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八十一章 炼狱千寿郎 ...
-
炼狱千寿郎觉得,家里新来的客人像小时候养过的猫。
或许是流浪惯了的缘故,总是放不下戒心,不喜欢被人接近,不喜欢被碰。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就拜托兄长把猫捉住,抱着一顿撸。
猫毛很软,猫爪很好捏,代价就是此后连续好几个月都没能见到它,直到冬日短缺,它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猫终于明白,只要给摸,炎柱府的人类就会高兴,高兴了就会给予更多的食物。
于是有一次,猫面对他伸出的手,没有选择逃跑。
那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摸它,摸到它冲着他翻过身来。
露出肚皮的动作,是信任吧?
“呼噜呼噜”的声音,是喜欢吧?
就在他信心满满的时候,沉迷其中的猫却忽然如梦初醒一般,扯着耳朵发出惊惶的嘶鸣,咬了他一口,逃走了。
“哎呀,真是养不熟!”父亲心疼地摸着他的手,“不喜欢被摸就算了,怎么还能咬人呢!”
炼狱千寿郎:“没咬破。”
“那也不行。”
但母亲却说:“那孩子是害怕了吧。”
“怕什么?”
“被摸得太舒服了,感到太幸福了,所以会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痛苦。”
“……为什么会害怕那样的可能?”
“因为对它来说,痛苦才是常态。过于迷恋此刻的幸福,会让它对接下来的痛苦难以忍受。”
那时候的炼狱千寿郎无法理解。
现在的炼狱千寿郎遗憾自己能够理解。
“狯岳先生,狯岳先生。”他向狯岳招呼。“手伸出来。”
狯岳一脸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炎柱的弟弟,一个剑术约等于无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双手敷在他手上,然后拿开,于是狯岳的手上多出了一条蓝色的编织带。
“这个,送给你。”炼狱千寿郎弯了弯眉眼。“是我自己编的哦。”
狯岳:“……”
狯岳:“为什么?”
“没有那么为什么啊,硬要说的话,是因为正好。”炼狱千寿郎歪了歪头。“正好我注意到你用来绑勾玉的绳子很旧了,正好我有多余的线可以给你做一条绳子。”
正好我拥有。
正好你需要。
这不是需要交换才能获取的东西,非要拿什么做回报的话,用你的微笑就好。
但很显然,狯岳笑不出来,他只迷惑地把东西收起来,并认真地对炼狱千寿郎说谢谢。
然后迫不及待地走开了,保持一段距离后,再鬼鬼祟祟地把目光放在炼狱千寿郎身上。
“你说得对!”见状,炼狱杏寿郎眨了眨眼睛,左手握拳,右手锤向掌心:“真的很像猫。”
炼狱千寿郎忍俊不禁:“狯岳先生,很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呢。”
“我难道对他不好吗?”炼狱杏寿郎双手叉腰,“我有很用心地纠正他的错误、鼓励他进步啊!”
“可能是因为,兄长是狯岳先生的上级?”
“怎么说?”
“上级对下级好,是希望下级能顶点用,别在鬼面前一触即溃——大概狯岳先生感受到的,是这种职场氛围。”
“原来如此!下级对上级好,大概也能被归类为,希望个子高的去顶塌下来的天。”
“也许。”
“把他收为继子的话,关系会不会有所改善?”
“突然这么做,一定会引起应激反应吧。”
“真麻烦!”
“兄长一开始,其实不太喜欢狯岳先生,对吧?”
“没办法,比起猫,我更喜欢狗!”
“那现在呢?”
“相处久了,觉得猫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没有勉强自己吧?”
“当然没有!”
“那就好。”
人是复杂的,多面的,好坏一体的。
只不过,有的人好的地方比较多,有的人好的地方比较少。
当一个人足够了解另一个人——只要那个人不是一无是处——就无法单纯讨厌那个人。
知道他的不好,知道这些不好的成因,也就知道了他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这种时候,可怜就会压过讨厌,同情就会占据上风。
至于本人喜欢不喜欢被这样看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徒劳。”
路过的炼狱慎寿郎又在说风凉话。
“炎之呼吸的一之型和雷之呼吸的一之型,完全是两回事。再练也没有意义。”
狯岳:^=_=^。
狯岳:要你管。
“你也好,杏寿郎也好……到底明不明白,鬼是斩不完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咔嚓”一声,木刀因为过于疲劳开裂,狯岳只好换过一把。
但炼狱慎寿郎有意无意挡住了放剑具的路,所以狯岳礼貌地问:
“请问,你能让开一下吗?”
“这是我家!”
“我知道。能让我过去吗?”
