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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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巷在城南，不算偏僻。
七号是一处小小的宅院，白墙青瓦，门前种着两棵垂柳，正是春日，柳叶嫩绿，随风轻摆。
燕骄远站在门前，手里握着木牌，看了许久，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朴素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齐。她看了燕骄远一眼，视线落在他手中的木牌上：“是商女君让您来的？”
“是。”燕骄远欠身，“在下燕骄远。”
“老身姓陈，是这里的门房。”妇人侧身让他进来，“女君交代过了，您住西厢房，东厢房和正房不要进。厨房在那边，每日辰时会有菜贩送新鲜的菜蔬来，放在厨房门口，您自己取用。院子里有水井，柴火在柴房里，不够了您说一声，我让人送来。”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气平淡，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燕骄远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修竹，还有个小小的花圃，只是花圃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西厢房三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小厅。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
“您先歇着。”陈嬷嬷说，“有什么需要，到前院找我。”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燕骄远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时有些恍惚。
这宅子……太静了。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提着包袱进了卧室，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衣裳挂进衣柜，瓶瓶罐罐摆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夕阳西斜，橘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肚子又饿了。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茶，吃了一小块鱼肉。
他起身去了厨房。
水缸里是满的，米缸里有半缸米，墙角堆着些干菜。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新鲜的青菜、萝卜，还有一小块猪肉。
是今天送来的菜。
燕骄远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开始生火做饭。
他从小就会做饭。
孤儿，没人照顾，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后来长大了，为了讨好那些富家女，他特意学过几道精致的菜式，虽然不常做，但手艺还在。
淘米，煮饭。洗菜，切肉。油热了，下肉翻炒，加菜，加调料。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半个时辰后，一菜一汤一饭摆上了桌。青菜炒肉，萝卜汤，白米饭。
他坐在桌边，慢慢吃着。米饭很香，菜的味道也刚好，汤很鲜。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其实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一顿热乎的饭了。
吃完饭，他洗碗，收拾厨房。然后打了水，烧热，沐浴。
浴桶放在卧室里，热水包裹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他闭上眼，靠在桶沿，脑海中浮现出商洵月的脸。
为什么给他这个宅子？
真的只是好心？还是……另有目的？
他想起了那顿午饭。他表演得很好，就像一个真正家道中落的可怜人。
或许，商洵月真的只是善心发作？
燕骄远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露宿街头，不用饿肚子。
这就够了。
洗完澡，他换了里衣，走到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书。
他随手抽出一本《诗经》，翻开。
其实他不爱看书。
从小没正经念过书，认字都是后来为了装样子，自己一点点学的。看书对他来说，不是享受，是工具。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家道中落的公子。
他翻了几页，觉得无趣，又放回去。换了本《江南风物志》，这本倒有意思些，图文并茂，讲的是江南各地的风土人情。
他拿着书，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烛光看。
夜渐深，院子里听见虫鸣。烛火摇曳，在书页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涩，便放下书，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院子里，修竹在风中摇曳。
他看了许久，才关上窗，吹灭蜡烛，上床睡觉。
床铺很软，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蜷缩着，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噩梦。
第二天，阳光明亮。
他坐起来，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起床，洗漱，换衣。
他出了卧室，走到院子里。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厨房门口放了一篮菜。
今天的菜更丰盛些，除了青菜萝卜，还有一条鱼，几个鸡蛋。
他提着菜篮进了厨房，生火做饭。
早饭简单，煮了粥，煎了个鸡蛋。
吃完，收拾妥当，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杂草丛生的花圃。
他挽起袖子，去柴房找了把锄头。
花圃杂草很多。他蹲下身，开始拔草。拔完草，他松土，浇水，又去墙角挖了几株野生的月季，移栽到花圃里。
做完这些，已是日上三竿。
他额上出了薄汗，手上沾了泥土，长衫的下摆脏了一块。
他看着焕然一新的花圃，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中午，他做了条鱼，炒了个青菜，煮了米饭。一个人吃，依旧吃得很慢。
下午，他去了书房。
挑了本诗集，辞藻华丽，意境婉约。
他靠在窗边，慢慢看着，偶尔会轻声念出几句。
他不懂诗，不懂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感，不懂那些借景抒怀的深意。
他会背，会模仿，会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诗句，来装点自己的谈吐。
就像现在，他看着窗外，轻声念道：“春风不解意，何事入罗帷。”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圃，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表演给谁看？
他不知道。
商洵月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但没关系，他习惯了表演。从小到大，他无时无刻不在表演，表演单纯，表演无辜，表演深情，表演脆弱。
表演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三天，依旧如此。
早起，做饭，打扫，打理花圃，看书。花圃里的月季活了，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
院子更干净了，青石板一尘不染，桌椅擦得发亮，修竹修剪得整齐。
他还从厨房翻出几个旧陶罐，装上水，插了几枝野花，摆在书房和卧室的窗台上。
整个宅子，忽然有了生气。
但他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商洵月一直没来。他帮她找的工作，也没有消息。他就像被遗忘在了这个宅子里，无人问津。
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手里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商洵月到底什么时候来？她帮他找工作的事，是真的还是敷衍？这个宅子，他能住多久？
越想，心里越乱。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燕骄远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商洵月。
她一身月白色长袍，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提着食盒。
她看着燕骄远，又看了看院子，视线落在花圃里那些新栽的月季上，停留了几秒。
她走过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看来，你住得还算习惯。”她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燕骄远站起身，欠身行礼：“女君。”
“坐。”商洵月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点心，“路过糕点铺，顺手买的。”
燕骄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将点心一样样拿出来。桂花糕，绿豆酥，杏仁酪，都是江南常见的点心。
“多谢女君。”他轻声说，却没有动。
商洵月看着他：“脸色好了些。”
“嗯。”燕骄远点头，“这几日休息得好。”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点心上，“女君费心了。”
“小事。”商洵月拿起一块绿豆酥，慢慢吃着，“宅子还住得惯吗？”
“很好。”燕骄远露出真诚的笑容，“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这几日，我闲着也是闲着，便收拾了一下院子，希望女君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不会。”商洵月说，视线又落在花圃上，“那些月季，是你种的？”
“嗯。”燕骄远点头，“墙角有几株野生的，我看着可惜，就移过来了。再过些日子，或许能开花。”
商洵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工作的事，”她忽然说，“我问过了。城西有家绸缎庄在招账房先生，你若是愿意，可以去试试。”
燕骄远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犹豫：“账房……我虽读过几年书，但账目上的事，恐怕……”
“不难。”商洵月打断他，“只是记记账，算算收支。掌柜是我熟人，会照顾你。”
燕骄远看着她，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女君大恩，骄远无以为报。”
“不必如此。”商洵月淡淡说，“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做事。”
“是。”燕骄远直起身，眼中闪着感激的光，“我一定不会让女君失望。”
商洵月点点头，又吃了块点心，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
“女君不多坐会儿？”燕骄远连忙说，“我……我去沏壶茶。”
“下次吧。”商洵月说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渐暗，院子里点了灯。燕骄远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眉眼精致，水青色长衫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商洵月看了他几秒，转身推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