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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挂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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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林乘煦收回视线,语气轻快,“我心情挺好的啊,除了看见那只苍蝇之外。”
“以后别让他离你这么近,恶心。”
这还是林乘煦第一次对外透露出如此明显的负面情绪。
“心情好对他那么大脾气?”夏收打着方向盘,面色不变,“我还要工作的,你这样让我回去上班多尴尬。”
话落,车内的氛围仿佛僵住了。
七点三个字,此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高架桥上的车位灯晃着刺目的红,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显得路况格外嘈杂。
工作。
林乘煦将这两个字在心底品味一遍,冷笑一声,“为了这种工作,被这种男的占点便宜也无所谓?”
夏收纵是脾气再好,这会儿也因为林乘煦一而再再而三的讽刺激得来了脾性:“林乘煦,你这话我不爱听。”
“嗯,行,你要工作。”
林乘煦说完这句,重重靠回椅背,偏头看向窗外,胸口还在小幅度起伏。
“所以呢?你要我有什么反应?我什么心理状态都要表现出来吗?我很后悔?并不是我想就能远离,我要工作生活挣口饭吃。”
车流开动,车内却陷入零交流状态。
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氛围,因这一遭重新落回低谷,夏收白天忙活一天,下班还要看这出,已然力竭懒怠与之多说一句。
*
夏收回家进门就霸占了浴室,进去之前朝林乘煦示意了一嘴她去接他前给他顺路买的面:“牛腩面你的,自己热了吃。”
省得浪费。
林乘煦低低嗯了一声,夏收早已进了浴室没有听到。
客厅里静极,过了一会浴室传出水声,他站在原地,书包还单边挂在肩上,良久才有动作。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茶几旁,垂眼看着印有面馆标志的外卖袋子。
没动。
直到浴室门开。
看到夏收换了一身睡衣,林乘煦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又生生在犹疑间卡在了喉咙。
“不吃,看不上我这种人买的,”夏收视线扫到茶几上未被打开的打包袋,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盖子,牛腩面因放置时间长坨了,她掰开筷子把面拌开,嘴上不客气道,“自己点去。”
凉掉的面卖相口味都远不及堂食,汤汁也所剩无几,夏收却毫不在意,抻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
他看着她从包装袋里拿出那个打包盒,先前为对方边界感强而庆幸的林乘煦,头一次产生懊恼情绪。
两人才熟起来不久,这段相处关系是难得让他转变心境觉得还行的模式,现在夏收竟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的和他冷战。
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互相带饭无不会被收回,他们会退回以前话没几句的相处模式,甚至比原来要更糟。
思及此,林乘煦越发烦躁而别扭起来,原只是想让她和自己统一战线,哪想会到这个地步。
“别吃了。”
林乘煦猛地几步来到她面前,语气生硬——
“都冷了,坨掉了,吃什么吃。
“我没说嫌弃你买的。
“我就是……气你为了那个男的凶我,气你因为这种人和我吵架。”
“别吃了,冷了,扔了。”他接而伸手,兀自把那盒冷掉却还剩大半的牛腩面从夏收面前拿走,随手垃圾桶里,“我去煮面。”
厨房接而响起水流声和碗筷声。林乘煦站在洗手台前,等着水开,“……你要吃鸡蛋吗?”
“不用,做你自己的。”
林乘煦握着挂面的手僵住。
不饿?还是宁愿吃冷掉坨掉的面也不吃他做的面?
他没有接话。只沉默地把手中的挂面扔进锅里,拿着筷子机械地搅动着面条。
水开,他关小了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半天才想出一句:“我也没说只做给你吃,反正都要煮,多一把少一把的事。”
几分钟后,林乘煦盛出两碗面。
两碗各卧一个蛋,上面缀着几片红色番茄和绿叶蔬菜,冰箱里为数不多的存货,一碗有葱,一碗没葱,分量都差不多,香气扑鼻。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一碗放在夏收面前,一碗自己面前:“没葱花的是你的。”
两人分坐沙发两端,一人占据一头,林乘煦也不看她,饿了半天,自顾自大口吃了起来。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了。”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威胁,余光却注意着夏收,倒打一耙,“反正你也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倒了正好,省得碍眼。”
“还有……”他突然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面条,耳根微微发红,“刚才……对不起。”
安静的客厅里,这三个字格外清晰,而后就是林乘煦一句接一句的解释。
“他刚刚眼神在瞥你领口,你没注意。
“我才是站在你这边的人。
“我在乎你被欺负,我在乎你被职场骚扰,你觉得我让你尴尬,还是我真的做错了?
