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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二百七十七章 较量 康熙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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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十二,重阳后数日。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圆明园中,层林尽染的秋色尚未完全褪去最后的绚烂,在明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辉煌的壮美。乌拉那拉氏果然“体恤”姐妹,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邀了几位侧福晋、格格,在“镂月开云”附近的“坦坦荡荡”轩小聚,赏残菊,品新酿的菊花酒,也算应了重阳余韵。
绾绾依旧是那副素净的装扮,月白色夹袄,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发髻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并两朵小小的秋海棠,脂粉薄施,更衬得大病初愈后的脸庞清减苍白,弱质纤纤。她到得准时,被小喜搀扶着,步履轻盈却缓慢,向早已在座的福晋和其他人一一见礼。
乌拉那拉氏今日气色甚好,一身绛紫色四合如意纹缎袍,显得雍容端方。李氏带着弘时,钮祜禄氏带着弘历,俱已到了。耿氏因有孕,被格外关照,坐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气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彩。年氏竟也来了,穿着身簇新的玫瑰紫缂丝旗袍,梳着时兴的“大拉翅”,头上珠翠环绕,点翠钿子正中一枚拇指大的东珠光华熠熠,脸上敷了粉,点了胭脂,将前些时日的“病容”掩盖得严严实实,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消弭的阴郁与躁意。见绾绾进来,她嘴角扯出一抹笑,目光却如同带着小钩子,在绾绾身上、脸上、尤其是发髻间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
绾绾恍若未觉,依礼坐下,位置恰在年氏斜对面。
寒暄,品茶,赏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潜藏。李氏依旧围着弘时打转,言语间不忘敲打一下“子嗣”话题。钮祜禄氏低眉顺眼,只在弘历靠近时,眼中才流露出真切的慈爱。耿氏话不多,只安静听着,手不自觉地抚着小腹,眉眼温婉。年氏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耿氏,又或是状似无意地掠过绾绾,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绾绾只垂眸喝茶,偶尔附和福晋或李氏一两句,神情恬淡,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秋日闲情之中。只有坐在她身侧的小喜,能感觉到主子那看似放松的脊背,实则绷着一根不易察觉的弦。
“今儿个天好,菊花也开得好,只是这轩中坐着,到底气闷了些。”乌拉那拉氏含笑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不如咱们移步,去那边‘杏花春馆’的回廊走走?那边临水,景致开阔,前几日新移了几盆绿菊,开得正好,也让大家瞧瞧新鲜。”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于是一行人起身,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缓向不远处的“杏花春馆”行去。回廊曲折,依水而建,一面是碧波粼粼的湖水,倒映着斑斓秋色与蓝天白云,一面是嶙峋的假山与点缀其间的各色菊花,景致确然极佳。
年氏走在绾绾斜前方不远处,与耿氏只隔了两个人。她似乎对那绿菊颇为好奇,脚步略快了些,走到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菊前,俯身细看,口中啧啧称奇:“这绿菊当真稀罕,颜色翠生生的,跟玉石雕的一般。” 说着,竟伸手想去触碰那花瓣。
“年妹妹小心,” 乌拉那拉氏温声提醒,“这花儿娇贵,仔细碰坏了。”
年氏“哎呀”一声,仿佛被提醒,连忙缩手,却因动作稍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头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炫目的流光。她稳住身形,歉意地笑了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身后的耿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绾绾身后的小喜,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似乎被回廊木板间一处微小的凸起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个趔趄,手中端着的一盏刚沏好、预备给绾绾润喉的温热菊花茶,竟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泼向了前方年氏的后背!
“哗啦——”
茶水泼洒在年氏那身华贵的玫瑰紫缂丝旗袍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几片菊花瓣黏在衣料上,甚是狼狈。滚热的茶水(虽不至于烫伤人)透过秋衣,烫得年氏“啊”地惊叫一声,猛地转过身来,柳眉倒竖,脸上瞬间布满怒容:“作死的小蹄子!你没长眼睛吗?!”
小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站稳,冲撞了年侧福晋!求侧福晋恕罪!”
这变故突如其来,众人都是一惊。乌拉那拉氏皱眉,看向小喜,又看向年氏衣上的污渍。李氏和钮祜禄氏也停下脚步,面露讶色。耿氏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向后退了半步。绾绾则脸色一白,急忙上前,先是对年氏深深一福:“年姐姐恕罪,是妹妹管教无方,让这丫头毛手毛脚,冲撞了姐姐。” 又转向小喜,语气带着责备与急切,“还不快替年侧福晋擦拭干净!”
