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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胤禛番外(三) ...

  •   雍亲王府,四宜堂书房。
      寅时刚过,天仍是沉沉的墨蓝色,书房里的烛火却已燃了一夜。胤禛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半晌未曾翻动。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河岳凝晖图》上,凝固如石像。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添了第三次灯油,又换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书房内沉凝的气氛。他偷眼觑了下主子的脸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可跟随多年,苏培盛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比平日更深的寒意。昨日午后,富察府递来了回帖,今日巳时,富察·马齐将携女过府拜会。所谓拜会,实则是给三日之期一个答复。

      一个意料之中,却又隐隐让他不悦的答复。

      胤禛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车绾绾那双清亮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积水潭揽月亭中,她虽苍白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前路的茫然,却也有一丝不肯轻易折服的锐气。他说出“来我身边”时,并非全然是权谋算计。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觉得,这样一个聪慧、坚韧、又知晓分寸的女子,若能留在身边,无论是处理文书,还是参赞些机宜,都是极好的。甚至,不止于此。

      但她也看透了他话中未尽的深意。酬功、掌控、置于目下……她看得分明,也拒绝得干脆。通过富察·马齐递来的回帖,措辞恭敬委婉,感激涕零,却将“才疏学浅”、“心神俱损”、“恐累清誉”的理由摆得堂堂正正,最后还留了句“但凡不违礼法,义不容辞”的活话,让人挑不出错,却也堵死了他再行招揽的可能。

      好一个“明哲保身”。康亲王送她那四个字,她倒是领悟得快,用得也及时。

      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入喉,带着清苦的回甘。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失望吗?或许有一点。他胤禛开口招揽的人不多,被如此明确婉拒的,更是少之又少。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恼怒吗?不至于。车绾绾的反应,其实在他预料之中。经历了昌平之困、天牢之劫,任谁也会心生退意。她若一口答应,他反倒要思量其是否别有用心。如今这般,才符合她一贯表现出的清醒与谨慎。

      只是,这份清醒与谨慎,用在了与他保持距离上,让胤禛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不快。仿佛一件本可纳入掌中、颇有助益的器物,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滑脱开去。

      更深层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微躁。他原本的设想中,车绾绾若入府,至少有几个好处:其一,她亲身经历了废太子案最关键的部分,知晓许多细节,留在身边,等于握着一个活的见证和潜在筹码;其二,她与康亲王、富察·马齐乃至通过戴铎与自己建立的联系,可以作为一道桥梁,维系或加强与这些势力的沟通;其三,此女心性才智确实不俗,稍加打磨,或可成为得力臂助。如今她抽身退去,这些好处便都落了空。

      更重要的是,她这一退,姿态鲜明,等于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号:富察家,至少是车绾绾这一支,无意在储位未明的当下,深度卷入任何一位皇子的阵营。这对正在积极布局、招揽人才的胤禛而言,并非一个乐见的信号。尤其,老十四那边,似乎也伸出了触角。

      胤禛想起粘杆处报来的消息:十四贝子府管事前往富察府“慰问”,礼物被婉拒,但点心收下了。胤禵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张扬且带着武人的直接。他在西北军中声望日隆,如今太子被废,他恐怕更加按捺不住,开始在京中积极活动。拉拢富察家,是其扩张势力的必然一步。

      车绾绾拒绝了胤禵,也拒绝了自己。这倒是符合富察·马齐一贯“不涉党争”的立场。但胤禛深知,在这夺嫡的漩涡中,真正的中立往往难以维系。富察·马齐今日能带着女儿来“婉拒”,未尝不是一种更含蓄的表态——至少目前,富察家不想明确站队。

      也好。胤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至少也不能为他人所用。车绾绾退回家中,看似安全,实则在各方眼中,她已然是一个“知情者”和“潜在变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牵制。只要她活着,昌平铁匣的秘密、废太子案的某些内情,就始终是一个需要被各方顾忌的因素。这或许,比将她拘在府中,更有妙用。

      只是,要确保这个“变量”不会失控,不会倒向另一边。

      胤禛的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双鱼佩——那是他早年之物,后来机缘巧合,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戴铎作为信物,另一半……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锦盒中。戴铎那一半,随他失踪于西山,下落不明。而自己手中这一半……

