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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王者归来 康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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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九年冬末京城
腊月的寒风,卷着紫禁城金瓦上的残雪,呼啸着掠过重重宫阙。往日肃穆的皇城,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与躁动。从正阳门到天安门,再至午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顶盔贯甲、神情肃穆的御前侍卫与护军营兵丁。旌旗猎猎,仪仗森严,偌大的广场与御道被肃清得不见半个闲杂人影,只有风吹旗角的扑喇声,和兵戈偶尔碰撞的轻响。
所有在京王公贝勒、文武百官,俱着朝服,按品级列队,静静等候在午门之外。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无人敢稍有动弹,更无人交头接耳。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眼神都低垂着,盯着眼前冰冷的青砖地,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翻腾不休。
皇上要回銮了。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实实在在的圣旨明发:圣躬违和,经昌平汤泉调养,现已大安,定于今日巳时回宫。
“大安”二字,让无数人心头巨石落地,也让另一些人心提到了嗓子眼。过去数月,皇上滞留昌平,太子被废,朝局诡谲,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像是在走钢丝,不知下一步是深渊还是坦途。如今,那掌握着所有人命运的天子,终于要回到这座权力的中心。他究竟是“大安”,还是另有玄机?废太子之事,将如何定论?朝局又将走向何方?
队列的最前方,几位皇子肃然而立。雍亲王胤禛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诚亲王胤祉站在左上方,姿态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再往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等人,也皆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时刻。
康亲王杰书、大学士富察·马齐、佟国维、王掞等一众上书房大臣及部院重臣,亦列于皇子之后。杰书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目光沉稳;马齐面色略显憔悴,但腰背挺直;佟国维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王掞则不时抬眼望向御道尽头,带着文人特有的忧思。
时间在沉默而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当远处传来净街的鸣锣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时,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整理衣冠,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九龙曲柄伞盖,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灼灼耀目。随后是肃静、回避牌,以及手持金瓜、钺斧、旌旗的庞大仪仗队伍。队伍行进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沉凝如山、不容侵犯的威压。
皇帝的明黄步辇,在十六名太监的稳稳抬举下,缓缓驶来。辇身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四周垂着明黄绸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内里情形。
步辇在午门前停下。
所有王公大臣,以皇子为首,齐刷刷跪倒尘埃,山呼万岁:“臣等恭迎皇上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步辇的绸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那张熟悉而肃穆的脸。他目光扫过黑压压跪倒的人群,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皇上口谕:众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再拜,方才起身,却依旧垂手躬身,不敢直视御辇。
梁九功转身,似乎在聆听辇内之人的吩咐。片刻后,他再次转身,朗声道:“皇上旨意:朕躬已安,众卿勿念。废太子胤礽,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着即日起,移居咸安宫静养,非诏不得出。一应待遇,仍按亲王例。其党羽托合齐、耿额、齐世武等人,结党营私,窥测朕躬,罪在不赦,着交宗人府、刑部、都察院严审定拟,从重治罪!凡涉案人等,一体严查,绝不宽贷!”
声音清晰,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废太子移居咸安宫“静养”,实同圈禁,但保留了亲王待遇,算是给其最后一点体面,也给那些尚存幻想的太子党余孽一个明确信号:复立无望。而托合齐等核心党羽,则被定为“结党营私,窥测朕躬”的重罪,下场可想而知。这是康熙对太子党最严厉、最明确的清算信号。
跪在地上的王公大臣们,心中无不凛然。那些曾与太子党有过瓜葛的,更是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梁九功略顿了顿,继续宣旨:“康亲王杰书,大学士马齐、王掞,侍郎揆叙,贝勒胤禩等,前奉旨查办太子悖乱之事,尽心竭力,厘清奸邪,功在社稷,各赏双俸一年,以示嘉勉。步军统领托合齐既已获罪,其职暂由九门提督隆科多兼署。”
赏罚分明。参与“重查”的几位,尤其是康亲王和富察·马齐,得到了公开的褒奖,这无疑进一步巩固了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也表明了皇帝对“重查”结果的认可。而步军统领衙门这个要害职位,交给了隆科多兼管,这位佟佳氏的实权人物,立场向来微妙,此举耐人寻味。
胤禛垂着眼,心中飞快盘算。惩处太子党,褒奖查案大臣,这是意料之中。隆科多兼署步军统领,则是个值得注意的信号。隆科多与老八走得近,但更是个审时度势的投机者。皇阿玛将此职交给他,或许有制衡之意,也或许是对他此前某种态度的回报?无论如何,步军统领衙门暂时脱离太子(胤礽)掌控,对所有人都是个变数。
“另,”梁九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更深的肃穆,“朕养病期间,雍亲王胤禛,恪尽职守,协理政务,颇称朕意。着加封和硕雍亲王,赐镶白旗满洲都统衔,仍兼管户部、理藩院事。望尔不负朕望,益加勤勉,佐理庶政。”
此言一出,原本就寂静的广场,更是落针可闻。
加封和硕亲王(虽只是正式确认其早已拥有的亲王爵位,但仪式与名分更重),赐镶白旗满洲都统衔!这是实实在在的权柄提升!满洲八旗,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由皇帝亲领,下五旗各设都统管理。镶白旗都统,不仅意味着掌握了该旗的军政大权(包括旗丁、户口、田产、俸饷等),更是在八旗体系中占据了重要一席,拥有了与旗主王爷们分庭抗礼的资本!更何况,他还兼管着户部(钱袋子)和理藩院(民族外交事务)!
