉、也无需任何公务借口的情况下,如此长久地、肆无忌惮地凝视她。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与那些难解的丝线搏斗。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几片被风吹进的杏叶落在她肩头,她也未曾察觉。褪去了平日面对他时的谨慎与疏离,褪去了在绣架前全神贯注的锐利,此刻的她,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易碎。一种与他记忆中任何女子都不同的、糅合了坚韧与柔弱的奇异气质,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眼前。
陆珩的心,像是被那几片杏叶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痒。他想起校尉回报中,她为试新色,指尖被染剂灼出细小红痕;想起她面对府衙刁难时,挺直却单薄的脊背;想起那日雨中马车里,她接过令牌时微凉颤抖的指尖和强作镇定的眼神……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在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
一种莫名的渴望,悄然滋生。并非情欲,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想拂去她眉心的愁绪,想抹平她指尖的伤痕,想将她与这世间所有的阴谋算计、风雨倾轧隔绝开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安全的地方。这种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多年练就的、名为“理智”的堤坝。
他握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唤回一丝清明。他是陆珩,锦衣卫指挥使,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谋、线索、证据和冰冷的律法条陈。儿女情长,是他最不需要也最不该有的软肋。尤其对方是苏晚晚,一个身怀秘密、卷入惊天迷案、身份云泥之别的女子。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描摹着她秀气的鼻梁,淡色的唇瓣,以及那因疲惫而格外明显的眼下青影。校尉说她近日饮食不香,夜寐多梦。是因为压力,还是……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也曾让他心生怜惜的影子。但那个影子最终消散在宫廷倾轧的血色里,连带着他心底最后一点温软,也冻结成冰。自那以后,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硬如铁石。
直到遇见她。
苏晚晚。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双在谈及绣艺时会发光、在面对危机时会强作镇定、在无人处会流露出疲惫与脆弱的眼睛,不知何时,已悄然凿开了他心防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正欲转身离开,不惊扰她的清梦。却见她的睫毛颤了颤,似要醒来。
陆珩脚步顿住。走,已来不及;留,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突兀的、近乎窥视的在场?
苏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因趴着睡而有些发麻的手臂让她轻轻“嘶”了一声。她揉着眼睛坐直身体,目光茫然地扫过窗外,然后,定格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杏叶沙沙,光影摇曳。
苏晚晚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瞬间褪去睡意残留的懵懂,换上惯有的、带着一丝警惕的恭敬。她迅速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走到窗边,福身:“民女不知大人驾临,失礼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陆珩看着她瞬间筑起的疏离屏障,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反而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欲。他想撕开这层屏障,看看底下真实的她。
“无妨。”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路过,见窗扉未关,恐有蚊虫扰你清眠。”一个拙劣的借口,但他面色平静,仿佛真是如此。
苏晚晚垂眸:“谢大人关怀。”她侧身让开些许,“大人……可要进来用杯茶?”
陆珩目光扫过屋内略显凌乱的案几和散落的丝线,摇了摇头:“不必。今日来,是有两件事。”他走近窗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和一卷薄册,递了过去。
油纸包微温,带着淡淡的、清冽的药草香。“‘回春堂’的安神香膏,路过顺手带的。”他语气平淡,仿佛真是随手之举,“你气色不佳,当多用些心,少熬些夜。”
苏晚晚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的温热,以及他递来时一掠而过的、微凉的指尖。那温度让她心尖微微一颤。“大人……费心了。”她低声说,耳根有些发热。他竟连她气色不好、睡眠不佳都注意到了?
“分内之事。”陆珩移开目光,落在她案上那缕泛着奇异虹彩的丝线上,话题一转,“色泽已有进展,但光晕流转仍显滞涩,可是‘孔雀石粉’研磨细度不够?或是与‘珍珠粉’比例有误?”
