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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楚州之殇 我回来啦 ...

  •   显德五年(公元 958 年)正月二十三日,淮水之畔的寒风卷着冰碴,刮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湿冷的寒气浸透甲胄,缠上骨血。
      郭荣亲率大周主力大军,列阵楚州城下。黑甲如潮,旌旗猎猎,将这座南唐东南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楚州城头,唐军守将张彦卿一身银甲,立在寒风中岿然不动。此人乃南唐宿将,一生忠勇刚烈,守御江淮数十载。
      郭荣知其才,惜其勇,不愿见张彦卿这般良将喋血城头,遂遣使者携诏书前往劝降,许以柱国之爵、万户之邑,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大周劝降使者进入楚州城不过一个时辰,数块血肉模糊的碎躯便从城头抛下,重重砸在阵前的冻土上,殷红的血瞬间在阵前漫开。
      郭荣勒马立于阵前,玄色龙纹战袍被寒风鼓荡,他抬眼望着楚州高耸的城垣。
      柴荣的劝降,换来的是对方最决绝的回应。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郭荣眼底最后一丝惜才之意散尽,只剩彻骨的冰寒。
      张彦卿既然要用最激烈的方式回应自己,那便成全了他。
      “攻城!不破楚州,誓不罢兵!”
      军令既下,大周将士如猛虎出笼。
      云梯层层叠叠架上城墙,士卒蚁附攀墙,前赴后继。城上唐军拼死相抗,箭矢如雨般射下,滚石檑木接踵而至,滚烫的火油顺着云梯泼落,半空腾起熊熊火光,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墙上下,尸体层层叠叠堆砌,鲜血顺着墙缝蜿蜒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凝住,成了暗沉的黑红,染透了楚州的城根。
      这一战,惨烈得近乎窒息,天地间仿佛只剩兵刃相击的铿锵、将士濒死的哀嚎,还有火舌舔舐木石的噼啪声响。
      城破之后,厮杀并未停歇。
      唐军残部退守街巷,依托屋舍院墙,与周军展开殊死肉搏。
      刀光剑影交错,寒芒闪过,便是血肉横飞,楚州的青石板路上,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殷红的血漫过石板的纹路,顺着街巷的沟壑汇聚,竟成了小小的血溪。
      张彦卿身先士卒,手持利剑,剑锋卷刃,身上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
      麾下将士虽伤亡惨重,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降。他们明知大周势不可挡,明知南唐大势已去,明知此战终将战败,却依旧握紧兵刃,坚守着每一寸土地,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支忠勇之师,终究全军覆没。
      张彦卿力竭倒地,胸口被刺穿,却依旧昂首挺胸,双目圆睁,以身殉城,至死未曾屈膝。
      大周胜了。
      可这胜利,来得太过惨烈。
      这是自郭荣领兵征战以来打得最艰难的一仗,周军伤亡之重,远超此前淮南诸战。
      楚州城外的伤兵营中,哀嚎之声昼夜不绝,一具具受伤的将士被抬下阵来,断肢残臂,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而有些早已气绝身亡的士兵,仍双目圆睁,似还凝着怒火与不甘。
      郭荣一身染血的战袍未脱,独自站在残破的楚州城楼之上。
      城头的寒风灌进他的肩甲,那里的旧伤因连日征战、怒火攻心骤然复发,尖锐的痛楚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栽倒。
      他扶着斑驳的城垛,放眼望去,满城狼藉,断壁残垣之间,尽是尸骸,淮水的湿冷裹着冲天的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连日征战的疲惫、旧伤崩裂的剧痛、看着麾下儿郎一个个在眼前死去的悲愤,一层层压上来,如重石碾心,终于冲破了他最后的克制。
      郭荣已然被伤痛与怒火冲昏了理智,此刻只剩滔天的戾气。
      他声音沙哑,双目赤红,血丝爬满眼底, “传朕旨意,屠城!!”
      诸将闻声,皆是心头一震,却无人敢上前劝谏。
      郭荣平素虽宽厚,可暴怒之时,雷霆万钧,此刻触其锋芒,唯有引火烧身,大臣们一个个垂首侍立,噤若寒蝉,帐内落针可闻。
      赵匡胤立在帐下,甲胄上的血渍尚未擦去,他数次抬步,欲开口阻谏,却都被郭荣扫来的冰冷目光逼退,那目光里的杀意,让他心头一寒。
      百姓何辜,若屠城,必失天下民心,可眼下,无人敢劝。
      情急之下,一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
      她,或许能劝动此刻的郭荣。
      但赵匡胤又犹豫了。
      他能感觉到,师孟自伴驾亲征以来,一直刻意避着郭荣,赵匡胤明白其中缘由,只是这层窗户纸,无人敢捅破。
      现如今,楚州数万生民的性命悬于一线,他别无选择。
      赵匡胤出帐后,直奔师孟的营帐。他一把掀开帐帘,寒风裹着尘土涌入,一抬眼,撞见师孟垂坐在案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 他心头一紧,脱口问道。
      师孟见是他,慌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微哑,强作镇定,“没什么。”
      赵匡胤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女,沉声道:“是谁给郡主委屈受了?”
