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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二百六十四章 马奇救女   灰衣人 ...

  •   灰衣人鬼魅般消失,留下的是死一般沉寂、却暗潮汹涌、剑拔弩张的乾清宫。碎裂的杯盏,倾倒的案几,翻倒的珍馐,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混杂着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官员们粗重的喘息,以及侍卫们刀剑出鞘、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惊悚的图景。中秋月圆夜,宫宴盛典时,天子御前,竟有刺客悍然行刺,更有神秘灰衣人口出“妖言”,直指亲王侧室关乎“社稷龙脉”!这已非寻常的朝堂倾轧或宫闱秘闻,而是足以震动天下、引发朝野巨变的天大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实质的、带着千钧重量的聚光灯,死死聚焦在两个人身上——御座上脸色铁青、目光幽深的康熙皇帝,以及御阶之下,跪得笔直、面沉如水、却将所有矛头都引向自身(或者说,引向绾芊)的四阿哥,雍亲王胤禛。

      还有那个被灰衣人一指定为“镇物之钥”、“祸端之源”的女子——富察·绾绾。她孤立无援地站在胤禛身后几步之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单薄的身体在厚重吉服的包裹下,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打懵了,又像是被那“妖言”钉在了耻辱柱上,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恐惧、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她能感觉到康熙帝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冰锥刺骨;能感觉到胤禛背影透出的、紧绷到极致的压力;更能感觉到这殿内数百人目光汇聚而成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重量。

      完了……一切都完了。灰衣人那几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她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什么“冰魄阴章”、“镇物之钥”、“社稷安危”、“龙脉气运”……这些虚无缥缈却足以致命的词汇,一旦与帝王、与江山社稷扯上关系,便不再是秘密,而是足以将她、将富察家、甚至将胤禛都拖入无底深渊的滔天罪状!

      “皇阿玛!”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国大阿哥胤禔率先起身,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凝重,“此妖人行刺君父,罪不容诛!其临去所言,更是荒诞不经,妖言惑众!儿臣以为,当立刻封锁九城,全城搜捕,务必擒获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于四哥府上侧福晋……”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面色惨白的绾芊,又看向跪地的胤禛,语气转为“诚恳”的忧虑,“虽出身清白,然既被妖人攀诬,涉及社稷龙脉此等虚妄之言,为避嫌疑,也为四哥清誉计,是否……当暂时交予宗人府或内务府,详加勘问,以证清白?”

      一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将灰衣人的“妖言”坐实为对绾芊(及胤禛)的“攀诬”,却又强调“涉及社稷龙脉”的严重性,提议将绾绾“暂时”羁押审查。这等于是在康熙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又将绾绾(乃至胤禛)置于被动受审的境地。

      “大哥此言差矣!” 胤禛立刻反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妖人胡言,岂可尽信?富察氏乃皇阿玛亲旨所赐,忠孝节烈,人所共知。今日宫宴,众目睽睽之下,妖人突现行刺,又口出狂言,分明是蓄意构陷,欲乱我朝纲,离间我天家父子君臣!若因妖人一言,便疑心功臣之后,羁押亲王侧室,岂非正中贼人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请皇阿玛明鉴,万不可受妖人蛊惑!”

      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离间天家”、“乱我朝纲”的高度,将绾芊与“功臣之后”、“亲王侧室”的身份绑定,暗示若处置不当,将寒了臣子之心,动摇国本。这是以退为进,更是将康熙帝可能的疑虑,引向对朝廷稳定的考量。

      “四哥此言,未免有袒护之嫌。” 九阿哥胤禟阴恻恻地接口,“妖人手段诡谲,来去无踪,所言虽荒诞,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富察氏此前病重濒死,又得‘奇药’相救,本就颇多疑点。如今妖人指名道姓,指其关乎龙脉气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皇阿玛,江山社稷为重!”

