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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龙血雨 师孟最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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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孟跪在郭荣身侧,指尖轻缓覆上他手臂,在几处穴位揉按,一点点化开他筋骨里的紧绷。
过了良久,她轻声开口道,“陛下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郭荣沉默,闭目不语,眉峰依旧拧着,沉郁似化不开的墨。
“那些将士,跟着您出生入死多年,一个个在您面前倒下,您心里肯定不好受。”
师孟的声音轻柔,“袍泽之情,君臣之义,臣妾能体会。”
郭荣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赤红淡了些,望着她,依旧不语。
师孟指尖未停,依旧轻揉着他的手指,又道:“陛下心里记挂着大周的政务,记挂着淮南的战事,可陛下的身体,才是大周的根本。您是九五之尊,是天下的主心骨,若是您不肯吃药,不肯养伤,拖垮了身体,才是真正的影响国政,辜负了天下万民,也辜负了那些战死的将士。”
郭荣叹了口气,声音裹着疲惫的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朕乃天子,竟连拒一碗药的自由,都没有了?”
师孟心头微松,皇帝说话了,这样一来便有回旋的可能。若是皇帝一直不说话,她没有劝成的希望,甚至连口都不好开。
“陛下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小孩?”师孟朝他笑了笑,“既然是小孩,那喝了药,就有奖励。”说罢从身边的荷包里拿出一块酥糖,递给郭荣。
郭荣看了一眼,没有接。
师孟想了想,拿到他嘴边,郭荣垂眸看那莹白酥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口。
“这是什么糖?”
师孟道,“就是酥糖啊。”
“为什么有一种草木的味道?”郭荣一边含着一边道。
“哦,许是放在荷包里,沾了我身上的味道了吧。”
“你用的什么熏香?倒是特别。”
“也不是什么熏香,就是我身上自带的香味。”
“你自带草木香气?”
师孟点了点头,“自小时候便有。”
郭荣仰头想了一会,随意说道,“你说,你是不是个什么草木精灵投胎来的?”
师孟一愣,她不知道素来威严的郭荣,竟会说这样的话。随即笑道,“我如果是草木精灵,在乱世的时候,就闭掉五感七窍,不看这人世间的惨像,只站立在田野里,晒着太阳,吸着雨水。如果有小孩子路过,我就结一个果子,给她解渴。”
郭荣摇了摇头,“这乱世,哪有安稳的草木?纵是一棵树,也可能被伐作兵器;纵是一株草,也会被马蹄踏碎。”
“是啊,乱世之中,众生皆苦,草木亦难逃。”师孟有些失神。
“可是,陛下,您是上天之子,是可以庇护百姓的,臣妾方才在营外,听到楚州城里传来了孩童的哭声,臣妾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我想起了小石头,小石头的爹娘被契丹人杀死的时候,小石头是不是也发出这样的哭声。”
郭荣一愣,随即明白了师孟的意思。
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你绕了这许多弯,终究是想劝朕,不要屠城,是吗?”
天子喜怒无常,翻脸只在一瞬间。
师孟没有害怕,也没有接郭荣的话,只轻轻说道,“我最痛苦的时候,宁愿像陛下说的那样,变成一棵草木,因为草木是没有知觉的。那样,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去年郭荣第二次南征期间,师孟被后宫之人陷害打入冷宫,丧失了生育能力,是他无法弥补的亏欠。
一种浓烈的愧疚与怜惜袭来,郭荣忍不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妾这辈子,怕是于子女上无缘。所以,臣妾听不得孩子的哭声……”
师孟抬眸,望着他,目光恳切, “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楚州的百姓,无论老幼,皆是您的子民……臣妾祈求陛下怜悯他们。”
柴荣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若是屠城,血流成河,天下其他各州万民怕不敢再信服陛下,那些战死的将士,若泉下有知,怕是也不愿见陛下因一时之怒,而杀死无辜之人。”
郭荣睁开眼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诸多情绪,愧疚、怜惜、悲怒、动容,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沉默良久,久到帐外的寒风都似渐渐平息,才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已然褪去,那翻涌的情绪也归于平静,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罢了,朕收回屠城之命。”
师孟闻言,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她连忙屈膝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庆幸:“臣妾替楚州百姓谢陛下仁慈。”
她说完,想轻轻抽回手退下,指尖刚动,却被郭荣轻轻攥住。他稍一用力,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目光凝着她,声音低哑,似藏着万般心绪。
“如果你变成一棵树,我外出打仗,遇到你,也许是在你的树荫下休息,也许是放马,你看到我,就结一个果子,落在我身上,这样我就能认出你。”
“陛下……”师孟的心跳微滞,脸颊泛上一点薄红,想挣开,却被他握得轻轻的,挣不开,也舍不得太用力。
“然后我就把你移栽回皇宫,就种在书房的窗外,” 郭荣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每天清晨,朕都能见到你。岁岁年年,皆有你。”
师孟慌了神,眼眶微红:“陛下……”
师孟努力要抽回手,却丝毫动弹不得。“陛下,这样不好,于您于我,皆不妥。”
柴荣的身子迫近了她,“可朕心里,竟真想这般。想让这乱世里,有一处安稳,能容下你,也容下朕这点心思。”
师孟大骇,“陛下,这有悖人伦。您是圣明的君主……” 她突然被他揽到怀中,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声音低哑落在她耳畔,似叹息,又似执念,“师孟,朕这一生,杀伐无数,心似铁石,偏独独对你,软了心肠。”
……
师孟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口剧烈起伏,舌尖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味,那般真实。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冰凉,那种血腥味,竟与她小时候在杭州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梦中,她回到了小时候,彼时她还在杭州,那年杭州大旱,久无降雨,德韶国师作法求雨,天空却降下一场奇怪的雨,雨水并非清澈,而是带着淡淡的暗红。
她好奇之下,偷偷伸出手,接住几滴,放进嘴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刺鼻而惊悚。
后来德韶告诉她,这是龙受伤了,龙血混在雨水里,才会有这般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