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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康熙的反应 西山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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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听松亭那场惊心动魄、诡谲莫名的夜战,以及灰衣人那石破天惊的真实身份——早已“葬身”雪崩的十四阿哥胤禵,如同两枚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与浑浊泥沙,在第一时间,便以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与粘杆处、御前侍卫统领的双重口述,被呈递至紫禁城深处,乾清宫西暖阁,康熙帝的御案之前。
彼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夜色最深、人心最倦之时。然而暖阁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鎏金狻猊香炉中,上好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近乎凝滞的、混合着震惊、暴怒、猜忌与一丝深藏不露的、迟暮帝王独有的悲凉与疲惫的气息。
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后。他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坎肩,发辫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在明亮的宫灯下,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青白,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历经数十年风雨、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精光内蕴,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比往日更深沉,更复杂,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名为“帝王心术”的寒冰强行封住。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密报。一份是粘杆处甲二拼死带回的、关于西山之战的详细记录,字迹潦草,犹带血污。另一份,则是御前侍卫统领亲口禀报、由御前笔帖式记录整理的现场勘查与口供。两份密报,互相印证,将昨夜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胤禵未死,化身邪魔,操控黑雾,吞噬人命;绾绾身怀奇异冰蓝光芒,竟能克制邪祟;胤禛拼死护持,康熙早年所赐扳指突发护体神光;以及……胤禵那疯狂而执拗的,对“阴钥”绾芊的觊觎,对“冰魄纹章”力量的渴望,对胤禛、对皇权、乃至对命运那刻骨铭心的怨恨。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在康熙帝的心上。他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老十四……胤禵……”康熙帝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响起,嘶哑,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痛心、震怒与深深悲凉的颤音,“你……你竟未死……还变成了……这般模样……修炼邪术,残害人命,觊觎国器,仇恨君父……你……你……”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侍立在一旁、面如土色的梁九功连忙上前,递上参茶,却被康熙帝猛地挥手拂开,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皇阿玛息怒!保重龙体!”梁九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康熙帝喘息片刻,强行平复了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那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锐利,只是深处那抹悲凉,却再也无法抹去。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勃、弓马娴熟、曾被他寄予厚望、派往西北历练的十四阿哥。那时,他是骄傲的,是意气风发的,也曾围在他膝下,笑语承欢……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满心怨恨的恶魔模样?是那场雪崩?是那邪教萨满?还是……这深宫之中,这皇家血脉里,本就流淌着无法摆脱的诅咒与宿命?
不。康熙帝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爆射。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绝不能容许任何“诅咒”与“宿命”动摇他的统治,威胁他的社稷!胤禵既已入魔,便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祸乱朝纲、危及江山的妖孽!必须铲除!而那“冰魄纹章”……这关乎“龙脉气运”、“倾天定鼎”的古老禁忌,也必须重新纳入掌控,绝不能落入此等妖孽之手!
“梁九功,”康熙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传朕口谕。”
“奴才在。”梁九功屏息凝神。
“第一,昨夜西山之事,所有参与官兵、粘杆处人员,一律严令封口。若有半字泄露,诛九族。对外,只言有江湖妖人作乱,已被击退,正在追捕。”康熙帝一字一句,清晰冷硬,“第二,即刻起,京城九门戒严,加强巡查,尤其留意行踪诡异、身怀异术之人。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给朕全力搜捕胤禵……不,是那妖人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务必秘密进行,不得大张旗鼓,惊扰百姓。”
“嗻!”梁九功额头冷汗涔涔,知道此事已被皇上定为最高机密,牵扯到皇家体面与“国器”之秘,绝不可外泄。
“第三,”康熙帝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语气幽深,“召雍亲王胤禛,即刻单独入宫见朕。另外……让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去雍亲王府,为富察氏诊脉,看看她昨夜受惊之后,情形如何。记住,是‘诊脉’,看看她的‘身子’,究竟恢复得怎样了。”
“单独”召见胤禛,“诊脉”富察氏……梁九功心领神会。皇上这是要亲自盘问四爷昨夜详情,也要再次确认富察侧福晋那“奇异”的身体状况,以及她在昨夜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奴才遵旨。”梁九功磕头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两份密报,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到极点的叹息。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惊涛骇浪之下,是无人能窥的孤寂、权衡与……一丝对那超越凡俗力量的、本能的忌惮与掌控欲。
约一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
胤禛在梁九功的引领下,独自步入暖阁。他已换下昨夜那身劲装,穿回了亲王常服,神色沉静,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一夜未眠,且心神耗损巨大。他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
