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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李树 笑靥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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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师孟又在藏经楼静坐了许久才起身,循着书架缓缓踱步。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宫吧。”凝秀在旁提醒道。
“也罢。”
两人行至靠窗的案几旁,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却被一物吸引,那是一方青玉龙纹镇纸,玉质温润,纹路清晰,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
师孟浑身一僵,拿起镇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看向凝秀,“这镇纸怎么会在这里?”凝秀也是满脸震惊。
不远处有个小沙弥,他受方丈指派,随身侍候。
“小师父。”凝秀朝他招手。
小沙弥连忙走上前来,躬身行礼:“贵人,请吩咐。”
凝秀指着案几上的镇纸, “这方镇纸,从何而来?”
小沙弥抬眸看了一眼镇纸,恭敬回道:“回贵人,这镇纸是几日前一位施主在此处读经时留下的,兴许是忘了,我便给他送去。”
师孟的心猛地一沉,急切追问道:“那位施主,此刻是否还在寺中?”
“那位施主现在还在寺中客房。”
“能否……”师孟的心停跳了一拍,“能否请那位施主前取这镇纸。悄悄的,不要惊扰旁人。我在此处……怕人责怪他。”
“郡主稍候,小僧这就去。”小沙弥没有多思考,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与颤抖。师孟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入藏经楼,素色长衫,清俊眉眼,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胡君庭。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所有的思念、委屈、惊喜,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凝秀见状,跟那小沙弥道,“小师傅,郡主说她丢了一方手帕,你随我去寻一下吧。”凝秀说着,也不等小和尚回应,便拢着她的肩膀退出了藏经楼,随手关上了房门。
师孟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下楼,扑进胡君庭怀中,失声痛哭。胡君庭紧紧拥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师孟,我终于见到你了。”
两人相拥而泣,许久才渐渐平复情绪。师孟靠在他肩头,泪水依旧未止,“璟哥哥,你怎么会在汴京?你怎么来这里的?”
胡君庭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上次在半路救你不成,被关在家中,几个月前方逃出来,一路辗转来到汴梁,却无法接近皇宫,连见你一面都难。”
胡君庭紧紧握住她的手,“前些天听闻你来大相国寺祈福,我心中一动,当年国主命我来汴京朝贡时,我曾来过这座寺,与寺中僧人有过一面之缘,便托他收留,暂且住入寺中,只求能有机会遇见你。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师孟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满是心疼,轻声道:“你这般冒险,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胡君庭握住她的手,“师孟,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我们出海去,远离这纷争,重新开始,好不好。”
师孟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她轻轻摇头,“璟哥哥,我也不想跟你分开,可是我逃不出那皇宫,而你……也已经与嗣徽成亲了……”
提及钱嗣徽,胡君庭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中满是厌恶与决绝:“彼时是钱嗣徽暗中设计,联合赵匡胤用卑劣的手段害你,我心中唯有你,怎么可能接受她?”
师孟怔怔地望着他,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奈覆住,她垂下眸,轻声道:“我没有办法跟你走。我已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郡主了,我若是逃走,郭荣必定震怒,更会迁怒整个吴越,我的家族、吴越的百姓,都会因我遭致灭顶之灾。”
胡君庭急切地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满是不甘,“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困在这里,任人磋磨。我们找一处避世之所,隐姓埋名,再也不卷入这些家国纷争,一世安稳,不好吗?”
师孟轻轻抽回手,泪水再次滑落,“我不能因为自己,赌上整个吴越。我有我的责任,哪怕这深宫再难熬,我也必须留下来。”
两人僵持片刻,胡君庭望着她,心中满是痛楚。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既然你不走,那我便也不走。我会一直住在大相国寺,守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这样,我就能经常见到你,哪怕只是远远的,也好。”
此后,师孟每隔几日便去大相国寺读经,气色恢复了,神色渐渐舒展开来,不再整日闭门不出,偶尔会在皇宫中散步,或是翻看一些吴越带来的旧物,好像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一日下午,郭荣批完一叠奏折,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眉心,对身侧的赵祥源吩咐道:“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恰在此时,赵匡胤入宫复命,立于殿外等候,郭荣见到他,便扬声道:“元朗,你也一同前来吧,有什么事,边走边说。”
“臣遵旨。”赵匡胤躬身应下,随郭荣、赵祥源一同走出后阁。宫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过花木的轻响。
赵匡胤跟在郭荣半步,一边走着,一边跟皇帝低声汇报淮南前线战报。赵祥源带着几个小太监走在稍后两步。
行至一处拐角,忽有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来。那声音清亮婉转,熟悉又陌生。
郭荣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对身边跟随人道:“噤声,都藏起来。”说着自己闪身迅速躲到宫墙拐角处。
这群人跟着皇帝,从来不需躲避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皇帝贴身躲在宫墙一侧,他们不敢怠慢,也立即身形贴紧墙面,跟在郭荣身后,大气不敢出。
只见皇帝悄悄探出头,不远处的李树下,立着三个身着宫女服饰的身影,正踮着脚尖,伸手去摘枝头上的李子。
“真是师孟?”郭荣一惊。
她正在一蹦一蹦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她的笑容,那笑意从眸子里漾出来,柔柔地散开,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像是含着苞的花,将开未开的那种样子。
眉眼间不是以往的淡然疏离,不是麻木愁绪,是少女的灵动与鲜活,是皇帝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就这样笑着,郭荣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都因这笑意亮了一亮,连空气都似乎跟着欢喜起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郡主,宫里什么没有,咱们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凝秀正在吃李子,“笑话什么,笑摘不到果子?”
师孟试图摘高处的果子,但够了许久,也只摘到两颗。
“我就说吧,要带个棍子来,才能敲下来。”
师孟端详了一会,这棵李树枝头果子不多,零星挂在高处,她索性褪去脚上的布鞋,裙摆一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李树。
树下的翠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仰着头,压低声音急道:“郡主!您快下来!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师孟坐在树杈上,一手抓着枝干,一手去摘高处的李子,闻言回头笑了笑, “无妨无妨,我小时候常爬树,熟得很,不信你问凝秀,哪会那么容易摔着?再摘几颗,我们就回去。”她说着,指尖一拧,又一颗李子便落进掌心,眉眼弯成了月牙。
躲在拐角的郭荣,脸上满是惊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御花园来往的人多,万一被人发现您这般模样,传出去可就不好了!”
师孟咬了一口李子,眉眼愈发舒展,“我今日特意换了衣服,没人能认出来的。”
“郡主可别大意,若是真被人发现了,禀报到皇上那里,说你身体大安了,皇上说不定会让您去垂拱殿后阁伺候,日日陪着他批奏折呢!”
这话一出,师孟摘果子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也顾不上手中的李子,手脚麻利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慌忙提上鞋,抓起地上的果子,拉着凝秀和翠微,慌慌张张地往另一侧的小径跑去。
“快些走,快些走,别让人瞧了去。”
躲在拐角的郭荣,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倒是没想到,吓唬她,还是用朕的名头最管用。”
笑声渐歇,郭荣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师孟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道:“自去年第一次见到她,便是终日郁郁寡欢,从未见过这般笑过,想来,她在吴越的时候,便是这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的模样吧。”
一旁的赵匡胤,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因为师孟而燃起的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