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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惊心动魄 与戴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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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戴铎一行在风雪山林中分道扬镳后,车绾绾在冯七和陈五的护卫下,朝着青龙镇方向艰难前行。三人弃了马匹(目标太大,且山路难行),只凭双脚在及踝的积雪和杂乱的灌木中跋涉。冯七在前探路,陈五断后,将车绾绾护在中间。两人皆是粘杆处百里挑一的好手,虽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天色渐渐透亮,风雪却未有停歇之意,反而因着天光,能更清楚地看到前路的险峻与茫茫无边的雪野。车绾绾的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手上、脸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刺骨地疼,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冰冷如铁。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戴铎的话,回想着那铁盒中的玉环、令牌,回想着胤禛密信上“绝笔”二字,回想着别院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春杏那声短促的惨呼……每一幕,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神经,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能看到青龙镇了。”冯七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停下,压低声音对车绾绾道,气息也有些急促,“格格,歇口气吧。陈五,警戒。”
车绾绾依言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接过陈五递来的、尚带一丝体温的水囊,小口抿了点冰凉的清水,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她抬眼望去,前方山梁陡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冯护卫,陈护卫,”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到青龙镇后,该如何联络那家杂货铺?可有什么暗号?”
冯七与陈五对视一眼,冯七道:“回格格,王爷交代过,那家铺子掌柜姓胡,铺子门口常年挂一盏褪了色的八角玻璃灯。进去后,只需对掌柜说‘要二两陈年的雨前龙井,需得是谷雨前三天采的’,掌柜便知是自家人。若他反问‘客官要明前还是雨前’,便答‘明前太嫩,雨前方正’。对了暗号,他自会安排。”
车绾绾默默记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父亲安排的这个据点,固然隐秘,但太子一系既然能精准袭击别院,甚至可能买通内应,对这处与富察家关联更深的据点,难道就毫无察觉?胤禛又是否知道这个据点?他让戴铎安排人去昌平,却未提青龙镇,是觉得这里不够安全,还是……另有考量?
但现在别无选择。她需要食物、热水、干净的衣物,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昌平路途更远,且戴铎那边情况未明,贸然前去,风险或许更大。
歇息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三人再次上路。翻越山梁的过程异常艰辛,好几次车绾绾脚下打滑,险些滚落,都被眼疾手快的冯七或陈五牢牢抓住。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梁顶,扶着冰冷的岩石向下望去时,只见山坳之中,一片白茫茫的雪野上,稀疏地散布着几十户低矮的屋舍,炊烟寥寥,正是青龙镇。
镇子不大,看起来与寻常北方山村无异,寂静地躺在雪中。然而,车绾绾的目光落在镇子东南角,靠近进山路口的位置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隐约可见几匹拴在枯树上的马,马匹身上覆盖着积雪,显然已停留了一段时间。而在那几匹马附近,一家挂着褪色八角玻璃灯的简陋铺面门前,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那几个人,虽然也穿着普通棉衣,但站姿、动作,与冯七陈五有种隐隐的相似——那是经受过严格训练、时刻保持戒备的姿态!绝不是寻常山民或镇上的伙计!
杂货铺门口有人!而且是看起来不像善类的人!他们在等什么?等谁?
车绾绾心头警铃大作。几乎在同时,冯七也发现了异常,一把将她拉回岩石后,脸色凝重:“格格,情况不对。铺子门口有暗桩,至少四个,看架势,是练家子,在等人。”
是太子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据点?是在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冯护卫,陈护卫,我们现在怎么办?”车绾绾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问道。硬闯肯定不行,他们只有三人,对方人数不明,且以逸待劳。
冯七眉头紧锁,观察着镇子里的动静,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格格,我们不能进镇了。那些人在铺子门口,显然是在等可能去联络的人。我们一露面,必然暴露。”
陈五也低声道:“而且,看那些马的朝向和积雪厚度,这些人来了至少有一个时辰了。镇上可能还有他们的人。我们目标太大。”
进不能进,退……又能退到哪里?荒山野岭,天寒地冻,他们又累又饿,撑不了多久。
车绾绾心念电转。不能去杂货铺,也不能在镇子附近久留。必须立刻离开,另寻他路。可是去哪里?回昌平与戴铎汇合?路途遥远,且方向与那些人所在位置相对,容易被发现。
就在她飞快思索对策时,镇子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穿着京营号衣的骑兵,从镇子另一头疾驰而入,径直冲到了那间杂货铺前!铺子门口那几个人立刻迎了上去,双方似乎快速交谈了几句,那队骑兵中为首的军官一挥手,士兵们立刻下马,一部分人迅速散开,隐隐将杂货铺和附近几处房屋控制起来,另一部分人则跟着那军官和铺子门口的人,直接闯进了杂货铺!