      十阿哥胤䄉也连忙帮腔:“九哥说的是!四哥,不是弟弟们疑心,实在是此事太过蹊跷!那妖人为何偏偏指认四嫂?又说什么‘阴阳失衡’、‘邪祟必至’?四嫂若心中无愧,何妨让宗人府查问清楚,也好还四哥、还富察家一个清白?”

      八爷党步步紧逼,将矛头直指绾绾身上的“疑点”与灰衣人的“指认”,咬住“江山社稷”不放。胤禛虽极力辩驳,但在灰衣人那神乎其技的现身与“预言”般的言论面前,他的反驳显得有些苍白。康熙帝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跪地的胤禛、面色惨白的绾芊、以及侃侃而谈的胤禩等人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扶手,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支持胤禛的官员(如富察马齐一系)面露焦急,却不敢轻易开口;八爷党羽则蠢蠢欲动,只等康熙帝表态;更多官员则是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绾绾听着这一句句将她推向深渊的言论,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她像一件待价而沽、更确切说是待宰的货物,被摆在这天下最尊贵的殿堂之上,任由这些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争论、权衡、决定她的命运。恐惧、绝望、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想大声辩解,想告诉所有人灰衣人说的半真半假,想说出“冰魄纹章”的秘密,想揭露蒙古巴图台吉的险恶用心……可她不能。在胤禛那冰冷警告的目光下,在康熙帝那深不可测的审视下,在满殿虎视眈眈的视线下,她一个字也不能说。说了,不仅坐实“妖言”,更可能招致更可怕的灾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个苍老却坚定、甚至带着豁出一切决绝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殿内死水般的僵局:

      “老臣富察·马齐,有本启奏!”

      声音来自文官班列前列。只见户部尚书、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学士富察·马齐,须发皆白,却挺直了佝偻多日的脊背,步履沉重却坚定地出列,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上!”马齐抬起头,老眼含泪,声音却洪亮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悲愤与决绝,“小女绾绾,蒙皇上天恩,赐婚雍亲王,得侍天家,本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然自入王府,屡遭劫难,先是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幸得皇上洪福、王爷竭力,寻来奇药,方保残躯。老臣每每思之,愧对皇恩,更痛惜小女命途多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上的康熙帝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泣血:

      “今日宫宴,竟有妖人突现,行刺圣驾在前,构陷弱女在后!所言‘冰魄’、‘龙脉’云云,荒诞无稽,分明是有人见小女得蒙天眷,心生嫉恨,故设此毒计,欲置小女子死地,更欲陷雍亲王于不义,离间天家骨肉,动摇我大清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马齐说着,猛地再次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臣身受皇恩,位列台阁,于国无功,于家无德,唯有此一女,视若性命!若因奸人构陷,使小女蒙受不白之冤,使雍亲王清誉受损,使皇上圣明蒙尘,老臣……老臣苟活于世,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颜面再见皇上?!”

      他豁然抬头,老泪纵横,却目光炯炯,直视康熙帝:“老臣恳请皇上,明察秋毫,勿信妖人惑众之言!小女清白,天地可鉴!若皇上不信,老臣……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以富察全族性命担保!小女若有不轨,老臣甘愿领受极刑,富察一族,甘愿满门抄斩,以谢皇恩!”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以人头担保!以全族性命担保!这是何等决绝的誓言!马齐这是将整个富察家族的命运,都押在了女儿的清白上!更是将他自己数十年宦海沉浮、位极人臣的身家性命,都赌了上去!

      殿内一片哗然。支持八爷党的官员面色微变,没想到马齐会如此刚烈决绝,不惜以全族为赌注。支持胤禛的官员则面露动容,马齐此举,无疑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女儿、也为雍亲王正名!

      康熙帝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深深地看着跪在阶下、额头红肿、老泪纵横却目光坚定的马齐。这个老臣,是他一手提拔,执掌户部多年,虽偶有私心,但于国于民,确实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如今,为了一个女儿,竟不惜赌上全族性命!