      翠微屈膝低声回道:“……是那个叫石头的小孩……没了。郡主方才亲自去营外,给他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看着他葬了。”
      赵匡胤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请她去劝皇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亦知那名小兵,不过十六七岁,经常跟在师孟身后,一口一个 “郡主姐姐”,如今却成了营外一抔黄土。
      师孟抬眸,见他神色凝重,似有心事,便问道:“赵大人此来,可是有要事?”
      赵匡胤一时支支吾吾,目光躲闪,竟不知如何说出口。
      “既然赵大人无事,便请回吧,我还要去伤帐熬药。”
      赵匡胤咬了咬牙,终是一横心,上前一步,压着声音,一字一顿道:“陛下刚下令,要屠楚州全城。我来,是想请你去劝一劝陛下。”
      “屠城?”
      师孟猛地一怔,皇帝竟会下出如此旨意?
      可转念,那满城的尸骨、那数万大周将士的性命、那冲天的怨气与帝王的悲怒,她又瞬间理解。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她轻轻摇头,“我……也没有办法。”
      赵匡胤见她这般,明白她的苦处,长叹一声,转身便想往外走。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内侍赵祥源走了进来,面上满是焦急,见了师孟,连忙躬身行礼:“拜见宁国郡主。”
      师孟道,“大官请免礼,快上茶。”
      赵祥源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赵匡胤,想了想,道,“谢郡主,但老奴此次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师孟奇怪,他难道也是来请我劝皇帝的?
      “大官请讲。”
      “这个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只跟您和赵大人说……”赵祥源看了一眼赵匡胤。
      “陛下旧伤复发,还发起了高烧,御医开了汤药,陛下一口也不肯喝,强撑着身子处理军务,我劝了数次,皆被陛下斥退。”
      赵祥源声音发颤,“如今大军在外,陛下乃是全军的主心骨,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大周大军必乱啊!奴才实在无计可施,唯有来求郡主,您去劝劝陛下,好歹喝口药吧。”
      师孟闻言,心头一颤。
      郭荣的旧伤,她是知道的,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病根,若高烧不退,再加上旧伤崩裂,必酿大祸。
      可她也知道,为什么赵匡胤和赵祥源一个两个的,都来找她去劝皇帝。
      她尽量避着柴荣,就是不想给自己引火烧身。
      可楚州数万生民的性命,大周全军的安危,还有那道冰冷的屠城旨意,此刻尽数压在她心头。
      她沉默片刻,眼底的迟疑渐渐散去。
      罢了,便去一趟吧。
      师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轻声道:“赵大官引路吧。”
      郭荣的御帐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柴荣半倚在靠背上,一手执笔,一手执奏折,龙案之上,堆满了军报与文书。
      他双目赤红,眼底的怒火未散,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似能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帐下侍立的侍卫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师孟掀帘而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案前,屈膝躬身,行下大礼,“臣妾拜见陛下。”
      郭荣抬眸,见是她,眼底翻涌的怒火稍稍褪去几分,那刺骨的寒意也淡了些许,只是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怎么来了?”
      “妾听闻陛下染了风寒,特来送药。” 师孟抬眸,目光落在案边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上,轻声道,“汤药凉了便失了药效,臣妾来服侍您喝下去吧。”
      郭荣本想拒绝,可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竟莫名咽了回去。
      师孟起身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柴荣有些吃惊,这是这么久以来,师孟第一次离自己这么近。
      师孟将汤药端在手中,用小勺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凉,而后递到他唇边。
      郭荣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终究是张口,喝下了那勺汤药。
      一碗汤药,师孟吹凉,喂下,动作不急不缓,帐内只剩汤勺碰撞碗沿的轻响,那凛冽的寒气,竟渐渐消散了。
      待一碗汤药饮尽,师孟才轻轻扶着他靠在软榻上。
      师孟接过赵祥源手中用凉水浸过的手帕,给他轻轻擦了擦双手,然后又换了一块手帕,看着他。
      郭荣不明就里,师孟伸手扶着他的头,摁到了靠枕上,然后将帕子敷在他的额头,“陛下先休息一会吧。我就在旁边陪着陛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楚州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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