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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单 ...

  •   刚刚那一桌人,只余下了两个,表情好像还十分痛苦,捂着肚子,在顽强地抵抗。
      “求我办事,求着求着,人就全走了,也太会求人了吧。”路小佳坐了回去,倒酒,碰到嘴边刚想喝,突然想起她刚刚的那句话,又放了回去。
      “有毒,她给我们下了毒,路大侠,没向她讨要解药吗?”
      路小佳眼皮都没抬,拈起一颗花生,指尖微动,红褐色的外衣便碎裂落下。“中毒的又不是我。”他的声音和他剥花生的动作一样,平稳,冷淡,事不关己。
      他以为自己和那些人不同。至少,他“帮”了她,虽然那更像是为了自己的清净。江湖规矩,总该讲点情面——这是他以为的。
      花生仁送入口中,牙齿正要合拢的瞬间,路小佳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不是痛,不是麻,是腹腔深处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不容忽视的坠胀感,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悄然缠上了他的肠腑。他皱了皱眉。
      一名汉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哈哈大笑,说道:“什么天下第一快剑,在那姑娘面前,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你内功好,发作的比我们慢而已,不过我还是得提醒路大侠,刚刚你离她最近,怕是中毒最深。”
      路小佳没有看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皱着眉,非常认真、非常缓慢地将口中那颗花生咽了下去,然后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带着点不悦地抱怨:“这酒楼的花生……是苦的。”
      花生当然不苦。但承认自己同样着了道,中了那女子无声无息布下的“毒”,那比花生发苦更让路小佳难以忍受。面子这东西,有时比肠子更重要。
      那汉子被噎住,只能带着一旁的人悻悻离开。路小佳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终于挂不住了,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地咽下花生,把手里剩下的一把,全扔回了碟子。
      真是的,一点人情都没有,他不要面子的吗?

      悄悄地缓了缓,路小佳才唤来店小二。
      “小二。”
      “客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里,那诺春雪和碧春茶,是真的不能一起喝吗?”
      “是不太能。”
      “喝了会怎么样?”
      “腹泻,但是没什么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公子需要来碗姜汤吗?”
      他忽然全明白了。毒,根本与茶酒无关。在他以为自己在品评茶酒,在她好整以暇说出那番话时,药,就已经下了。下得无声无息,下得理所当然。
      她甚至懒得掩饰那是个玩笑,或者说,那玩笑本身就是毒引子,看他自以为聪明地跳进去。
      太不懂江湖规矩了,上来就下药。
      “你这里有茶吗?”
      “公子要什么茶?”
      “柳树。”
      “我们这里有柳芽茶,公子要来点吗?”
      “上一壶。”
      “好嘞。”

      吃着花生,他心里那股别扭劲非但没消,反而更浓了。原以为自己是那个居高临下、掌控局面的人,心情好了或许会施舍那几条“野狗”一点解药的线索。没想到,自始至终,自己和他们一样,都是那女子眼中需要被“施舍”的对象。她甚至连解药都给得这么……含蓄而霸道,不容拒绝。
      这认知比那毒更让路小佳不舒服。

      “真苦。”他推开茶杯,那点品茶的闲情逸致彻底没了。
      算了,出去吹吹风。她不是说了么,多出去走走,闻闻拂柳。
      他拿起剑,丢下茶钱,走出了酒楼。花酒?算了。再遇到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这“天下第一快剑”的脸,怕是真要丢到江里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若是沿着江岸漫步,或许会看到一幅奇景:一位白衣如雪的剑客,怀中抱着他那把名动天下的剑,随意躺在一棵老柳树的虬根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熟。奇的是,他高挺的鼻梁上,竟稳稳地横着一根翠绿的柳枝,随着他绵长的呼吸,柳枝轻轻颤动着,梢头几片细叶仿佛也染上了他呼吸的节奏。
      江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柳芽气息。
      他好像真的在“闻”。