康熙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暖阁内,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康熙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谢皇阿玛。”胤禛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脊背挺得笔直。
“昨夜西山之事,梁九功和甲二,都已禀报过了。”康熙帝目光落在胤禛脸上,“朕想听听,你亲口再说一遍。从灰衣人现身,到其显露身份,施展邪术,再到……富察氏身上那奇异光芒,以及朕赐你的扳指异象。事无巨细,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胤禛深吸一口气,从灰衣人(胤禵)突然出现在书房窗外,提出交易开始,到听松亭对峙,胤禵揭露身份与乌雅氏玉佩,萨满邪术,黑雾吞噬粘杆处精锐,绾绾身上突发冰蓝光芒克制邪祟,自己欲以精血相搏,扳指突发护体黄光,御前侍卫赶到,胤禵遁走……整个过程,他叙述得清晰简洁,重点突出,尤其是胤禵那疯狂仇恨的言论、对“冰魄纹章”与绾芊的执念,以及那诡异邪术的可怕,都如实禀报,并无隐瞒,只在提及自己最后欲拼死一搏时,略过了对绾芊那一丝复杂的维护情绪。
康熙帝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当听到胤禵提及“额娘被害”、“皇阿玛属意”、“冰魄纹章关乎龙脉倾天”等语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听到绾绾身上冰蓝光芒竟能克制那诡异黑雾时,他眸色深了深。听到自己早年所赐扳指竟有护体之能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复杂。
待胤禛说完,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老四,”康熙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依你看,胤禵……那妖人,所言关于‘冰魄纹章’、‘阴钥阳钥’、‘界限倾天’之说,有几分可信?”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阿玛在试探他对这超常之事的看法,也是在评估此事对朝局、对江山的潜在威胁。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胤禵虽已堕入邪道,心智疯狂,但其言语之中,提及‘冰魄纹章’、萨满邪术、乃至富察氏身上异象,皆与之前宫宴灰衣人(即他本人)‘妖言’、‘阳章’失窃、以及富察氏病中垂死被‘雪莲’所救等事隐隐吻合。且其所施展之黑雾邪术,确实超乎常理,非武功所能及。故儿臣以为,其所言‘纹章’之力、‘阴阳’之说,或许并非全然虚妄,至少,确有一股我们所不知的、超越凡俗的力量或传承,在暗中涌动,而胤禵,便是被其侵蚀、利用之一员。至于‘倾天’、‘界限’等语,过于玄虚,儿臣不敢妄断,但其危害之心,已昭然若揭。”
他这番话,既承认了“异常”的存在与威胁,又将胤禵定位为“被侵蚀利用者”,弱化了其个人威胁,强调了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未知力量,同时将决策权交还康熙帝。
康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富察氏身上光芒,竟能克制邪祟,你又作何想?”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这才是皇阿玛最关心的问题之一。绾绾的特殊性,已然无法掩盖。
“儿臣亦觉惊异。”胤禛斟酌着字句,“富察氏自‘雪莲’救回后,身体恢复异于常人,陈之逵亦言其体内气息平和,异于往日。昨夜那冰蓝光芒,纯净清冷,确与胤禵那阴邪黑雾截然相反,似有克制之效。儿臣推测,或许与其服用‘雪莲’、或与其体内残存之‘阴章’关联有关。具体缘由,恐需详加探究。” 他将原因引向已知的“雪莲”和“阴章”,避开了更神秘的“灵魂穿越”等不可言说之事。
康熙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已让孙之鼎去为你那侧福晋诊脉了。”
胤禛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皇阿玛体恤,儿臣代富察氏谢恩。”
“嗯。”康熙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语气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决断,“胤禵之事,你处理得……还算妥当。临危不乱,护持有功。那扳指……是朕早年赐你你佟额娘之物,她转赠于你,没想到,竟真有护主之能。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然此子既已入魔,便不再是我爱新觉罗的子孙,而是祸乱天下的妖孽!必须除之而后快!‘冰魄纹章’之事,过于诡秘,牵扯甚广,绝不可张扬。从今日起,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必要时可调动部分绿营兵马,皆由你节制。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擒杀胤禵,寻回‘阳章’,查明那邪教萨满的底细,以及……所有与‘冰魄纹章’相关的隐秘!”
“儿臣领旨!”胤禛起身,撩袍跪倒,声音铿锵。皇阿玛将此重任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压力与考验。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将拥有更大的权力与自由度,来应对这诡异的危局。
“至于富察氏……”康熙帝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她既身系‘阴钥’,又显露异能,留在你府中,既是庇护,亦是风险。朕会加派大内高手,暗中护卫雍亲王府。你需将她看好,既不能让她有失,也绝不能再让她如昨夜那般,暴露于险地,更不可让她……落入任何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尤其是胤禵那妖孽!明白吗?”
“儿臣明白!”胤禛重重叩首。皇阿玛这是要将绾绾彻底“保护”(监控)起来,既防备胤禵,也未尝不是在防备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甚至……是在防备绾芊自身可能带来的“变数”。
“好了,你跪安吧。此事千头万绪,需得仔细筹划,不可急躁,更不可再有纰漏。”康熙帝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仿佛倦极。
“儿臣告退。”胤禛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秋日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胤禛却觉得背心一片冰凉。方才御前对答,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皇阿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冷静,也更为……深沉。没有歇斯底里的震怒,只有冰冷的决断与全方位的布局。他将剿灭胤禵、追查“纹章”秘密的重任交给自己,是重用,又何尝不是将他推向这诡异漩涡的最前沿?而对绾芊的处置,更是充满了帝王心术的权衡与控制。
抬头望天,朝阳已升,霞光万道,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
胤禵未死,化身邪魔,对“阴钥”势在必得。
绾绾身怀异能,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
皇阿玛洞悉一切,暗中布局掌控。
而他,爱新觉罗·胤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怪陆离的真相与危局,推上了一条更加凶险莫测、却也或许是通往那至高之位最关键一步的……独木桥。
前路,是更深的迷雾,还是血色的黎明?
胤禛缓缓握紧了拳,眸中寒光凛冽。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没有退路。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