是官兵!而且是京营的官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混在一起?是太子调动的?还是……奉了其他命令?
车绾绾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官兵都出动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富察家的这个据点!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这个据点,还动用了官方力量!这意味着,她此刻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太子(或其同党)已经撕破脸,不惜动用军队来清除“隐患”了!
“走!快走!”冯七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拉着车绾绾就往山梁另一侧的密林中退去。陈五紧随其后,警惕地断后。
三人刚退入林中,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镇子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和马蹄声!显然,那些官兵和暗桩发现了什么异常(或许是看到了他们留在山梁雪地上的足迹?),开始追索了!
“分开走!”冯七对陈五急声道,“你带格格往东,那边林子密,有条猎人小道可通山后!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车绾绾立刻反对,“冯护卫,你一个人太危险!”
“没时间了!格格保重!”冯七不由分说,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烟火塞给陈五,“必要时,用这个!王爷的人看到,或许能来援!”说完,他猛地转身,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制造出较大的声响,朝着西侧山坡疾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用刀背敲击树干,发出“梆梆”的响声。
“在那边!追!”远处传来官兵的呼喝,马蹄声和脚步声果然朝着冯七的方向追去。
车绾绾眼眶一热,知道冯七这是在用自己作饵,为他们争取生机。她不再犹豫,对陈五一点头,两人立刻猫着腰,朝着东侧更深、更密的松林钻去。
林深雪厚,几乎无路可走。陈五在前,用腰刀勉强劈开荆棘灌木,开出一条窄缝。车绾绾咬着牙,不顾脸上、手上被划出的道道血痕,紧紧跟上。身后远处的追捕声、呼喝声、甚至隐约的兵刃交击声,不断传来,让她心如刀绞,却不敢回头。
不知在林中逃了多久,身后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和林涛声掩盖。两人已是筋疲力尽,陈五的手臂也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车绾绾拿出随身带的、早已冻硬的手帕,想给他包扎,陈五却摇头拒绝:“格格,小伤不碍事。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林子,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不然会被冻死。”
车绾绾也知道情况危急,点了点头。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条结了厚冰的狭窄溪涧。溪涧对面,是一片更为陡峭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山坡。
“过了这条溪,翻过那座山,后面有个猎人废弃的木屋,或许可以暂避。”陈五辨认了一下方向,低声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到溪涧,冰面湿滑,车绾绾几次险些摔倒。好不容易快到对岸时,陈五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低喝:“小心!”
“嗖!”一支弩箭擦着车绾绾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冰面,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有埋伏!而且就在对岸!
车绾绾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冰面上,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她抬头望去,只见对岸山坡的岩石和枯树后,闪出五六道身影,皆手持劲弩或钢刀,目光冰冷地锁定了他们。为首一人,赫然便是之前在杂货铺门口与官兵交谈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头目!他们竟然抄近路,在这里设下了埋伏!冯七的诱敌之计,并未完全成功!
“富察格格,真是让咱们好找啊。”那头目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难听,“放下武器,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陈五将车绾绾护在身后,横刀而立,虽只一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却毫无惧色,只是沉声对车绾绾道:“格格,待会儿我冲上去缠住他们,您沿着溪涧往下游跑,千万别回头!”
跑?往哪里跑?下游是开阔地,对方有弩箭,她又能跑多远?
车绾绾看着陈五血迹斑斑的手臂和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对岸那些杀气腾腾的追兵,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与不甘。难道她真的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不明不白的人手里?死在离京城、离希望也许只有一步之遥的荒山野岭?
不!绝不!
她猛地想起怀中那枚飞鹰铜牌!胤禛说过,可调百人精骑!虽然不知是否能及时赶到,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飞快地掏出铜牌,递给陈五,急声道:“陈护卫,用这个!发信号!快!”
