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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二百六十七章 救绾绾   乾清宫 ...

  •   乾清宫,西暖阁。

      晨光熹微,透过明黄的窗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鎏金狻猊香炉中,上等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室内那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康熙帝负手立于御案前,面沉似水。他面前摊开的,是连夜呈上来的、关于昨夜宫宴刺客的初步审讯笔录,以及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联名呈递的搜查报告。结果,令人失望,也令人心头发沉。

      擒获的七名刺客,五人当场毙命,剩余两人重伤昏迷,灌下虎狼之药强行提审,只吐露出只言片语,便也咽了气。供词零碎混乱,指向数个不同的、似是而非的江湖杀手组织或亡命徒,追查下去,线索很快中断,如同泥牛入海。至于那神出鬼没、留下一番“妖言”后便消失无踪的灰衣人,更是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京城九门戒严,挨家挨户的搜查进行了半夜,除了抓到几个趁乱作案的毛贼,一无所获。

      这一切,都透着精心策划、训练有素、且背后势力庞大的味道。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或临时起意。联想到灰衣人那指向明确的“妖言”,以及巴图台吉恰逢其时的“祥瑞”献礼,康熙帝心中那根名为“猜忌”与“权衡”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皇上,”梁九功的声音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慎刑司……慎刑司侧院那边,出事了。”

      康熙帝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射向梁九功:“何事?”

      “回皇上,看守侧院的太监来报,富察侧福晋……自昨夜送入后,一直无声无息。今晨送早膳时,叩门不应,推门而入,发现……发现侧福晋昏倒在地,气息微弱,面色青白交加,浑身滚烫,却又四肢冰冷,情形……甚是骇人。值守太医已赶去,但……但似乎束手无策,言脉象古怪至极,忽而如烈火焚金,忽而如寒冰刺骨,非寻常病症,也非中毒之象……”梁九功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康熙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富察氏出事了?而且是在送入慎刑司侧院的当夜?症状如此诡异?是昨日受了惊吓,急病突发?还是……与那灰衣人的“妖言”,与那“冰魄阴章”,当真有关联?

      几乎就在梁九功话音落下的同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那刻意提高、带着焦灼的禀报声:“启禀皇上,雍亲王在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康熙帝眸光一沉:“宣。”

      胤禛大步走入暖阁,身上还带着晨间的露水与寒气。他面色沉凝,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撩袍跪倒,声音嘶哑却清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儿臣惊闻富察氏在慎刑司突发急症,性命垂危,特来恳请皇阿玛恩典!”

      “你消息倒是灵通。”康熙帝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臣……忧心如焚,昨夜事发后,便一直命人在慎刑司外等候消息。”胤禛坦然承认,抬起头,目光恳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皇阿玛,富察氏之症,来得蹊跷,症状诡异,恐非寻常太医可解!儿臣恳请皇阿玛,允准儿臣,或指派可靠之人,即刻将富察氏接出慎刑司,寻访名医救治!迟了,恐生不测!”

      “接出慎刑司?”康熙帝眉峰一挑,“老四,朕昨日才下旨将她软禁,无旨不得探视。今日便因她抱恙接出,岂非朝令夕改,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况且,太医院太医俱在,何须外求?”

      “皇阿玛!”胤禛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与决绝,“非是儿臣不信太医,实是富察氏此番病症,与寻常迥异!昨日宫宴,那妖人便曾言其关乎‘阴阳’、‘龙脉’,虽是无稽之谈,然富察氏自入儿臣府中,确是屡遭劫难,身中奇毒,又得‘赤阳果’这等奇药相救,本就异于常人。如今突发此等诡异症状,儿臣恐……恐其体内残存药力,或是与那虚无缥缈的‘阴章’之说,产生了某种不可知的变故!若任由其在慎刑司内……万一有不测,不仅儿臣痛失侧室,恐也……坐实了那妖人‘祸端’之言,于皇阿玛圣明,于朝廷体统,皆大为不利啊!”

      他这番话,半是恳求,半是分析利害。既点出绾绾身体的“异常”与灰衣人“妖言”的潜在联系,又将绾绾的生死,与康熙帝的“圣明”、朝廷的“体统”挂上了钩——若绾绾真的死在慎刑司,还是以如此诡异的症状,那灰衣人的“妖言”便有了某种“应验”的影子,无论真假,对帝王权威都是巨大的打击。

      康熙帝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胤禛的话,击中了他内心的顾虑。他之所以将绾芊软禁,而非立刻下狱严审,本就是存了观察与权衡之心。灰衣人之言过于荒诞,但宫宴惊变是实,绾芊身上的“疑点”也是实。如今她突发诡异急症,若真是与那“阴章”或某种未知力量有关,死在了慎刑司,确实会带来诸多不可测的后果。可若是就此放人,又显得他这位天子被“妖言”与“病症”所胁迫,威信何存?

      暖阁内,气氛凝滞。只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想要硬闯,被侍卫拦下。随即,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泣血般悲怆的声音,穿透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皇上——!老臣富察·马齐,求见皇上——!老臣的女儿……要不行了——!求皇上开恩,让老臣见女儿最后一面吧——!”

      是马齐!他竟然拖着“病体”,闯宫求见!

      康熙帝眉头紧锁,看向梁九功。梁九功连忙低声道:“皇上,马中堂昨夜回府后便‘忧思成疾’,呕血不止,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需静养。不知怎的,得知侧福晋病危的消息,竟强撑着闯进宫来了……此刻跪在乾清门外,涕泪横流,以头抢地,说若见不到女儿,宁愿撞死宫门……”

      马齐这一闹,无疑是将事情推向了更加激烈、也更难以收场的地步。一位朝廷重臣,为女闯宫,悲恸欲绝,若真在宫门外有个三长两短,那舆论,那史笔,将如何记载?