狯岳的目的极其明确:
尽快拿到新的木刀,避免和炼狱慎寿郎发生冲突。
而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对炼狱慎寿郎来说,简直挑衅。
“喂,你这小子,”他揪起狯岳的前襟,“想成为鸣柱吗?”
狯岳:“……”
狯岳:“想。”
“笨蛋,白痴,成为鸣柱又怎样,还是会死在鬼手里!”炼狱慎寿郎咬牙切齿,“和我那个蠢货儿子一个样!”
狯岳敷衍地反驳道:“炼狱先生并不蠢。”
“我的父亲死在鬼手里,我的祖父也是!炼狱家代代有人凄惨地为斩鬼死去,而鬼就在哪里,数量增增减减!所有的牺牲都白费!我们这些庸才永远不可能把鬼消灭殆尽!只是一代代徒劳地送死而已!你,杏寿郎,还有其他人,都注定要因鬼而死,没什么特别!”
“哦。”
“你这家伙——”
“这种事情,不关我的事。我又不是为了灭尽天下恶鬼才成为剑士的。”
“……什么?!”
“炼狱先生……炼狱慎寿郎先生,因为是代代追随产屋敷斩鬼的武士,才会考虑这种……这种……无聊的事情吧。”
“无聊?!”
“那些因为鬼而家破人亡的队士,他们斩鬼,是为了报仇,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牺牲是否白费。”
“……”
“另外,你曾经是炎柱,为鬼杀队立下过无数功劳。选择急流勇退,从自身这一代斩断和鬼的因缘,以延长子孙后代的寿命,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
“斩鬼应当是你的选择,而不是你的责任和义务。”
“……”
“我只是不明白,不再斩鬼之后,除了酗酒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炼狱慎寿郎:“……”
炼狱慎寿郎:“…………”
炼狱慎寿郎:“你不明白。”
狯岳等了一会儿,这家伙也没说出他不明白啥,于是再次提出:
“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炼狱慎寿郎……炼狱慎寿郎还真就默默让开了。
狯岳:“谢谢。”
他顺利拿到了新的木刀,沿着走廊往回走,就见炼狱杏寿郎低着头靠在墙边,脸上并没有带着惯常的笑意。
“狯岳君,你知道吗?”他的音量也比平时更低,“五十年前,斩鬼,确实是炼狱家的责任和义务。”
狯岳:“……”
狯岳:“为什么?”
“因为,炼狱家……数百年来,都是产屋敷家的家臣。主公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斩鬼是我们的使命。”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这种说法吧?”
“对,所以父亲才得以从柱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不像先辈们那样,战斗到死。不过……”
“即使他自己,还在用老眼光看自己,认为这是临阵脱逃,并不光彩。”
“……嗯。”
这就没办法了,这时代,各种各样的价值观相互碰撞,总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阵痛。
“不过,我不觉得这个使命是件坏事。”炼狱杏寿郎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因为我很强!”
狯岳:^=_=^。
狯岳:“哈啊?”
“天赋异禀、超越常人的强者,必须把这份力量用于救助弱者。强者是为了守护弱者而存在。所以,我违背父亲的意愿,加入了鬼杀队!”
即使可能会因此而早逝,也在所不辞。
“那么,狯岳君又是为什么要加入鬼杀队呢?”
“因为不想死啊。”
“……只有这样?!”
果然是武士世家的孩子,连挥剑的理由都能讲出成串的大道理,而他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面对食人鬼,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才不会沦为食物。
小时候那种用他人抵命的小聪明,不可能次次有用。
稍微长大一点,就在社会中处处碰壁,见惯了底层互害,人踩着他人步上晋升的阶梯。
不想被他人当成垫脚石,普普通通地去死,就必须要不断往上爬,拥有足够高的社会地位,成为特别的那一个才行。
而他拥有的本钱,只有一副可以通过锻炼获取力量的身体而已。
这样的他,除了加入鬼杀队,还有别的更好的出路吗?
别开玩笑了。
长久的流浪中,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来来去去,没有什么真正属于他。
唯独力量,在桃山修行时,逐步掌握的、不会轻易丧失的力量,才让他对人生有了初步的预判和切实的期待。
鬼杀队是个单纯的地方,只要拥有力量,就能获得地位,就能不被别人踩在脚下。
这就是他原始的渴望。
没错,就是这样。
只需要有力量就好了,可以是雷之呼吸,也可以是炎之呼吸,哪个呼吸法都无所谓。
会投入雷之呼吸,只是碰巧。巧合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所以不必在乎桃山,也不必在意老师,不必在意我妻善逸。
他不需要他们。他和他们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特别的那一个。最特别。
……所以。
只需要有力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