陈五一愣,接过铜牌,看到背面的飞鹰图案,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铜牌高高抛起,同时从怀中掏出冯七给的那枚信号烟火,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咻——啪!”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幕下炸开一团耀眼的红光,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该死!发信号!杀!”对岸头目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数支弩箭立刻朝着陈五和车绾绾激射而来!陈五挥刀格挡,但弩箭力道强劲,又来自不同方向,他既要护住车绾绾,又要挡箭,顿时险象环生,手臂、肩头瞬间又添新伤。
“格格快走!”陈五嘶吼着,不退反进,竟朝着对岸扑去,试图为车绾绾争取时间。
车绾绾知道自己留下只是累赘,一咬牙,转身沿着冰面,拼命向下游滑去。身后传来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声,以及陈五压抑的闷哼。
冰面湿滑,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能感觉到冰冷的溪水从冰面裂缝渗出,浸湿了衣裤,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不敢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活下去!
“追!别让那女人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喝和追赶的脚步声。
车绾绾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头目带着两人,正踏着冰面追来,距离越来越近!陈五已被另外几人缠住,浑身浴血,兀自死战不退。
绝望,如同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真的……逃不掉了。
就在追兵距离她不过十几步,为首一人已狞笑着举起钢刀,准备劈下时——
“呜——呜——呜——”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溪涧上游的山谷中响起!紧接着,便是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追兵脸色骤变,骇然回头。
只见上游山谷拐弯处,雪尘飞扬,一队黑衣黑甲、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来!当先一面黑色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雄鹰!
是飞鹰骑!胤禛暗中布置在京畿外围的那支百人精骑!他们竟然真的在附近,而且看到了信号,及时赶到了!
“是雍亲王的人!快撤!”那头目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车绾绾,转身就逃。
但已经晚了。飞鹰骑速度极快,转眼即至。当先一员将领,面如寒铁,目光如电,看到溪涧中狼狈奔逃的车绾绾和正在厮杀的陈五,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放箭!一个不留!”
“嗖嗖嗖!”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覆盖了那几名追兵。惨叫声戛然而止,几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栽倒在冰面上,鲜血迅速染红了洁白的冰雪。
骑兵呼啸而过,分出数骑,将剩下几个与陈五缠斗的敌人迅速斩杀。那员将领则亲自策马来到车绾绾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岳钟琪,奉王爷之命,在此接应格格!救驾来迟,让格格受惊了!格格无恙否?”
岳钟琪?!车绾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势沉凝的将领,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雍正朝未来赫赫有名的大将!没想到,他竟然是胤禛暗中培养的嫡系,统领着这支秘密的飞鹰骑!
劫后余生,巨大的冲击与疲惫瞬间袭来,车绾绾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扶住旁边冰冷的岩石,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颤抖:“我……我还好。快……快去看看陈护卫!”
岳钟琪起身,示意两名亲兵上前扶住车绾绾。自己则大步走到陈五身边。陈五身上多处受伤,失血过多,已是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撑着,见援兵到来,敌人伏诛,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对岳钟琪点了点头,又看向车绾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立刻救治!”岳钟琪命令军中医官上前,又转身对车绾绾道,“格格,此地不宜久留。戴先生已在昌平皇庄等候。请格格上马,末将护送格格前往。”
车绾绾看着昏迷的陈五,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追兵的尸体,最后望向岳钟琪和他身后那支肃杀精悍的骑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后怕,是庆幸,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对胤禛那深不可测布局的震撼。
她点了点头,在亲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一匹战马。岳钟琪亲自为她牵马,百人精骑迅速整队,将车绾绾护在核心,如同黑色的铁流,调转方向,朝着昌平皇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依旧,马蹄声急。
车绾绾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青龙镇方向和那条染血的溪涧。惊心动魄的一日一夜,仿佛一场噩梦。但噩梦尚未结束,前方,还有更大的风暴,在昌平,在京城,等待着她的到来。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她的手中,有筹码;她的身边,有强援;她的心中,那簇在绝境中未曾熄灭的火苗,正燃烧得越发旺盛。
绝处,已见微光。生路,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