如果说之前废太子、惩党羽是清扫旧局,那么对胤禛的封赏,就是明确地扶植新贵,释放出强烈的政治信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在队列中那个依旧垂手肃立、面色沉静的身影上。羡慕、嫉妒、探究、警惕、敬畏……种种复杂情绪,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胤祉脸上的浅笑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带头微微躬身,向胤禛的方向示意祝贺。胤禟、胤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甘。胤禔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胤祉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胤禛一眼,目光复杂。
康亲王杰书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富察·马齐垂下的眼帘下,眸光微动。隆科多兼署步军统领的旨意在前,对雍亲王的重赏在后,皇上这平衡与扶植的手腕,真是……老辣。
胤禛本人,在听到旨意的刹那,心头亦是巨震。但他控制得极好,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煊赫的封赏与他无关。他上前一步,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沉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谨:“儿臣胤禛,叩谢皇阿玛天恩!皇阿玛隆恩浩荡,儿臣唯有益加惕励,夙夜匪懈,尽心王事,以报皇阿玛于万一!”言辞恳切,姿态恭顺至极。
梁九功点点头,似乎对雍亲王的反应很满意,又宣读了其他一些琐碎旨意,无非是犒赏随扈官兵、减免沿途州县赋税等常例。最后,他高声道:“皇上口谕:朕倦了,众卿散了吧。明日辰时,乾清宫早朝,再议国事。”
“臣等恭送皇上!”
步辇再次被抬起,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午门,消失在巍峨的宫墙之后。
直到皇帝的仪仗彻底看不见,午门外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众人纷纷直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低声交谈起来,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位新晋的“镶白旗满洲都统雍亲王”。
胤禛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灼人的视线。他平静地整了整朝服袖口,对身边几位兄弟略一颔首,便转身,在自家王府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径直朝着自己的轿辇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一如往日那个冷面持重的四阿哥,只是那亲王冠服上新增的纹饰和背后“镶白旗都统”的无形光环,让他周身的气场,似乎悄然发生了某种改变。
“四弟留步。”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胤禛脚步微顿,回头,见是诚亲王胤祉含笑走来。
“三哥。”胤禛微微颔首。
“恭喜四弟,加封都统,实至名归。”胤禩笑容温润,语气真挚,仿佛真心为兄长高兴,“日后镶白旗事务,还要多多向四哥请教。”
“三哥过誉了。皇阿玛恩典,胤禛唯知勤勉办事,不负圣望罢了。旗务繁杂,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为皇阿玛分忧。”胤禛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淡。
“四弟说得是。”胤祉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胤禛平静的面容,“听闻昌平之事,多亏了四弟麾下那位戴先生,还有富察家的格格,方能及时揭露奸邪,保全证据。可惜戴先生至今下落不明,实在令人扼腕。富察格格能平安归来,亦是万幸。不知四弟可知戴先生近况?富察格格如今可好?”
来了。胤禛心中冷笑。老三果然不会放过任何试探的机会。戴铎的失踪,车绾绾的存在,始终是扎在某些人心头的刺。
“戴铎办事不力,致使重要物证(指仿制双鱼佩及可能存在的线索)遗失,其咎难辞。本王已命人严加查访其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胤禛语气转冷,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至于富察格格,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如今冤情得雪,已归家静养。三哥有心了。”
他将戴铎的“功劳”轻描淡写为“办事不力”,将车绾绾的作用限定在“恰逢其会”,既撇清了自己与昌平核心秘密的过度关联,也堵住了胤祉进一步探究的口实。
胤祉眸光闪了闪,笑容依旧和煦:“四弟处事公允,小弟佩服。只望戴先生吉人天相,早日归来。富察格格亦需好生将养。如此,为兄就不打扰四弟了。”说罢,拱拱手,翩然离去。
胤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老三的试探,只是开始。加封都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太子党余孽的怨恨,其他兄弟的忌惮,朝中观望者的审视……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他不再停留,登上轿辇。
“回府。”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轿内,胤禛靠在柔软的垫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沉静从容渐渐褪去,眉心浮现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清醒与锐利。
皇阿玛回来了。带着对太子党的最终裁决,带着对他的明确抬举。
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铁匣还在康亲王手中,钥匙也已由绾绾转交。老十四在西北虎视眈眈,老三在京中经营日久,隆科多态度暧昧,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而他,刚刚被推上了更高的位置,也站在了更显眼的靶心。
车绾绾选择退避,或许是明智的。但这潭浑水,他已然深陷,再无退路。
轿子平稳地行进在回府的路上。胤禛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如同窗外未曾消融的冰雪。
明日乾清宫早朝,才是真正的开始。
王者归来的,不仅仅是龙椅上的康熙。
更是这紫禁城下,新一轮更加残酷、也更加隐秘的,权力的游戏。
而他,雍亲王胤禛,镶白旗满洲都统,已然持子入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