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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佛祖明白 佛祖真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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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孟闻言一怔,“他是吴越书画院里的一名画师,妾曾向他请教过绘画技巧。”
郭荣未再追问,负手继续往前迈步,晚风掀动他的龙袍下摆,带起细碎的声响。
“吴越的佛教,向来兴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就是你们吴越之地吧?”
师孟轻声应道:“吴越境内,确有不少佛寺,香火也颇为旺盛。”
郭荣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朕听说,吴越有一位僧人被奉为国师,世人皆传他有神通,可有此事?”
师孟连忙回禀:“启禀陛下,德韶大师并无什么通天神通。只是他生有一双异瞳,模样瞧着与常人不同,便渐渐传出了他有神通的流言。”
郭荣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夕阳的金辉斜斜铺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始终隔着浅浅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却也无法相融。
沉默良久,郭荣忽然开口,“江南地区佛教文化昌盛,朕推行的那些举措,吴越想必是不以为然,甚至……痛恨朕的吧?”
师孟心头猛地一紧,她怎会不知郭荣所言为何。
郭荣继位以来,便大力推行佛教改革,整顿天下佛寺,削减寺院数量,强令大批僧尼还俗,限制寺院兼并土地,甚至将寺中的铜铸佛像、器物熔毁,用来铸造铜钱。这般举措,在笃信佛教的世人眼中,与毁佛灭佛无异。
她斟酌许久,“圣明无过于陛下。您是上天之子,所行国策,皆是顺天应人,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郭荣听着,只是沉默,既不赞同,也不反驳,晚风轻轻拂动他的发丝,添了几分落寞。
“你的祖父钱镠,当年将佛教定为吴越国教,用以安抚民心、维持统治,确实是一步妙棋。”
他话风一转,“中原地区佛教也盛行,寺院所占的土地,得有几万顷之多,几十万僧侣只念经,不从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徭役,佛寺铜像越建越高,大量铜钱被铸造成佛像,沉重的负担都加在普通百姓身上,所以……朕不是想毁佛灭佛,是不得不这样做。”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无奈:“有人曾告诉朕,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都曾推行过灭佛之举,而他们,最终都死得凄惨。世人都说,灭佛之人,终究没有好下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缕夕阳余晖,目光悠远而沉重,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是说给师孟听:“假如,上天也要因此降下灾殃于朕……朕也认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夕阳的余温,却吹不散郭荣周身的落寞。师孟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酸。
他曾说,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骂什么。他并非真的不在乎,只是他心中,装着百姓、装着江山,只能将旁人的非议、自身的安危,压在心底,独自承受那些非议与孤独。
她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陛下。”
郭荣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师孟站在那里,逆着天边最后的光,眉眼被光晕笼罩,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瞧见她纤细的轮廓,被夕阳镶上了一道温柔的金边,安静而坚定。
“佛祖不会怪罪陛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柳叶。
“陛下不是要灭佛,”她的目光坦荡而恳切,“陛下只是想让佛,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郭荣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眼底的晦暗渐渐褪去。
师孟的声音愈发轻柔,“佛祖有灵,他定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庭院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清脆而缓慢,一点点驱散着白日的喧嚣。
郭荣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师孟身上,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光,从师孟身上褪去,庭院里,渐渐被暮色笼罩。
她站在暮色里,身形纤细,眉眼清冷,像一朵即将隐入夜色的花,安静而倔强,又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
郭荣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你回宫去吧。”
师孟微微躬身行礼:“妾告退。”
走出几步,她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
皇帝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高大而孤寂的轮廓,静静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孤独的雕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郭荣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渐渐褪去的霞光,望向夜幕初垂的天空。
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如果真的有,他们为何不睁开眼,看看这苍茫大地上的涂炭生灵。
几日后,赵匡胤匆匆来到后阁,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郭荣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窗下的书案旁,师孟正陪着太子写字,她微微俯身,温柔地纠正着太子的手势。
赵匡胤的目光,下意识地从师孟身上掠过,只一瞬,便迅速收了回来。
师孟在郭荣身边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了。
压下心底的异样,赵匡胤垂眸躬身,语速平稳地禀报战况:“陛下回京之后,武行德部已按计划向淮河推进,试图攻入南唐境内。南唐李璟任命郭廷谓率军阻击,郭廷谓暗中派人烧毁涡口浮桥,切断了我军的渡河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几日前,郭廷谓率军在定远与武行德部展开激战,武行德战败,只身突围逃脱,我军损失惨重。李璟已下旨,任命郭廷谓为‘上淮水陆应援使’,全面负责淮河流域的防务,抵御我军进攻。”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奏折与战报,双手呈上。
郭荣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奏折与战报,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沉了几分,却并未像以往那般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他只是沉默地翻阅着,指尖摩挲着奏折上的字迹,片刻后,抬眼看向赵匡胤,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怎么看?”
赵匡胤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郭荣的反应会这般平静。
往日里,若是前线战败,损失惨重,郭荣早已怒不可遏。
他稳了稳心神,躬身答道:“陛下,臣以为,我大周与南唐的实力对比,早已见分晓。此次定远之战,只是局部战役的失利,并不能改变南唐日益衰落的整体局势,也无法阻挡我大周大军进军淮南的步伐。”
郭荣缓缓点头,目光却忽然转向窗下的师孟,“郡主,你是吴越人,常年居于江南,对南唐想必也有几分了解。”
师孟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敛衽行礼,语气恭敬而谦逊:“回禀陛下,臣妾在吴越之时不问时政,对南唐并无太多了解,不敢妄加评判。”
赵匡胤垂着眼帘,神色依旧沉稳,可余光,却忍不住再度落在师孟身上。
郭荣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你不了解,也正常。”
说罢,他再度转向赵匡胤,神色也变得坚定起来:“朕同意你的看法,局部的失利,不影响整体战局,但此次战败,也暴露了前线部署不当的问题。明日早朝,朕会亲自整顿,看如何调整淮南前线的军队指挥结构。”
“臣遵旨。”赵匡胤躬身领命,语气恭敬。
赵匡胤便缓缓退出了后阁。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窗内。
窗下,师孟已经重新坐下,继续陪着太子写字,她神情专注,轻轻握着太子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导着,仿佛方才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郭荣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重新批阅起奏折,只是眼底的神色,似乎柔和了几分。
此后几日,郭荣忙得脚不沾地,调整淮南前线的军事布局,任命一批经验丰富、勇猛善战的将领,重新部署了进军淮南的方略。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武行德在定远之战中惨败,损失惨重,郭荣却没有惩罚他,反而依旧重用他,任命他为左卫上将军,继续留守前线。
与此同时,李继勋也被任命为右卫上将军,与武行德并肩作战,共同负责淮南前线的军队指挥与调度。
朝臣们纷纷私下议论,都说皇帝好像变了。从前他脾气暴烈,性情急躁,皇后薨逝之后,他又消沉了许久;可如今,他仿佛从皇后薨逝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几日,赵匡胤也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后阁,每一次进入后阁,他都能看到师孟的身影。
每一次从她身边走过,赵匡胤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从前在杭州时闻到的香气,一模一样。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牵着他的心。
小符妃派人来寻赵匡胤,说陛下许久未曾踏入后宫,恳请赵匡胤帮忙劝劝郭荣,让他多入后宫,雨露均沾。
赵匡胤心中清楚,符家世代为官,如今小符妃入宫,符家需要她得到郭荣的宠爱,更重要的是,小符妃需要一个孩子。
赵匡胤意识到,师孟往后在后宫,怕是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