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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杏林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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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慈云庵竹林夜会惊魂后,苏晚晚回到江州,表面一切如常,内心却时刻紧绷。陆珩虽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流光阁”及苏家二房,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寝食难安。她遵照陆珩的嘱咐,深居简出,对外称潜心钻研新绣样,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陆珩给她的那本关于“霓光染”与“浮光印”的卷宗摘要,试图从中寻找线索,理清自己与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阴谋究竟有何关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虽闭门谢客,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
这日,苏晚晚正在“流光阁”后院的静室中,对着几缕新染的、泛着奇异光泽的丝线出神。这些丝线是她根据卷宗中零星的记载,结合自己前世的化学知识,反复试验调配出的新色,试图模拟“霓光染”中记载的“朝霞初升”与“暮霭沉沉”两种特殊光效。胡老匠人看了也啧啧称奇,称其色泽之变幻,已近失传古法。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玥儿焦急的阻拦声和几个陌生男子粗鲁的呵斥。苏晚晚心中一紧,放下丝线,快步走出。
只见前院绣坊内,站着四五个身穿公服、腰佩朴刀的衙役,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班头,正叉着腰,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屋内陈设。几名正在绣架前工作的女工吓得噤若寒蝉,缩在一旁。玥儿张开双臂,挡在通往内院的门口,小脸涨得通红:“你们……你们不能乱闯!我家小姐正在静心作绣,不见外客!”
“作绣?”那班头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抖了抖,“奉江州府衙之命,查办‘彩云轩’伪劣绣品、以次充好一案!据查,‘彩云轩’东家沈荣(已伏法)供认,其部分劣质丝线及仿制绣样,乃是从你‘流光阁’流出!现奉命查封‘流光阁’,所有账目、货物、人员,一律带回衙门问话!”
苏晚晚闻言,心猛地一沉。沈荣已死,死无对证,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而且,时机选得如此之巧,在她从京城归来、风头正盛却又根基未稳之时,显然是有人想借官府之手,将她彻底打落尘埃,甚至……让她步苏婉儿后尘,身陷囹圄。
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福身道:“民女苏晚晚,见过差爷。不知差爷所言‘彩云轩’丝线来源,有何凭证?‘流光阁’自开业以来,所有丝线、布料采买,皆有账可查,与‘彩云轩’素无往来。且民女近日所承绣品,多为永昌侯府老夫人寿礼及□□郡主所托,所用材料皆有明证,岂会自毁长城,以次充好?还请差爷明察。”
那班头斜睨她一眼,哼道:“凭证?沈荣的供状就是凭证!至于你与‘彩云轩’有无往来,不是你说了算,是府衙说了算!苏二小姐,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动起手来,伤了你这细皮嫩肉,也坏了你这‘流光阁’的名声!”
他话音未落,手一挥,身后衙役便要上前拿人、封店。
“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崔玉疾步而入,他今日未穿青衫,而是一身月白长袍,更显风骨,只是脸上带着少见的愠色。他挡在苏晚晚身前,对那班头拱手道:“差爷,在下崔玉,与苏姑娘有绣样画稿之约。‘流光阁’所用丝线,多由在下经手采买,来源清白,账目清晰。沈荣已死,其供状真伪难辨,岂能凭一纸死无对证之词,便查封店铺,缉拿无辜?况且,苏姑娘乃□□郡主赏识之人,若此事处置不当,惊扰了郡主,恐怕府衙也难交代吧?”
他搬出□□郡主,那班头脸色微变,气势稍敛,但依旧强硬:“崔公子,此事乃府衙公干,有公文在此!郡主虽尊,也需依律行事!今日这‘流光阁’,必须查封!苏晚晚,也必须跟我们走!”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苏晚晚知道,今日若真被带走,进了衙门,即便最后能洗清冤屈,名声也毁了,“流光阁”更将元气大伤。她正思忖如何应对,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似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是陆珩安排的人?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卫寻常校尉服色、面容冷峻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随从。他亮出腰牌:“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那班头一见腰牌,腿都软了三分,连忙躬身:“小的江州府衙快班李三,见过大人!小的……小的奉府衙之命,查办‘彩云轩’牵连案,来此……”
“查案?”那校尉打断他,目光如刀,“‘彩云轩’案已由锦衣卫全权接管,相关人犯、证物均已移交北镇抚司。府衙何时又得了新线索,竟敢擅自行动,干扰锦衣卫办案?”
李三冷汗涔涔:“这……这……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公文在此……”他慌忙递上公文。
校尉接过,扫了一眼,冷笑:“府衙通判徐大人签发的?徐大人可知,此案已上达天听,由陆指挥使亲自督办?尔等此举,是质疑陆大人的办案能力,还是想浑水摸鱼,构陷良民?”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李三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小的……小的这就回去禀明上官!定是误会!误会!”