小喜连忙爬起,抽出自己的帕子,就要去擦年氏衣上的水渍。
“滚开!谁要你的脏手碰我!”年氏怒气未消,一把推开小喜,自己掏出袖中的帕子,胡乱擦拭着后背的水渍,脸色气得发红。那支点翠蝴蝶簪因她剧烈的动作,在发髻上颤巍巍地晃动。
绾绾见状,脸上露出更加歉疚焦急的神色,也掏出自己的帕子,上前两步,声音带着恳切:“年姐姐,都是妹妹的不是。这茶水温热,姐姐可烫着了?快让我瞧瞧。” 说着,竟伸手想要帮忙查看年氏的后背,手中的帕子也“恰好”拂过了年氏发髻旁,指尖似乎无意中,轻轻带了一下那支摇曳的蝴蝶簪。
年氏正忙着擦拭,又恼又羞,并未在意绾绾这细微的动作,只不耐烦地挥手:“不必了!我……” 她话未说完,忽然觉得脖颈靠近发髻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麻痒感,仿佛被什么细小的虫蚁叮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簪子与皮肤相接的地方,那麻痒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瞬间变得灼热刺痛起来!仿佛有一簇细小的火苗,在那里猛地燃起!
“嘶——”年氏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骤变。她猛地拔下那支蝴蝶簪,凑到眼前细看,又惊又疑。簪子入手冰凉,点翠依旧鲜艳,并无异样。可颈侧的灼痛感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向周围蔓延!
“年妹妹,怎么了?”乌拉那拉氏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没……没什么,”年氏强作镇定,将簪子攥在手中,勉强笑道,“许是方才茶水溅到,有些不适。妾身……妾身想先回房更衣。” 她说着,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离她最近的耿氏,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指着年氏的后颈,声音带着一丝惊恐:“年姐姐……你……你脖子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年氏后颈衣领上方,靠近发根处,赫然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那红肿蔓延得极快,中心处甚至开始鼓起几个细小的、晶莹的水泡,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而年氏自己,也感觉到那灼痛麻痒之感已扩散到半边脖颈,甚至脸颊也开始发热发痒,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一下,指尖划过红肿处,一阵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啊”地叫出声,再看手指,竟沾染了一丝淡淡的、带着腥气的黄水!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年氏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伸手想要去摸镜子,可那半边脸颊和脖颈,已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原本娇艳的容颜,此刻变得扭曲可怖,红肿发亮,与水泡交错,看起来异常骇人!
“天啊!年妹妹这是……这是起疹子了?还是……”李氏也吓了一跳,抱着弘时后退一步。
乌拉那拉氏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年氏的脖颈和脸颊,眉头紧锁:“这红肿来得蹊跷,不似寻常风疹。快!传太医!苏培盛,快去!”
早有伶俐的太监飞奔去请太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年氏又痛又痒,又惊又怕,想要抓挠,却又怕留下疤痕,只能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方才的骄横气焰荡然无存。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蝴蝶簪,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烫手的山芋。
绾绾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是一片沉静的冰冷。她看着年氏那迅速肿胀变形的脸,看着那支被她“无意”拂过的蝴蝶簪,看着年氏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痛苦,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血蝎粉”混合“七叶莲”……陈老先生改过的毒性,果然发作迅猛,症状“显眼”。年氏,这滋味,可好受么?
太医很快赶到,正是时常为女眷看诊的刘太医。他一看年氏的症状,便是一惊,连忙请年氏到附近暖阁中坐下,仔细诊视。把脉,查看红肿水泡,又凑近嗅了嗅年氏颈间和手上沾染的淡淡腥气,眉头越皱越紧。
“刘太医,年妹妹这是……”乌拉那拉氏沉声问道。
刘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斟酌着字句:“回福晋,年侧福晋这症状……依下官看,不似寻常风疹热毒,倒像是……沾染了某种外来的、性极燥热的邪毒之物。此毒霸道,沾染肌肤,立时引发红肿热痛,起泡流脓。看这红肿蔓延之势与水泡形态,似是……似是西域传来的某种毒虫或毒草提炼之物所致。” 他看了一眼年氏紧握在手中的蝴蝶簪,迟疑道,“侧福晋可否将手中之物,给下官一观?”