      “你就是路小佳。”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江畔的宁静。
      路小佳没动,鼻尖的柳枝却微微滑开一点缝隙。他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这味道……还挺提神。怪不得……”
      “你是不是路小佳?”来人提高了音量,带着不耐烦。
      “哪来的野狗,”路小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冰冷刺骨,“真煞风景。”
      “路大侠,我们兄弟请你杀两个人。这是定金。”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被放在地上,发出闷响。
      “不接。”路小佳终于抬起手,拿开了鼻梁上的柳枝,却依旧没有睁眼,“滚。”
      “你算什么东西,不要以为天下就你一个杀手!”那人明显被激怒。
      路小佳坐了起来,背靠着柳树,手指开始慢悠悠地捻动那根柳枝,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玩具。他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像柳叶边缘一样薄而利:“可你们要杀的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只有我能杀”
      “你……”
      “不要在我面前动剑,否则我就让你知道,天下第一快剑的快,快在哪里,”
      一颗花生,塞入口中。那群人被吓到,刚刚拔剑的动作,默默收了回去。

      “钱不够。”路小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柳枝上,摘下一片嫩叶,放在指尖把玩,“再加一倍。另外,那天在酒楼里乱叫乱咬的那几条狗,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路小佳!你莫要欺人太甚!”为首的中年汉子脸色铁青。
      “我路小佳做生意,一向公道。你们不想找我做,那便另请高明,”路小佳依旧悠闲地吃着花生,“不过,那两只小鬼狡猾的很,请别人,”摘下那柳条上的一小片叶子,吹了吹灰,就着花生吃下,“你们恐怕得等上个一两年。”

      中年汉子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家主说了,价钱好商量。但路大侠能否明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究竟何处得罪了你,竟要你下此狠手,赶尽杀绝?”
      “是你弟弟啊,怪不得谁也不放在眼里,自作主张的蠢蛋,”路小佳依旧吃着花生,“他坏了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这个,算不算?”
      “你……”汉子几乎要咬碎牙齿。那日酒楼的事他听说了,可他弟弟是为了谁啊,还不是见他瞧上了才上去搭讪。一个女人,至于吗?
      “你要是下不去手,把人交给我。我陪他们,过过招。”

      “路小佳!”忍耐到了极限,那汉子猛地拔剑出鞘,剑尖指向树下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家主虽于我有恩,但我绝不容你伤我弟弟!不过是个女人,你至于吗?”
      路小佳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柳絮。
      “啧……看来,你那宝贝弟弟,瞒着你的事,还真不少。”
      “你什么意思?”
      “东街有一家茶馆,茶馆主人有一个女儿,前两天上吊自尽了,你知道吗?”
      汉子当然知道。那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好像不止这一个。阮氏酒楼的阮小姐,南街卖花的姑娘,还有西城李铁匠那个刚及笄的女儿,还有”
      “够了!”汉子恼羞成怒。这些他都知道,可是祸害的人都与他无关,所以他没有管。“我就问你一句,思思,也在其中吗?”
      “思思是哪个?”
      “茶馆主人的女儿。”
      “哦,他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说什么,那姑娘,长得真不错,摸起来,也不错。”
      他汉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握剑的手抖得厉害,那柄精钢长剑忽然变得重逾千斤。
      “当啷”一声,长剑脱手,砸在江岸的石子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汉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他脸上的愤怒、不甘、挣扎,统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灰,和眼底深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悔恨。
      路小佳不再看他,重新躺了下去,将那根柳枝又放回了鼻梁上。
      “回去把钱备好。”他的声音穿过柳枝的缝隙传来,平静无波,“多的那几条人命,算我路小佳送你们的。”
      江风依旧,柳枝轻摇。
      白衣剑客闭着眼,仿佛已再度沉入梦乡。只有鼻尖那缕清苦的柳芽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与记忆里某阵混合着茶香与冷冽女儿香的风,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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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大大们不好意思,我刚刚才发现,晋江那个段评功能是需要作者打开的,现在已经打开了,大家可以发段评了。在此想对已经追文的读者说句抱歉,对于已经造成的不便深感抱歉。 欢迎大家积极评论,一起讨论,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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