他竟一眼看出了关键!苏晚晚心中讶异,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却专注地落在丝线上,带着一种审慎的、专业性的锐利。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指挥使,而像是一个……与她探讨技艺的同道。
“大人明鉴。”她不由自主地答道,语气里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遇到知音的急切,“确是比例难以把握,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黯淡,且对光线角度要求极为苛刻。”
“可试过加入极细的云母片?”陆珩道,语气是讨论公务般的冷静,“‘霓光染’古方残卷中有提及,云母折射之光,可与矿物色互补,增其灵动。只是云母片需特制,薄如蝉翼,均匀如尘。”
苏晚晚眼睛一亮:“云母片?民女只知用其增白,未曾想……”她忽然顿住,意识到他竟连“霓光染”古方残卷的具体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还特意来告诉她。
陆珩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那因专注而焕发的神采,冲淡了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宫中旧档有些记载,已命人抄录,不日送来。”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放缓,“此事急不得,循序渐进即可。身体要紧。”
又是这句“身体要紧”。苏晚晚捏着尚有他余温的油纸包,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翻涌。他今日……似乎格外不同。
“第二件事,”陆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肃,“查到了些新线索。胡司制失踪前,与一位告老还乡的袁姓太医过往甚密。此人在玉贵妃薨逝后不久离京,下落不明。‘袁’与‘元’,音同字不同。”
苏晚晚心头一凛,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消散。“袁太医……此人会是关键?”
“或许。”陆珩目光深邃,“已派人暗查其乡籍与后人。此外,”他声音压低,“周炳坤背后,似有京中某位贵人的影子。你近日,务必加倍小心。‘流光阁’内外,我已加派人手。”
京中贵人!苏晚晚背脊生寒。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民女明白。”她郑重应道,随即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人……追查此案,深入至此,是否也……身处险境?”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真实的担忧。这担忧,并非全为自身,也有一丝……为他。
陆珩眸色微动。她在担心他?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看着她清澈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安,唯独没有算计。
“职责所在,何险之有。”他淡淡道,却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累累的青杏,“你顾好自己便是。”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窗外蝉鸣嘶哑,室内寂静无声。两人隔着半扇窗,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距离不远,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苏晚晚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正不知该说什么,陆珩却已转过身。
“香膏记得用。若有急事,老地方。”他留下这句话,玄色的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杏林深处,再不见踪影。
苏晚晚怔怔地站在窗边,手中香膏的温热犹在,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药草香,混合着窗外杏子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他来了,说了些紧要的事,留下关切和线索,又走了。干脆利落,一如他往日作风。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抚上微微发烫的脸颊,心乱如麻。
是夜,骤雨倾盆。
陆珩并未回驻所,而是去了城西另一处隐秘的据点。这里存放着更多关于二十年前旧案的卷宗副本。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位“袁太医”的履历副本——太医院院判,专精妇科及疑难杂症,曾为玉贵妃调理过一段时间身体,贵妃薨逝前半年告老还乡,籍贯湖州。
湖州。又是湖州。沈记的老巢,□□案的重要节点。
线索似乎隐隐串成了一条线:玉贵妃 →袁太医 →胡司制(制作特殊礼服)→ “霓光染”失窃 →可能流落至湖州沈记或相关势力手中 →被用于□□仿制?而苏晚晚无意中掌握的“流光绣”技艺,与失窃的“霓光染”同源,故成为“元先生”觊觎的目标?