校尉将公文掷还给他:“滚。再敢来此滋扰,以妨碍公务论处!”
李三如蒙大赦,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校尉这才转向苏晚晚,抱拳道:“苏姑娘受惊了。陆大人已知此事,特命在下前来处置。姑娘放心,此类宵小,不敢再来。”
苏晚晚心中稍定,还礼道:“多谢大人解围。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姓赵,姑娘唤我赵校尉即可。”赵校尉语气恭敬,但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的崔玉,“这位是……”
“这位是崔玉崔公子,是‘流光阁’的画师,亦是民女的朋友。”苏晚晚介绍道。
崔玉也拱手致意:“多谢赵大人及时赶到。”
赵校尉点点头,对崔玉道:“崔公子仗义执言,令人敬佩。不过,此案牵扯甚广,非常人所能涉足。公子与苏姑娘既是朋友,更当劝其谨慎,莫要卷入过深,以免引火烧身。”这话看似劝诫,实则带着警告。
崔玉面色不变,淡然道:“多谢大人提点。崔某行事,自有分寸。”
赵校尉不再多言,对苏晚晚道:“陆大人让在下转告姑娘,近日江州不太平,姑娘还需多加小心,非必要勿要外出。‘流光阁’事宜,可暂交可靠之人打理。若有异动,可持令至老地方寻人。”说完,他再次抱拳,带着人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一场风波,因锦衣卫的介入而迅速平息。但苏晚晚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府衙的人敢来,背后定有人指使,且能绕过徐通判(徐夫人夫君)直接下令,能量不小。对方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晚晚,你没事吧?”崔玉关切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苏晚晚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没事。只是连累崔公子了。”
“说什么连累。”崔玉叹道,“看来,是有人盯上你了。府衙的人不过是马前卒。赵校尉所言非虚,此事水深,你需万分小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近日查阅先师遗留的笔记,发现一些关于‘霓光染’的零星记载,似乎……与当年宫中一位姓胡的司制女官有关。这位胡司制,在失窃案发前便已失踪,下落不明。”
“胡司制?”苏晚晚心中一动,“与胡老匠人可有关系?”
“尚不确定。”崔玉摇头,“胡姓并非罕见。但先师笔记中提及,胡司制有一手绝技,能织出‘朝霞暮霭’之锦,其光影变幻,与‘霓光染’有异曲同工之妙。她失踪后,此技便失传了。”
朝霞暮霭……苏晚晚想起自己刚刚试验的那两种丝线色泽。难道,自己无意中摸索的方向,竟与那位失踪的胡司制有关?
“崔公子,”她看着崔玉,认真问道,“令师笔记中,可曾提及这位胡司制因何失踪?又与‘元先生’有何关联?”
崔玉沉默片刻,道:“笔记语焉不详,只隐约提到,胡司制失踪前,似乎卷入了一场宫廷纷争,与当时一位颇受先帝宠爱的妃嫔有关。至于‘元先生’……先师未曾提及此名号。但,”他目光深邃,“先师晚年,曾有一位神秘访客,欲重金求购所有关于‘霓光染’及前朝织绣秘技的记载。先师未允,不久后便郁郁而终。我怀疑,那位访客,或许与‘元先生’有关。”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宫廷旧案与失传技艺。苏晚晚感到一阵寒意。自己这手“流光绣”,究竟是无意中触及了某个尘封的宝藏,还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着,引向了这条危险的路?
