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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扰动因子 ...


  •   物理竞赛班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课。

      第二次课,郝桐棠走进教室时,田昃已经坐在老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田昃抬起头,很自然地冲他扬了扬下巴:“来了。”

      语气熟稔得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郝桐棠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在田昃旁边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给你的。”田昃说,眼睛没离开笔记本,“上周看你没带水。”

      郝桐棠看着那瓶水。透明的塑料瓶,标签是某个常见的平价品牌,瓶盖拧得不太紧——是被人打开过又拧回去的。

      “我喝过了。”田昃补充,像是看穿他的疑虑,“嫌弃?”

      “……没有。”

      郝桐棠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温适中,不冰不烫,刚好能润湿喉咙。他把瓶子放回去时,看见田昃笔记本上画的不是什么电路图,而是一只……猫?

      线条潦草,但神态抓得很准,一只蜷在窗台上打盹的橘猫。

      “你画的?”郝桐棠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像没话找话。

      田昃却笑了:“嗯,外婆店门口的流浪猫,叫大黄。”他把笔记本转过来一点,“像吗?”

      郝桐棠仔细看了看。猫的耳朵有点塌,尾巴卷曲的弧度不太自然,但眼睛画得特别好——半眯着,懒洋洋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像。”他说。

      “你也画画?”田昃问。

      “不画。”

      “那你看得挺认真。”

      郝桐棠没接话。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左边写题目,右边写思路,整齐得像印刷体。

      田昃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哇,你这笔记……强迫症啊?”

      “效率高。”

      “是挺高。”田昃点点头,收回目光,“不过有时候,乱一点也挺好。”

      “乱会降低信息检索速度。”

      “但也可能增加灵感碰撞概率。”田昃转着笔,“听说过‘可控混沌’吗?在某些非线性系统里,适当的无序反而能催生更高级的有序。”

      郝桐棠笔尖一顿。

      他当然知道。物理里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湍流、相变、自组织……但他从没想过,有人会把这种理论用在笔记本上。

      “歪理。”他说。

      田昃大笑起来,声音清亮,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郝桐棠耳根有点热,低头继续写笔记,但田昃那句话像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哪里。

      ---

      课程开始,陈教授发了份新题目,是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应用题。

      “这道题的关键,”陈教授敲敲黑板,“是理解熵增的不可逆性。封闭系统,没有外部能量输入,混乱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这是宇宙的基本法则。”

      郝桐棠在笔记本上写下:

      熵增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
      推论:要维持有序,必须有持续的外部负熵输入。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写到“外部负熵输入”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田昃。

      田昃正撑着下巴看题,眉头微皱,嘴里咬着笔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照亮了脸颊上一颗很淡的小痣。

      那痣的位置,恰好在他嘴角上扬的延长线上。

      郝桐棠收回目光。

      二十分钟后,陈教授开始提问:“田昃,你说说看,这道题里,哪个环节违反了热二律?”

      田昃站起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板上的示意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节奏稳定。

      “其实没有违反。”田昃说,“题目给的初始条件里,暗含了一个外部热源。虽然题干没说,但如果不假设这个热源存在,整个过程的热力学计算就不闭合。”

      陈教授眼睛一亮:“继续说。”

      “所以这道题真正的考点,不是热二律本身,而是——”田昃顿了顿,笑了,“是出题人埋的坑。他在引导我们默认系统孤立,但其实不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

      郝桐棠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也看出了那个隐藏热源,但他在等,等有没有人能说出来。

      田昃说了。

      而且说得这么……张扬。

      “很好。”陈教授点头,“郝桐棠,你有什么补充吗?”

      郝桐棠站起来。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时声音很平稳:“田昃说得对。补充一点:即使有外部热源,系统的总熵依然在增加,只是增加速度被延缓了。真正的‘负熵’不是抵消熵增,而是建立局部有序的同时,把更多的混乱转移到系统外。”

      他说完,看向田昃。田昃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精彩。”田昃小声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郝桐棠坐下来,耳根又有点热。他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

      剩下的半节课,他有点走神。笔记本上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田昃说的“可控混沌”,想起那只潦草的猫,想起那瓶被人喝过一口的水。

      这些细碎的、无序的片段,像微小的扰动,正一点点侵入他精心维持的有序世界。

      下课铃响时,田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你家住哪?”

