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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二百七十六章 破冰行动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初。

      秋意已深,寒意渐浓。圆明园中,层林尽染,枫红似火,银杏铺金,在湛蓝高远的天空下,交织成一幅浓烈而短暂的画卷,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预示着万物凋零的序曲。“武陵春色”的庭院里,那几株晚桂也终于散尽了最后一缕甜香,只余下苍绿的叶子,在日渐凛冽的秋风中瑟瑟作响。

      绾绾的身体,在“冰魄雪莲”残余药力与陈老先生精心调理的双重作用下,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苍白褪去,脸颊有了些微的血色,行走坐卧已不需人时时搀扶,只是人依旧清瘦,裹在秋日略厚的衣衫里,仍显单薄。精神也好了许多,每日看书、习字、静坐调息,或是沿着庭院小径缓缓散步,神情恬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心养病、不问世事的侧福晋。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日复一日、近乎窒息的紧绷与等待。年氏自重阳后“病”了月余,深居简出,安分得异乎寻常。但绾绾知道,以年氏的心性,这绝非真正的偃旗息鼓,更像是毒蛇蛰伏,在暗处舔舐伤口,积蓄毒液,等待着下一个致命一击的机会。粘杆处的监控依旧严密,胤禛再未亲自踏足,但苏培盛每日必到的“问安”,陈老先生隔三差五的“复诊”,以及偶尔“不经意”送来的、明显超出份例的滋补之物,无不昭示着那双眼睛从未远离。

      她在等,等年氏再次出手,也在等一个合适的、能打破这僵局的契机。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年氏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耿氏腹中的胎儿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她必须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中,为自己争取到更安全的立足之地,甚至……掌握一些主动权。

      这日午后,绾绾正在临窗的书案前,对着一本前朝地理志发呆。书中恰有一篇关于西域风物的记载,提及天山雪莲,虽语焉不详,却让她不由得想起那朵救了她性命的“冰魄雪莲”,以及水下那奇异的冰窟与“界限”的幻象。正出神间,小喜轻手轻脚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禀道:“格格,耿格格身边的采苹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耿氏?绾绾心中微动。自重阳后,她与耿氏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清淡如水的“交情”,互赠些吃食玩意儿,园中偶遇点头致意,从无逾矩,也从不深谈。耿氏性子谨慎,骤然遣心腹丫鬟前来,必有缘故。

      “请她进来。”绾绾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采苹是个模样清秀、眼神灵动的丫头,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见屋内只有绾芊和小喜,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道:“富察侧福晋,我家格格让奴婢来,是有件蹊跷事,想请您帮着拿个主意。”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帕子小心包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绾绾示意小喜接过,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支做工颇为精巧的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点翠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只是那蝴蝶触须处,似乎沾着一点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污渍,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绾绾拿起簪子,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看。那暗红污渍已经干涸,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腥气。

      “回侧福晋,这是前几日,年侧福晋遣人送给我家格格的,说是她库里寻出的旧物,瞧着鲜亮,适合年轻姑娘戴,给我家格格戴着玩,添些喜气。”采苹语速很快,带着后怕,“我家格格谢了赏,当时也没在意,就收在妆匣里。可昨儿个奴婢收拾东西时,拿起这簪子,却觉得指尖有些发麻,再看这蝴蝶翅膀底下和触须上,似乎沾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家格格心里害怕,不敢声张,又不敢再戴,更不敢胡乱处置。想起侧福晋您……您见识广,心思细,便让奴婢悄悄拿来,请您瞧瞧,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会不会……有害?”

      年氏送给耿氏的簪子?沾着可疑的暗红污渍?触之发麻?

      绾绾的心猛地一沉。年氏果然贼心不死!而且,这次的目标,似乎更明确地指向了耿氏和她腹中的胎儿!这簪子上的东西,恐怕绝非善类!

      “小喜,去请陈老先生,就说我忽然有些心悸,请他速来。”绾绾当机立断,又对采苹道,“此事你做得对。这簪子暂且留在我这里。回去告诉你家格格,近日饮食起居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是旁人送来的东西,入口的、贴身的,一概仔细查验,宁可不用。就说……是太医嘱咐的,孕期需格外谨慎。”

      “是,奴婢明白,谢侧福晋!”采苹连连点头,感激地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不多时,陈老先生匆匆赶来。绾绾屏退左右,只留小喜在门口守着,将簪子之事低声告知。

      陈老先生一听是年氏所赠,脸色便凝重起来。他接过簪子,先仔细观察那暗红污渍,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药粉等物,小心翼翼地进行测试。当一种白色的药粉撒在污渍上,竟慢慢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并散发出一种极其淡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腥臭时,陈老先生的手猛地一抖,老眼中迸发出骇然的光芒!

      “这是……‘血蝎粉’!”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此物取自西域沙漠一种极罕见的毒蝎,取其尾钩毒腺晒干研磨而成,性极阴毒!微量沾染皮肤,便可致红肿溃烂,奇痒难忍;若孕妇不慎接触或吸入,可致胎动不安,甚至……滑胎小产!这簪子……这簪子上的剂量,虽不算极重,但若耿格格时常佩戴,或是把玩时沾染了手上,再误入口鼻……后果不堪设想!”

      “血蝎粉”……滑胎小产……年氏!你好狠毒的心肠!不仅要害她绾芊,连耿氏腹中无辜的胎儿也不放过!这是要将所有可能“碍事”的人,一网打尽吗?!