      康熙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胤禛,又望向殿外隐约传来的、马齐那悲怆的哭求声,心中迅速权衡。

      富察氏不能死在慎刑司。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以这种方式死。

      “梁九功,”康熙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传朕口谕,富察氏突发急症,准其出慎刑司,移至……雍亲王府,由雍亲王妥善安置,延医调治。一应事宜,不得外传。马齐忧女成疾,准其入府探视,但不得久留,更不得滋事。另,着太医院院使孙之鼎,协同雍亲王所请之医,共同诊治富察氏,每日将病情脉案,密报于朕。”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

      “老四,”康熙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胤禛身上,深邃难测,“人,朕交给你了。给朕好生看着,治着。朕要一个活着的、清醒的富察氏,也要一个……明白的交代。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谢皇阿玛隆恩!”胤禛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也更深沉的凝重。康熙帝这话,既是允准,也是警告。人给了他,但必须“活着”、“清醒”,更要给出“交代”。这“交代”,指向的,恐怕不仅仅是绾芊的“病”,更是宫宴惊变、灰衣人“妖言”背后的真相。

      “去吧。”康熙帝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胤禛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出暖阁。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乾清门外,马齐果然形容枯槁、老泪纵横地跪在那里,见到胤禛出来,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胤禛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皇阿玛恩准,接绾芊回府医治。富察大人随本王一同回府吧。”

      马齐浑身一颤,老泪再次汹涌而出,对着乾清宫方向连连叩头,这才在随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跟着胤禛,向着宫外疾行而去。

      慎刑司侧院。

      当胤禛带着苏培盛、太医以及数名粘杆处好手赶到时,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两名值守太监面如土色,跪在院中瑟瑟发抖。孙太医(并非院使孙之鼎,而是另一位值守太医)正急得满头大汗,对着昏迷不醒、面色青白赤红交替变幻、气息微弱紊乱的绾芊束手无策。

      胤禛一眼便看到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绾绾。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散乱,脸色是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被冰火同时侵蚀后的诡异色泽,嘴唇干裂发紫,眉心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最令人心悸的是,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衣物,竟隐约透出一种极其黯淡、却顽强闪烁的冰蓝幽光!而她的身体,触手滚烫,四肢却冰凉如铁,脉象更是混乱不堪,时而如洪涛怒卷,时而如细丝将断。

      “王爷!侧福晋这脉象……下官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症!非风非寒,非热非毒,倒像是……像是两股截然相反、却又都霸道无比的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冲突,摧伐经脉心脉!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孙太医声音发颤。

      胤禛脸色铁青。果然如此!与灰衣人所言,与“阴阳”之说,隐隐印证!他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苏培盛,备车!小心将侧福晋抬上去,用锦被裹好,务必平稳!回府!”

      “嗻!”

      训练有素的粘杆处侍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绾绾用厚厚的锦被包裹,抬起,迅速向院外等候的马车走去。马齐扑到近前,看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模样,老泪纵横,几乎晕厥,被随从死死扶住。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冰冷的侧院,目光扫过那两名跪地的太监,眼中寒光一闪,对苏培盛低语了一句。苏培盛会意,微微点头。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雍亲王府。车厢内,胤禛坐在绾绾身旁,看着她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模样,感受着她身上那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气息,心头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救出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如何救治?谁能救治?灰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皇阿玛在看着,八爷党在盯着,暗处的敌人在伺机而动。而绾绾体内的“异常”与“阳章”引发的冲突,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绾绾那闪烁着微弱冰蓝光芒的心口上方,却终是没有落下。那光芒,冰冷,神秘,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危险的世界。

      “富察绾绾,车绾绾……” 胤禛低声自语,声音在疾驰的车厢内,几不可闻,“你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将把本王……引向何方?”

      马车驶入雍亲王府,直接停在了“武陵春色”院外。此处相对僻静,且之前绾芊曾在此“静养”,一应物事还算齐全,也更便于守卫。

      早已接到消息的陈老先生,已在院中等候。看到被抬进来的绾绾的模样,以及她心口那诡异的冰蓝幽光,陈老先生清癯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骇然。

      “王爷,此乃……阴阳冲克,龙虎相争之象!且已侵入心脉本源!”陈老先生把脉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寻常医药,绝难奏效!需以至阴至寒、或至阳至纯之物为引,加以特殊法门疏导,或有一线生机!然此类之物、之法,皆属传说,世间难寻!”

      至阴至寒?至阳至纯?胤禛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冰魄雪莲”,想起了灰衣人的警告。难道,真的要等灰衣人再次出现?可灰衣人神出鬼没,如何寻得?即便寻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马齐闻言,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胤禛死死盯着绾绾心口那点明灭不定的冰蓝光芒,眸中神色变幻不定。半晌,他猛地转身,对苏培盛厉声道:“去!将本王收藏的那支三百年份的雪山老参取来!还有,去年暹罗进贡的那块‘寒玉’,也一并取来!再去太医院,将库存最好的护心丹、雪莲丸全部拿来!”

      “嗻!”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去办。

      “陈先生,”胤禛又转向陈老先生,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吊住她的命!等!”

      等?等什么?等灰衣人?等奇迹?还是等……绾绾自己体内那神秘的力量,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

      没有人知道。

      胤禛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在冰火煎熬中痛苦扭曲、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生命力的苍白容颜,缓缓攥紧了拳。

      救,是救出来了。

      但能否活下去,能否“清醒”,能否给出“交代”……

      一切,仍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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