“那个男的,他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我不喜欢你不放在心上的态度,看起来好像不把这个当一回事,这更让我不舒服。”
他说了一长串,却始终没听夏收表态,由而心里就越发紧张,担心夏收因此疏离,接送也搁置,两人相处本来就少,接送也少了,那就真没什么机会接触了,所以他有意试探,也似替自己找补,“以后接我,别让我看到他。我不喜欢。”
不然……我不保证下次只会动嘴。
只要她不拒绝,那她就就会继续接送,就算她拒绝,他也可以趁此机会替自己理论一番。
说完,他继续埋头吃面,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犯人,等着看她会不会拿起筷子。
筷子被夏收拿起,发出一声轻响。
林乘煦埋着吃面的脑袋并没有抬起来。
“知道了,以后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半晌才抬起头,视线透过蒙上雾气的镜片落在夏收身上,“好吃吗?”
夏收点点头。
“快吃。吃完我洗碗。”林乘煦说罢继续低下头,三两口解决掉碗里剩下的几筷子面。
*
“周五记得接我。”
又一个周一,林乘煦破天荒地下车嘱咐,这是过去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夏收去过学校转道公司,恰巧前段时间有员工提交生育津贴申请,这类琐碎事在小公司一律都归夏收负责。
今天是款项到账公户需要下发的时间,只是钱出去要见有审批通过示意,夏收先是按照到账金额提交申请,申请卡到老板那儿却被打回。
恰巧裴英带着女儿来公司转悠,小女孩四年级,校内成绩名列前茅,校外爱好全方面发展,据裴英曾与她吃饭时聊到,每月在孩子身上的投入至少五万起步,在以学业为主的基础上每个周末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小女孩儿似乎被教养得很好,待人乐观开朗,似乎并不以被挤满的时间为负担。
但是这样的家庭教育连带裴英本身给她留下的印象,却又无时不让夏收觉得割裂。
除去自己是被她面试通过一手带起来的,裴英告知夏收过自己曾是小学语文老师、关注她长痘上火给她买药膏、中午一同吃饭而帮夏收付钱、偶尔讲些职场上其他员工相处间的隐秘平衡,种种相处,她无时不将其视作难得的引路人。
然而在对方明确告诉她,这笔津贴无法走全额发放申请,而应另外核算觉得心情复杂。
万把块的津贴无法按照到账金额发放,对方以孕假为员工福利为由,告知夏收核算基数同为基本工资2360,再按员工申请的孕假天数为基础,此番核算下来的最终金额,员工到手仅为原金额的三分之一。
裴英让她觉得亲切,被她视作贵人,偏偏公司诸多管理条款都是出自她手。
是否越接近利益,就越能看见人性?
核素后的金额,需要找员工签字确认,签字过程中夏收将裴英告知的一套话术转述员工,对方对此并无疑问,大笔一挥签得利落。
夏收同时也对自己感到割裂。
她至今记得自己毕业入职前信誓旦旦自己不要成为社会其中任何一个浑浑噩噩助纣为虐的人,她不知道只是这家公司如此,还是外面处处如此。
但现在看来,她又确确实实两者皆占且成为他们其中一员了,无力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
临近下班,夏收在程商找上门来重述周五那天和她聊到的项目,利落地回绝了对方。
那天但凡林乘煦不说,她确不知对方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现在她知道了,却也膈应无法再与对方多说一句话了。
*
周五,夏收一眼就看见了从人群中出来的林乘煦。
不同于先前规规矩矩的模样,他的校服领口敞开了些,黑框眼镜也没戴,发型有些乱了,看着心情却是不错的样子。
对方一上车就和告知了她自己在一模拿到年级第一的成绩,成绩条接过,已然高中毕业的夏收对历经改革后的分数没有评判标准,却也把他和二三名拉开的分数看得清楚。
夸张。
“奖金到账了,今晚出去吃那家新开的酒家饭店怎么样,我请客,有钱。”
难得在他脸上看见如是得瑟的表情,夏收看得好笑,调侃,“有钱就是大晒。”
“快开车吧,张女士。你的第一名快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