年氏此刻已痛得神思恍惚,闻言下意识地将簪子递了过去。
刘太医接过簪子,先是细看,又用银针在簪身,尤其是蝴蝶翅膀连接处和触须尖端,轻轻刮拭,将刮下的少许微末置于白瓷盘中,倒入少许他随身携带的药水。只见那微末在药水中迅速溶解,药水颜色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腥气与药草苦味的怪异气息。
刘太医脸色大变,失声道:“果然是它!‘蝎尾草’混合‘七叶莲’的毒末!此物性极热毒,沾染少许便可致人肌肤溃烂!这……这簪子上怎会有此等阴毒之物?!”
“蝎尾草”?“七叶莲”?众人闻言,皆是骇然变色!簪子上有毒?!还是如此阴毒的、来自西域的邪物?!
乌拉那拉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如电,射向年氏:“年氏!这簪子是你的?”
年氏此刻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簪子上有毒?!是“蝎尾草”和“七叶莲”?不……不应该是“血蝎粉”吗?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蝎尾草”和“七叶莲”?而且还这么快就发作了?还被太医当场验出?!
巨大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这簪子不是她的,或是被人动了手脚,可这簪子分明是她今日亲手戴上的,众目睽睽!她想说是富察氏搞鬼,可富察氏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怎么可能在瞬间下毒?更何况,太医验出的是“蝎尾草”和“七叶莲”,并非她原本准备的“血蝎粉”!
“我……我不知道……这簪子……这簪子是我哥哥从西北捎来的……我不知道上面有毒……” 年氏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和脸上的剧痛而颤抖扭曲。她下意识地将责任推给了年羹尧,却不知这恰恰坐实了毒物来源——西北,年羹尧!
绾绾心中冷笑。很好,年氏自己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西北,年羹尧。与陈老先生推测的“血蝎粉”来源,以及“七叶莲”的西域背景,完美吻合。
乌拉那拉氏眼神冰冷,厉声道:“年氏!你兄长送来的首饰,你竟不加查验,便戴在身上,还沾染了此等阴毒之物,险些害了自身!今日若非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你可知罪?!”
“妾身……妾身冤枉啊!福晋明鉴!妾身真的不知……” 年氏涕泪横流,脸上的红肿因泪水浸润,更加刺痛难当,模样狼狈凄惨至极。
李氏在一旁凉凉开口:“年妹妹也真是,自个儿的东西都不上心。好在只是你自己沾染了,若是这毒不小心蹭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有身子的人,那可怎么得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护着肚子、脸色发白的耿氏。
耿氏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看向年氏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绾绾。
绾绾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镇定。
乌拉那拉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刘太医道:“有劳刘太医,先为年氏诊治。苏培盛,将这支簪子,连同验毒的物证,好生收起来。今日之事,在场众人,不得外传!年氏,你先回自己院里,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外出!待我禀明王爷,再行处置!”
“是……” 年氏瘫软在地,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搀半拖地带了下去,那凄厉的哭喊和呻吟渐渐远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重阳游园,以年氏“毒簪”发作、狼狈收场而告终。众人各怀心思,匆匆散去。
绾绾由小喜扶着,慢慢往回走。秋风吹过,带来湖水的微腥和远处残菊的冷香。
第一步,成了。年氏自食恶果,毒发人前,证据确凿,且牵扯出其兄年羹尧。即便胤禛看在年羹尧面上,不会重罚年氏,但经此一事,年氏在后院的地位与威信,必然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年氏手中那些阴毒之物,恐怕再难轻易动用,至少短期内,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自己,在这场较量中,看似是“无心”引发事故的“受害者”一方,全身而退。至于那簪子上的毒为何会变成“蝎尾草”与“七叶莲”,年氏恐怕想破头也弄不明白,只会怀疑是自己哥哥弄错了,或是被人暗中调包,却绝难怀疑到早已“处理”过毒簪、又只是“无意”碰触的她身上。
回到“武陵春色”,绾绾遣退下人,独自立于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年氏那迅速肿胀溃烂的脸颊。
较量,才刚刚开始。年氏虽受挫,但并未彻底倒下。年羹尧的势力仍在,她的恨意只会更深。而自己,也不过是暂时扳回一城,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依旧如履薄冰。
体内那缕平和的气息缓缓流转,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也提醒着她,真正的危险与秘密,远非后院争宠这般简单。“冰魄纹章”,灰衣人,阴阳界限,乃至胤禛那深不可测的掌控欲与探究心……才是悬在她头顶,真正的、更大的利剑。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得片刻安宁了。
绾绾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冰凉的秋风,拂过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