      他伸手打开锦盒,莹润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鱼儿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圆满的环,中央那六角形的孔洞,空空如也。这枚佩,原本是一对完整的钥匙,与那生铁方匣上的锁孔严丝合缝。如今,匣子在康亲王手中,戴铎与另一半钥匙失踪,自己手中这半枚,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但他知道,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戴铎是个谨慎到极致的人,他既然敢带着钥匙去取匣,必有后手。或许,他早已将如何复制钥匙、乃至开启铁匣的某种方法,留给了车绾绾?或者,藏在了某处?昌平皇庄听松轩的那枚仿制的双鱼佩,绾绾曾贴身收藏,其中是否也有玄机?

      胤禛合上锦盒。这些问题,目前尚无答案。但车绾绾本人,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即便她不愿入府,她所知晓的、所经历的,依然具有价值。他需要维持与她的联系,一种不至于引起她过度警惕、又能适时获取信息的联系。

      “苏培盛。”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躬身。

      “去库里,取那套前些日子江南织造进贡的‘雨过天青’文房四宝来。再备几盒上用的血燕和官参。”胤禛吩咐道,顿了顿,又道,“把去年皇上赏的那本宋刻孤本《金石录》也找出来。”

      苏培盛心下诧异。那套“雨过天青”文房,是极雅致珍稀之物,王爷自己都舍不得常用。血燕官参是滋补上品,倒也寻常。可那本《金石录》……乃是王爷心爱之物,时常摩挲,竟也要送人?这富察格格,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似乎比想象的还要重些?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准备。”

      胤禛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送礼,是一种姿态。文房,暗喻才学,是赏识;补品,是关怀,全其“病体未愈”的说辞;而《金石录》孤本,则是一种更隐晦的示意——我知你非寻常闺阁女子,有金石之志,亦有鉴赏之才。这礼,既全了面子,也留了念想,更是一种无形的牵绊。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看看,车绾绾在面对他时,会是怎样的神态,怎样的应对。言语可以修饰,礼数可以周全,但眼神和细微的举止,往往能泄露更多真实的心绪。

      辰时三刻,富察府的马车到了。

      胤禛并未在正厅会见,而是选在了四宜堂相邻的“澄怀轩”。此处比正厅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雅,更适合接待“故人”与“文士”。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皮坎肩,束发戴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拿着一卷书,似在阅读。阳光透过茜纱窗,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却更显深沉难测。

      苏培盛引着富察·马齐和车绾绾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奴才(民女)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父女二人依礼下拜。

      “富察大人,富察格格,不必多礼。看座,上茶。”胤禛放下书卷,抬手虚扶,目光在车绾绾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过三日,她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虽仍清瘦,但脸颊有了些微血色。穿着藕荷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洗净铅华的清丽与沉静。她垂着眼,礼数周全,姿态恭谨,与那日在积水潭畔苍白倔强的模样,又有所不同。

      “谢王爷。”富察·马齐谢了座,车绾绾则安静地坐在下首。

      寒暄几句,无非是问富察马齐近来身体,问车绾绾是否安好。胤禛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与平日冷面王爷的形象颇有不同。

      富察·马齐再次代表女儿,对雍亲王的搭救之恩、招揽之意表达了感激涕零之情,然后,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婉拒之辞,委婉而恳切地陈述了一遍,与回帖所言大同小异,末了道:“小女才疏德薄,又经此大变,心神损耗,实不堪驱使。且久居王府,于王爷清誉有碍,亦恐惹来物议,反累王爷清名。故虽感王爷厚爱,亦只能惶恐辞谢。还望王爷海涵。”说着,起身又是一揖。

      车绾绾也随着父亲起身,敛衽深深一福,并未多言。

      胤禛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富察·马齐说完,他方缓缓道:“富察大人言重了。本王爱才,见令嫒聪慧果敢,故有邀约之心。既然令嫒需要静养,本王自然不能勉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不悦,“格格于昌平、于天牢,皆有大功于朝廷,亦助本王良多。些许虚名物议,何足挂齿。既如此,本王便祝格格早日康健,平安喜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双方颜面,又隐隐点出车绾绾的“功劳”与“相助”,提醒着彼此之间并非毫无瓜葛。