逻辑上说得通,但关键证据链缺失,尤其是“元先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是为了财?还是另有所图?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案角——那里放着一枚极小的、绣着青竹的香囊。是那日苏晚晚回赠的。针脚细密,青竹挺秀,带着淡淡的、与她身上相似的清雅气息。他当时随手收起,不知怎的,今日竟鬼使神差地带了出来。
指尖拂过香囊上细密的针脚,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午后伏案小憩的模样,脆弱,安静,毫无防备。以及醒来时,那双瞬间筑起屏障、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她很重要。” 这个认知再次清晰地浮现。不仅仅是对案情,不仅仅是对揭开“元先生”的真面目。而是对他陆珩而言,很重要。
这种“重要”让他感到陌生,甚至……危险。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可苏晚晚,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案件的范畴,开始搅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
他想护着她,这种欲望强烈而清晰。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更因为……他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看到她蹙眉,他会不悦;得知她熬夜,他会想让她休息;甚至,想到崔玉与她并肩而立、探讨画理绣艺的样子,他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忽视的烦躁。
这是嫉妒吗?陆珩蹙眉。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它来得突兀,不合时宜,却真实存在。
“表面冷酷、内心闷骚”,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形容某种男子的词句。他自认与“闷骚”无关,但“表面冷酷”确是常态。那内心呢?此刻这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又算什么?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她是嫌疑人(虽已基本排除),是合作者,是棋子,最多……是一个值得欣赏、有才华的平民女子。他们之间隔着身份、地位、以及眼前这迷雾重重的案件。靠近她,于公于私,都非明智之举。
可情感却在悄然滋生,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看到她专注试验时眼中的光,他会觉得那光芒比任何珍宝都耀眼;听到她强作镇定下的细微颤抖,他会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甚至,只是想象她可能对崔玉展露的笑颜,都会让他心绪不宁。
“渴望”。是的,就是这个词。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渴望。渴望了解她更多,渴望看到她更多真实的模样,渴望……她的目光能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而非总是带着敬畏与疏离。
“荒谬。”他低声自语,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他是陆珩,他的路注定孤独而危险,不该有软肋,也不该有牵挂。
然而,指尖香囊的触感真实,鼻尖似有若无的药草香萦绕。窗外雨声哗啦,他却仿佛能透过这重重雨幕,看到“流光阁”后院那盏可能还亮着的孤灯。她是否又在熬夜?是否被雷雨惊扰?那安神香膏,可用了?
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猛地握紧香囊,将它收回袖中。触手微凉,却仿佛烫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自己说。案情紧迫,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的牵扯。他必须厘清界限,将她牢牢定位在“案件相关人”的位置上。
可是……心,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校尉浑身湿透地闯入:“大人!急报!监视‘慈云庵’的兄弟发现,半个时辰前,有一形迹可疑的黑衣人潜入庵后竹林,似在挖掘什么!我们的人本想靠近查看,却遭另一伙不明身份之人拦截,双方短暂交手,对方身手极好,且用了苗疆一带的迷烟,我们的人……折了两个,对方也留下一具尸体,现已抬回!”
陆珩眸中寒光骤现,所有纷乱心绪瞬间被压下,恢复成那个冷硬如铁的锦衣卫指挥使。“尸体何在?可验明身份?”
“就在外面!面容被毁,衣物无标识,但……在其贴身衣物夹层中,搜出这个。”校尉呈上一物。
陆珩接过,那是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元”字,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仿佛宫殿飞檐的图案。
“元”字令!终于出现了!
陆珩捏紧令牌,指尖发白。对方果然沉不住气了,开始灭口或转移证据?慈云庵后山……正是那夜苏晚晚被邀约之地!他们在那埋了什么?又想挖走什么?
“加派人手,封锁慈云庵后山,一寸一寸地搜!尸体仔细勘验,尤其是牙齿、骨骼旧伤,查其来历!拦截的那伙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往城西‘流光阁’方向去了!但中途失去了踪迹!”
城西!流光阁!苏晚晚!
陆珩心脏猛地一缩,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瞬间化为冰冷的恐惧与滔天的怒意。他们竟敢直接对苏晚晚下手?!
“备马!调集所有人手,包围‘流光阁’方圆三里,许进不许出!另派一队精锐,随我去‘流光阁’!”他声音森寒,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大人,此刻雨势太大,且敌暗我明……”
“备马!”陆珩厉声打断,已抓起披风,大步向外走去。雨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绝不能!