      怒火,如同冰冷的岩浆,在绾绾心底奔涌。但越是愤怒,她的头脑反而越是清醒。年氏此计,比“幻梦引”更加隐蔽歹毒。“幻梦引”还需下在帕子、食物上,有迹可循。而这“血蝎粉”下在首饰上,若非耿氏身边的丫鬟机警,或是对年氏早有提防,恐怕真要等到耿氏身体出现不适,甚至胎儿不保,才会被发现!届时,一支小小的簪子,谁能想到是罪魁祸首?年氏大可推得一干二净!

      “陈先生,此物……可有解?对胎儿影响如何?”绾绾强压怒火,问道。

      “万幸发现得早,耿格格应未长期佩戴接触。”陈老先生仔细检查了簪子各处,“这污渍只在蝴蝶翅膀连接处和触须尖端,剂量不大,且已干涸。只要耿格格未曾直接触碰伤口或误食,当无大碍。但这簪子,必须立刻妥善处理,残留的毒粉也需彻底清除。老朽这就开一剂清热解毒、安胎固元的方子,请侧福晋设法转交耿格格,以防万一。”

      “有劳先生。”绾绾郑重道谢,又问道,“此毒……可能追查来源?”

      陈老先生沉吟道:“‘血蝎粉’炼制不易,且原料罕见,中原极少流传。即便在西北,也非寻常人能得。若能查到这毒粉的来源,或许……能顺藤摸瓜。” 他看了一眼绾绾,意味深长地道,“年侧福晋的兄长,年大将军,如今正在西北……”

      年羹尧!绾绾心头雪亮。是了,年氏手中那些阴毒之物,恐怕多半来自她那位权势日隆、镇守西北的哥哥!年羹尧为了妹妹在王府的地位,暗中提供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并非不可能!这“血蝎粉”,或许就是年羹尧从西域弄来,辗转送到年氏手中的!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若能坐实年氏与年羹尧勾结,用如此阴毒手段残害王府子嗣、构陷其他女眷,那便是触了胤禛,乃至康熙帝的逆鳞!年羹尧再得势,也无法容忍此等行径!

      但证据呢?一支来历不明的簪子,一些难以溯源的毒粉,如何证明是年羹尧所为?年氏大可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直接揭发,时机未到。但若不反击,难道任由年氏继续逍遥,伺机害人?

      绾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诡异的点翠蝴蝶簪上。蝴蝶翩翩,却藏着致命毒刺。年氏想用这支簪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耿氏的胎儿,或许……还想顺便嫁祸给谁?

      一个大胆的、近乎冒险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既然年氏想“借刀杀人”,那她何不“将计就计”,让这把“刀”,反过来,割向挥刀之人?

      “陈先生,”绾绾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这簪子上的毒,您可能……在不损其形貌的前提下,将其毒性……稍作‘改变’?比如,让其沾染后,症状不那么凶险,却更加……明显,且易于诊断?最好,是能让人一看便知,是某种特定的、来源清晰的毒物所致?”

      陈老先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绾绾的意图,眼中闪过惊异与赞赏,捻须沉思片刻,缓缓道:“‘血蝎粉’性烈,若与几味温和的草药相合,可中和其部分毒性,使其由‘暗伤胎元’变为‘明损肌肤’,沾染后会引起局部红肿热痛,起疹流脓,症状显眼,且脉象上会呈现明显的热毒之象。只要医者稍通毒理,不难诊断。且其中和所需的一味‘七叶莲’,恰好也生于西域,但并非罕见,多为游方郎中所用。若在簪子上再留下些许‘七叶莲’的药末痕迹……倒也能混淆一二,让人一时难以断定毒粉原始来历。”

      “如此甚好!”绾绾眼中光芒一闪,“就请先生施为。另外,还需先生准备一些寻常的、清热解毒的膏药,我自有他用。”

      陈老先生深深看了绾绾一眼,不再多问,点头应下:“老朽这就去办。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陈老先生带回了一支看起来与原先别无二致的点翠蝴蝶簪,只是那暗红污渍的颜色似乎更浅淡了些,若不细看,与陈旧污渍无异。同时,他还带来了一盒亲自调制的、气味清苦的青色药膏。

      “此膏名为‘清心散’,清热解毒,化瘀生肌,对热毒疮疡有奇效。其中几位主药的气味,与‘七叶莲’有几分相似。”陈老先生将药膏递给绾绾,低声道,“侧福晋……务必小心。”

      “我明白,谢先生。”绾绾将簪子和药膏仔细收好,又让陈老先生开了安胎的方子,抄录一份。

      待陈老先生离去,绾绾唤来小喜,低声吩咐:“你去一趟耿格格那儿,将这方子交给采苹,就说是我偶尔得的安胎古方,请她家格格斟酌,用前务必让太医看过。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她,那支簪子,我已请人看过,上面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恐对胎儿不利,但已处理过,暂时无碍。让她……后日午后,若身子爽利,可来‘武陵春色’坐坐,我有些孕期注意事项,想与她聊聊。记住,要‘不经意’地提起,尤其是……当着某些人的面。”

      小喜虽不明全部,但见绾绾神色郑重,知是大事,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绾绾独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盒“清心散”。药膏冰凉,带着苦意。

      年氏,你不是想用“血蝎粉”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吗?那我就让你这“毒计”,变成一场人尽皆知的“事故”。你不是想嫁祸于人吗?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

      后日……若是天气晴好,福晋想必也会召女眷们一同游园赏秋吧?

      秋风起,该是破冰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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