“崔公子,”她轻声道,“赵校尉的话,你也听到了。此事牵连太大,你……还是暂且远离为好。莫要因我,惹祸上身。”
崔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也有某种坚定:“晚晚,我知你为我好。但有些事,既已卷入,便难以独善其身。先师因这些秘技而亡,我作为弟子,有责任查明真相。况且,”他声音温和下来,“你于我,不仅是知音,更是……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苏晚晚心中感动,却更添忧虑。崔玉的执着与情谊,在此刻,反而成了负担。她不愿他因自己涉险。
“公子心意,晚晚心领。但眼下,确需从长计议。”她转移话题,“府衙之事虽暂平,但幕后之人不会罢休。‘流光阁’需得暂停营业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崔玉点头:“也好。正好我近日需往江宁一趟,处理一些家事。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江宁?”苏晚晚一怔。
“是。家母旧疾复发,需回去探望。另外,”崔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也想去查查,当年家中变故,是否……也与这些旧事有关联。”
苏晚晚了然。崔玉家道中落,其父郁郁而终,恐怕并非简单的生意失败。她不再多问,只道:“公子一路小心。伯母病体,需好生照料。”
崔玉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告辞。
送走崔玉,苏晚晚独自站在略显凌乱的绣坊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一片纷乱。府衙的刁难,崔玉的线索,胡司制的失踪,还有那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伸出獠牙的“元先生”……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就是网中心的那只蝶。
是夜,陆珩并未如往常一般在驻所处理公务,而是独自一人,策马出了江州城,来到城西十里外一处僻静的所在。这里有一片野生的杏子林,时值初夏,杏花早已落尽,枝头缀满青涩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勒马驻足,望着这片杏林,眼神幽深。此处,便是白日里赵校尉口中“老地方”——他与苏晚晚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选择此地,只因它僻静无人,且……让他想起一些旧事。
多年前,他也曾与某人在一片杏林下,有过短暂的、平静的时光。后来,那人因卷入宫廷纷争,香消玉殒。从此,他对杏花、杏林,总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日府衙之事,他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果然,对方按捺不住了。借“彩云轩”余波发难,是想将苏晚晚拖下水,断了她与□□郡主的联系,更可能……是想试探他陆珩的态度。
他出手干预,等于公开表明了庇护苏晚晚的立场。这会打草惊蛇,但也是一种震慑。他要让幕后之人知道,苏晚晚是他陆珩要保的人,动她,需掂量掂量。
只是,如此一来,他与苏晚晚的关系,便再难遮掩。朝中那些盯着他、盯着永昌侯府的眼睛,恐怕很快就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绣娘。这于她,是福是祸?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夜的寂静。一名黑衣校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边,单膝跪地:“大人,查清了。今日府衙公文,虽盖着徐通判的印,但签发命令的,是府衙同知周炳坤。周炳坤的妻弟,在湖州沈记有干股。另外,我们监视‘慈云庵’后山竹林的人回报,发现近期有陌生香客频繁出入庵堂,形迹可疑,似在探查那夜之事。”
陆珩眼神一冷:“周炳坤……沈记的余孽,果然不死心。继续盯紧周炳坤和慈云庵。还有,查查周炳坤与京中哪些人有往来。”
“是!”校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崔玉近日在暗中调查二十年前宫中一位失踪的胡姓司制,似乎与他师父的遗物有关。另外,他定了三日后前往江宁的船票。”
陆珩眉头微蹙。崔玉果然也在查。胡司制……这个关键人物再次浮出水面。崔玉此时去江宁,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派人跟着他,小心些,别让他察觉。”陆珩下令,“另外,将胡司制的卷宗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校尉退下后,陆珩独自在杏林中踱步。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想起苏晚晚白日里强作镇定的模样,想起她面对衙役时不卑不亢的言辞,想起她与崔玉并肩而立时……那刺眼的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赵校尉回报时提及崔玉挺身而出,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并非嫉妒,而是……一种失控感。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对苏晚晚的保护和调查。而崔玉的出现,像是一个意外的变数,一个他无法完全纳入计划的因素。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苏晚晚的在意,已超出了案件本身。看到她遇险,他会愤怒;想到她可能受伤,他会不安;甚至,看到她与别的男子亲近,他会……感到不适。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危险的。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的职责是查案、是肃清隐患,而不是对一个身份微妙、牵扯复杂的女子产生不该有的牵挂。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他眼前总会浮现她灯下专注绣制的侧影,她面对威胁时苍白的脸,她接过令牌时微凉颤抖的指尖……还有,她身上那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坚韧又聪慧的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大人。”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负责监视苏晚晚的另一名校尉。
陆珩收敛心神,转过身:“讲。”
“苏姑娘回府后,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外出。但属下发现在她院墙外,有可疑人物徘徊,似是踩点。已派人暗中盯住。”
“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值,不得有失。”陆珩沉声道,“另外,查一下,苏家内部,近日可有异常?尤其是大房和三房余党。”
“是。还有……苏姑娘似乎……在根据您给的那本册子,试验新的丝线染色之法。胡老匠人提供了一些帮助。”
陆珩眼神微动。她果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试图从技术源头寻找突破口。这份心性和胆识,再次让他刮目相看。或许,他该给她更多的信任,而不仅仅是保护。
“由她去。但务必确保她试验所用材料安全,来源清楚。”他顿了顿,“明日,以我的名义,送一批上好的辰州朱砂、滇南孔雀石粉和南海珍珠粉到‘流光阁’,就说是……贺她新店开张之喜。”这些,都是“霓光染”古方中可能用到的珍贵矿物颜料。他倒要看看,她能从中悟出什么。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陆珩挥退下属,再次望向苏家方向。夜色中,那片宅院灯火阑珊。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女子,正以她自己的方式,与看不见的敌人抗争。
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与她相处。不是高高在上的庇护者,也不是冷眼旁观的调查者,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似乎并不坏。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杏林。青杏累累,离成熟尚早。就像一些事情,一些情感,也还需要时间,去经历风雨,去等待果熟蒂落。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