什么理智,什么界限,什么身份鸿沟,在得知她可能陷入危险的这一刻,统统粉碎。那种心脏被攫紧的恐慌,远胜于任何案件受挫、任何线索中断带来的焦躁。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间,已如此重要。
玄色身影如利剑般劈开雨幕,冲向茫茫夜色。马蹄踏碎积水,也踏碎了他方才所有的犹豫与彷徨。
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暴雨如注,夜色浓稠如墨。陆珩一马当先,数十名锦衣卫精锐紧随其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急促的回响,撕破雨夜的寂静。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焦灼地狂跳。
“流光阁”就在前方。远远望去,那片院落笼罩在雨幕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显得格外孤寂脆弱。
“包围所有出口!暗哨汇报情况!”陆珩勒马,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冷厉。
“回大人,一刻钟前,苏姑娘院中灯火已熄,应已安寝。外围暗哨未发现异常潜入,但……雨势太大,视线受阻,无法确保万无一失。”负责此处的校尉急声回报。
陆珩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黑沉沉的院落和四周错综的巷道。对方既然能在慈云庵拦截他的人,身手绝非寻常,且擅长隐匿。这暴雨之夜,正是最好的掩护。
“你,带人守住前门后门。你,带人上房顶,监视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其余人,随我进去!”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雨中猎猎作响,按剑的手背青筋微凸。
“大人,是否先派人探查……”校尉试图劝阻。指挥使亲身犯险,若有不测……
“不必。”陆珩斩钉截铁。他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那种心悬半空、仿佛随时会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他必须亲眼确认她的安全。
他挥手示意,两名身手最好的校尉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打开侧门。陆珩闪身进入,其余人迅速分散,隐入庭院各处阴影中。
院内寂静,只有哗啦的雨声。苏晚晚所居的后院小楼漆黑一片。陆珩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如鬼魅般贴近小楼廊下。他耳力极佳,凝神细听,楼内只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似乎只有一人,应是守夜的丫鬟。苏晚晚的卧房在二楼,并无异响。
难道对方还未到?或是……已经得手?
陆珩心下一沉,不再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翻上二楼回廊,落在苏晚晚卧房的窗外。窗户紧闭,里面悄无声息。他指尖运力,无声震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膏的气息,混合着女子闺房特有的清雅味道。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能看见床帐低垂,里面隐约有个侧卧的身影,呼吸绵长平稳。
她睡着了。安然无恙。
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重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以及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的庆幸。
他站在窗外,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酸胀的情绪。就像在无边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处清泉;就像在冰冷黑暗里独行了半生,忽然看见了一盏暖灯。
他想守护这盏灯,不让任何风雨将其熄灭。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盖过了所有理智的权衡与身份的桎梏。
就在这时,床帐内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翻了个身。
陆珩立刻屏住呼吸,身形隐入窗外更深的阴影里。他不能让她发现。此刻的相见,他无法解释,也无法面对。
片刻,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
陆珩又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异常,才悄无声息地合上窗户,落下窗栓。他转身,对楼下隐在暗处的校尉打了个手势:安全,撤。
回到雨中,冰冷的雨水让他彻底清醒。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与冲动,被迅速收敛。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的锦衣卫指挥使。
“留下两队人,十二时辰轮值,暗哨加倍。其余人,随我回驻所。”他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今夜之事,不得对苏姑娘透露半分。慈云庵那边,加紧搜查,我要在天亮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仿佛这场雨夜的疾驰与守护,从未发生。
只有“流光阁”内外,悄然多出的那些融入夜色的身影,以及二楼窗棂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内力震开又合上的细微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卧房内,苏晚晚其实并未睡熟。雷雨之夜,她本就浅眠,加之心中有事,更是辗转。方才窗外似乎有极轻微的响动,她迷迷糊糊中有所察觉,但困意沉重,只当是风雨声,并未深究。翻了个身,鼻尖萦绕着枕边那枚安神香膏清冽的气息,莫名觉得安心,又沉沉睡去。
梦中,似乎有一道玄色的影子,静静地立在窗外,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与危险。
(第十三章重写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