      这份决绝,这份沉甸甸的“忠诚”与“父爱”,让康熙帝那颗因惊变与猜忌而冰冷坚硬的心,也不由得动了一下。更重要的是,马齐此举,将事情的性质,从虚无缥缈的“妖言惑众”、“龙脉气运”,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朝堂党争”、“构陷忠良”层面。一个处理不好,寒了老臣之心,失了朝堂平衡,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胤禛也震惊地看向马齐。他虽知马齐爱女心切,却也未料到他会如此激烈,不惜以全族为注!这份决绝,固然能极大程度上撼动皇阿玛的心意,但也将马齐自己和富察家,彻底绑上了他(胤禛)的战车,再无退路!此老…果然是个狠角色!

      “马齐!”康熙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以全族性命作保,岂是儿戏?!”

      “老臣绝非儿戏!”马齐再次叩首,声音铿锵,“老臣深知,小女清白,关乎的不仅是我富察一家荣辱,更关乎皇上圣明,关乎朝堂纲纪,关乎天家亲情!老臣愿以此残躯,以此全族,证我女清白,证皇上圣断!”

      他这是将康熙帝也架了起来。若康熙帝执意要查办绾绾,便等于承认自己受了“妖人”蛊惑,寒了忠臣之心,坏了朝堂法度。若就此放过,灰衣人之言、宫宴惊变,又岂能轻易揭过?

      康熙帝沉默着,目光如电,在跪地的马齐、胤禛,站立的胤禩等人,以及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绾绾身上缓缓扫过。殿内静得可怕,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良久,康熙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最终定格在绾绾身上,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权衡与考量。

      “富察氏。” 康熙帝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绾绾浑身一颤,强撑着几乎要瘫软的身体,上前几步,在马齐身边跪下,伏地:“臣妾…在。”

      “今日之事,蹊跷颇多。”康熙帝缓缓道,“妖人之言,荒诞无稽,本不足信。然宫宴惊变,刺客突现,亦不可不察。”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胤禛,“老四。”

      “儿臣在。”胤禛沉声应道。

      “你府中侧福晋,既被妖人攀诬,又值此多事之秋,为避嫌,也为保全其自身,”康熙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即日起,暂移居……慎刑司侧院,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起居,由内务府安排,不得怠慢。”

      慎刑司!那是内务府辖下,专门处置犯错宫人、宗室女眷的地方!虽说是“侧院”,待遇或比囚犯好些,但本质上仍是软禁!且由康熙帝亲口下旨,无旨不得探视,这等于将绾绾彻底与外界隔绝!

      马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嘴唇翕动,似乎想再争辩,却被康熙帝抬手制止。

      康熙帝的目光重新落回绾绾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富察氏,你且安心暂居。待朕查明真相,若你果系清白,自当还你公道,厚加抚慰。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绾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儿臣(臣妾)遵旨。” 胤禛和绾绾同时叩首,声音干涩。

      康熙帝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殿内惶惶不安的众人,声音陡然转厉:“今日宫宴之事,不得外传!若有半句泄露,以谋逆论处!粘杆处、步军统领衙门,给朕彻查!三日之内,朕要见到刺客同党,见到那妖人的下落!退宴!”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跪倒山呼。

      一场本该是团圆喜庆的中秋宫宴,就在这惊变、对峙、赌誓与软禁的旨意中,仓皇而血腥地落幕。丝竹不再,歌舞停歇,只剩下满殿狼藉,与人心各异。

      绾绾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请”起,搀扶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向着殿外走去。路过马齐身边时,她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到他眼中深切的痛楚与无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阿玛……”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齐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老眼中满是血丝,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他用口型,对她无声地说:活下去。

      绾绾被带走了,去向那未知的、象征着皇家惩戒与隔离的慎刑司侧院。

      马齐依旧跪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散去,直到康熙帝的御驾离开,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乾清宫外,月色依旧清冷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宫阙深处。

      血色中秋,以这样一种方式,烙印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

      而绾绾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在康熙帝的一纸旨意下,飘向了更加幽暗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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