      “城西。”

      “顺路,一起走?”田昃把书包甩到肩上,“我有几个关于非线性效应的问题想跟你讨论。”

      理由充分,态度自然。郝桐棠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好。”

      ---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时近时远,偶尔重叠。

      “你刚才说的局部有序,”田昃开口,“让我想到一个例子。”

      “什么?”

      “早餐店。”田昃说,“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店里都乱成一团——客人挤来挤去,盘子叮当响,外婆在厨房喊,我妈在收银台算账。看起来是绝对的无序。”

      郝桐棠安静地听。

      “但是,”田昃转头看他,“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里面有很精密的秩序。客人会自动排成队,外婆会记住每个人的口味,我妈能在三秒内找对零钱。这种秩序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在混乱里自己长出来的。”

      郝桐棠想了想:“自组织现象。”

      “对!”田昃眼睛亮了,“你也这么觉得?”

      “从热力学角度看,确实。”郝桐棠说,“你们的早餐店是一个开放系统,持续有能量输入——客人的需求、食材的供应。这些能量驱动系统远离平衡态,从而催生有序结构。”

      田昃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用物理分析早餐店。”

      “物理无处不在。”

      “也是。”田昃点点头,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是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

      “外婆今天试做的新口味,香菇鸡肉。”田昃说,“多做了几个,帮我尝尝?”

      郝桐棠看着那个纸袋。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包子的轮廓,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我不饿。”他说。

      “就当帮我个忙。”田昃把纸袋塞进他手里,“外婆非要我找‘专业人士’点评,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田昃歪了歪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你看起来特别……客观。不会因为是我给的就说好吃。”

      郝桐棠握着纸袋。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暖乎乎的。

      “……谢谢。”

      “客气。”田昃挥挥手,“明天告诉我感想啊。”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田昃往东,郝桐棠往西。

      “走了。”田昃说,“明天见。”

      “明天见。”

      郝桐棠看着田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纸袋。包子还热着,香气透过塑料袋飘出来,是香菇和鸡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家的味道。

      他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口。

      很好吃。面皮松软,馅料饱满,调味恰到好处。

      他站在路口,慢慢地吃完了一个包子。另一个他没动,重新包好,放进书包。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开始闪烁。郝桐棠继续往家走,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想起田昃说的早餐店,想起那种在混乱中生长出来的秩序。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家。

      那个永远整洁、永远安静、永远彬彬有礼的家。母亲不会在厨房大喊,继父不会记错任何事,弟弟虽然闹腾,但总被及时制止。

      一切都是有序的,完美的有序。

      但那种有序……是死的。像标本,被钉在玻璃框里,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力。

      郝桐棠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田昃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好吃吗?”

      郝桐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吃。”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有点出格的事。

      不是坏事。

      只是出格。

      他收起手机,走进小区。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上扬?

      也许只是错觉。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母亲的声音传出来:“桐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

      “在外面吃的?”

      “……同学给的包子。”

      “哦。”母亲没再多问,“快去洗手,你陈叔叔买了蛋糕。”

      郝桐棠走进客厅。茶几上果然摆着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弟弟正拿着叉子跃跃欲试。继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竞赛班怎么样?”

      “还好。”

      “跟同学相处得好吗?”

      郝桐棠顿了顿。

      他想起那瓶水,想起那只潦草的猫,想起那两个温热的包子,想起田昃说“明天见”时带笑的眼睛。

      “……好。”他说。

      继父点点头,没再问。

      郝桐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剩下的包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

      他没吃,只是把它放在书桌上,然后翻开素描本。

      新的一页,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系统模型:两个独立的封闭系统,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管道连接。一个系统里写着“高熵”,一个写着“低熵”,管道旁标注着:“能量/物质交换”。

      他看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在管道的旁边,他用很轻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扰动。

      字迹潦草,不像他平时工整的风格。

      但他就让它们那样潦草地待在那里,没有擦掉。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郝桐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

      但如果是开放系统呢?

      如果有持续的能量输入呢?

      如果……有两个系统,开始交换物质和能量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竞赛班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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