      “王爷宽宏,奴才(民女)感激不尽。”富察父女再次道谢。

      胤禛示意苏培盛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文房之物,聊供清玩;补品药材,望格格善加保养,勿负韶华。这册《金石录》,乃前朝孤本,本王见格格似于此道亦有涉猎,闲暇时可做消遣。”

      车绾绾看着那套釉色莹润如雨后晴空的文房,那几盒价值不菲的补品,尤其是那本纸页泛黄、墨香犹存的《金石录》,心中微微一震。这份礼,太重,也太……意味深长。文房是雅赠,补品是关怀,而这孤本……他竟知她对金石有兴趣?是戴铎提过,还是他观察入微?

      “王爷厚赐,民女愧不敢当。”她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收下吧。”胤禛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应得的。”

      车绾绾只得再次谢恩,示意身后的丫鬟接过。

      正事似乎已毕,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富察·马齐正欲寻个由头告辞,胤禛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康亲王前日也遣人探望了格格?”

      车绾绾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谨慎答道:“回王爷,康亲王仁厚,念及旧事,特遣长史前来慰问,并赐下墨宝训诫,民女深感王爷关爱。”

      “哦?不知王爷赐了何字?”胤禛问。

      “……是‘明哲保身’四字。”车绾绾如实回答。

      胤禛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圈椅扶手上点了两下,淡淡道:“王爷用心良苦。”顿了顿,又道,“十四弟府上,似乎也派人去了?”

      车绾绾感到父亲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她依旧垂着眼,答道:“是。十四爷府上管事也曾前来,慰问民女。民女以病体为由,婉谢了厚礼,只收了些许点心,聊表心意。”

      “嗯。”胤禛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富察·马齐,“富察大人,近日朝中为太子……为二阿哥之事,纷扰不休。大人身居要职,还需多多保重。”

      “奴才谨记王爷教诲。”富察·马齐忙道。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局闲话,富察·马齐便适时起身告辞。胤禛也未多留,命苏培盛亲自送他们出府。

      看着父女二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澄怀轩门外,胤禛脸上的温和浅笑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冷淡。

      “明哲保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王爷,”苏培盛送客回来,低声禀报,“富察大人和格格已经离府。礼物也收下了。奴才瞧着,那富察格格气色虽弱,但眼神清正,举止沉稳,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惊魂未定的模样。”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化尽的残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当然不是寻常女子。寻常女子,怎能在昌平那般险境中周旋?怎能在天牢里熬过数月?又怎能在面对他亲自招揽时,如此冷静清醒地选择抽身而退?

      她选择了“明哲保身”。这选择本身,就说明她足够聪明,也足够了解这紫禁城下的暗流汹涌。

      只是,这潭水,既已踏入,真能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吗?

      康亲王在观望,老十四在试探,皇阿玛病情反复,朝局一日三变……她这个“关键人物”,即便退回富察府那座看似安全的宅院,又真能独善其身?

      胤禛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冷却。

      她既不愿入局,那便暂时留在局外也好。一枚游离在棋盘之外的棋子,有时比握在手中的棋子,更能搅动风云。

      只要,这枚棋子,最终不会落到对手的棋盘上。

      “苏培盛。”

      “奴才在。”

      “告诉粘杆处,富察府那边,照旧看着。不必太近,也别太远。”胤禛的声音平淡无波,“尤其是,留意都有哪些人,以何种方式,试图接触那位格格。”

      “嗻。”

      “还有,”胤禛转过身,目光投向书案上那本《资治通鉴》,“让年羹尧递个牌子,午后本王要见他。”

      “嗻。”

      苏培盛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胤禛重新坐回书案后,翻开那本《资治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那里正讲到唐太宗李世民与隐太子李建成之争。玄武门前的血光,仿佛透过千年的文字,幽幽映照而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权力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退路,更没有真正的“明哲保身”。

      车绾绾,你以为退回富察府,就能远离这一切吗?

      胤禛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喋血禁门,骨肉相残”那几个字,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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