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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第二百六十一章 血色中秋   摊牌后 ...

  •   摊牌后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又仿佛被投入了某种粘稠而滞涩的胶质中,既飞快流逝,又每一刻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绾绾(或者说,车绾绾)搬离了“镂月开云”。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只是在三日后的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载着她和简单的行装,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圆明园更深处,一处名为“武陵春色”的偏僻院落。此处比“镂月开云”更幽静,景致也更野趣天然,溪流环绕,花木扶疏,但守卫之森严,却提升了不止一个级别。明岗暗哨,交错密布,看似融于景中,实则连一只鸟雀的异常飞落,都逃不过监视。

      她不再是被“保护”的侧福晋,更像是被“圈禁”起来、等待被研究的特殊“物件”。只是这圈禁,披着一层“静养”、“便于太医调理”的温情外衣。

      胤禛为她“安排”的、助她“熟悉、掌控”体内力量的人,很快便到了。出乎意料,并非什么仙风道骨、神神秘秘的方外之人,而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的老者,自称姓陈,原是大内钦天监的漏刻博士,精于天文历算、阴阳五行,晚年致仕,被雍亲王“请”来府中供奉。陈老先生话不多,气质温和,但那双仿佛能洞悉时辰流转的眼睛,偶尔落在绾绾身上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悲悯的探究。

      没有功法秘籍,没有玄奥口诀。陈老先生只是每日定时前来,陪她静坐,引导她观察日升月落、云卷云舒,感受四时流转、草木枯荣间的“气机”变化。他教她辨识自身呼吸的韵律,心跳的节奏,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甚至……体内那缕气息自发流转时,与外界某种冥冥中存在的“韵律”产生的微弱共鸣。

      “侧福晋体内之气,性近阴寒,然寒中有温,静中有动,似与天地间水泽、月华之精有所感应。” 陈老先生在一次静坐后,捻着几缕花白的胡须,缓缓道,“王爷命老朽相助,老朽才疏学浅,不敢妄传什么功法。只知人身小天地,宇宙大周天。若能与外天地共鸣,引自然之气调和己身,或可平复躁动,明心见性。至于驾驭运用……非老朽所能,亦非急功近利可得,需侧福晋自行体悟,水到渠成。”

      他的话,玄之又玄,却隐隐契合了绾芊之前的感受。她体内那缕气息,确实在月华较盛、或水汽充沛之时,流转更为顺畅平和。尝试按照陈老先生的指引,将心神放空,去感受周围环境中那无形的“韵律”,初时茫然,渐渐竟真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与体内气息同频振动的“脉动”。这并非修炼,更像是一种“调和”与“感知”的训练。胤禛似乎并不急于让她立刻掌握什么“力量”,而是想先让她“了解”并“稳定”这力量,避免失控。

      这多少让绾绾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些神神鬼鬼、可能反噬自身的邪门功法。陈老先生的引导,虽然缓慢,却让她对身体、对那缕气息、乃至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敏锐。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院落外守卫换岗时极轻微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墙角一株秋海棠在晨露滋润下缓缓舒展叶片的生命力。这种奇妙的体验,让她在无边的禁锢与未知中,找到了一丝仅属于自我的、隐秘的掌控感。

      当然,这一切的“进展”,每日都会由陈老先生整理成册,经由苏培盛之手,呈递到胤禛案头。绾绾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她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中的鸟,努力适应着新的环境与规则,同时也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哪怕这力量目前看来如此微弱且不受控。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修炼”与“监控”中,滑到了八月。

      中秋将近,圆明园内也开始装点起来。各色菊花陆续摆出,宫灯也换上了应景的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等图样。宫中传来旨意,今年中秋宫宴,皇上兴致颇高,不仅宗室亲贵、文武重臣需携眷出席,连几位成年皇子府中,有头脸的侧福晋、乃至得宠的格格,也在应邀之列。这无疑给了那些平日难得进宫露脸的女眷们一个天大的恩典与机会。

      旨意传到“武陵春色”时,绾绾正在溪边静坐,尝试引导气息去感应水流那看似平缓、实则内蕴力量的“韵律”。苏培盛亲自来传的话,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爷吩咐了,侧福晋身子既已大好,中秋宫宴,理当随王爷与福晋一同入宫,向皇上、太后娘娘请安。这也是皇上的恩典,王爷的体面。”

      绾绾心中猛地一沉。中秋宫宴…那将是比之前任何一次宫廷场合,都要盛大、隆重,也意味着…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场合。各府女眷齐聚,明争暗斗只会更甚。而她,一个“病愈”不久、身份特殊、又明显“得宠”(至少表面如此)的侧福晋,无疑会是众矢之的。更何况,她体内那尚未完全掌控的“异常”,在那种人多眼杂、龙气汇聚之地,是否会不受控制地显露端倪?灰衣人是否会出现?暗处的敌人,是否会趁机发难?

      无数担忧与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但她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应道:“妾身遵命。只是…妾身久病初愈,恐礼仪生疏,冲撞了圣驾…”

      “侧福晋不必过虑。” 苏培盛笑容可掬,眼中却无多少温度,“王爷已请了宫中嬷嬷,后日便来园中,专为侧福晋温习礼仪规矩。侧福晋聪慧,定能一学便会。”

      果然,胤禛早已安排妥当。她没有任何推拒的余地。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陈老先生“调和气息”与宫中嬷嬷“严训礼仪”的双重夹缝中度过。嬷嬷是宫里积年的老人,规矩大过天,一举手一投足,乃至眼神、笑容的弧度,都有严苛的标准。绾绾学得辛苦,却也逼着自己全神贯注,仿佛唯有将自己沉浸在这些繁文缛节中,才能暂时忘却体内那不受控的力量,以及即将到来的、深不可测的宫宴危机。

      胤禛自那日“摊牌”后,再未亲自来过“武陵春色”,但关于他的消息,却无孔不入。苏培盛会“不经意”地提起,王爷近日忙于政务,西南军报频传,年大将军又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或是,王爷对中秋宫宴的进献礼单颇为上心,亲自遴选了几样新奇物件云云。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与算计之中,就连这次宫宴,也必定是他棋局上的一步。

      绾绾听得心惊,却也只能默默听着,将所有的情绪与思量,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她像一只被迫浮出水面的蚌,只能紧紧闭合着外壳,将内里的柔软与不安,尽数隐藏。

      中秋当日,天气晴好。湛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几缕薄云悠然飘过。圆明园内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却也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绾绾天未亮便被唤醒,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按侧福晋品级制备的吉服早已送来,是一身香色缎绣金线牡丹纹的朝褂与朝裙,配以点翠钿子、东珠耳坠,华贵庄重,却也沉重无比。梳头嬷嬷的手很巧,将她的长发绾成标准的“两把头”,插戴上沉重的头面,脸上敷了薄粉,点了胭脂,唇上抿了淡淡的口脂。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却因这过于隆重的装扮,显得有几分陌生与疏离,仿佛戴上了一张华美却僵硬的面具。

      小喜在一旁伺候着,眼中既有与有荣焉的欢喜,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她不知道主子身上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化,只知道主子比从前更沉默,眼神更深,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与茫然,让她心疼不已。

      “格格,您真好看。”小喜最后为她正了正鬓边的珠花,低声道。

      绾绾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牵动肌肉都觉得费力。好看么?或许吧。只是这“好看”,如同这身吉服,是枷锁,是标签,是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战袍。

      时辰到了。苏培盛在外恭敬地请安,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侧福晋,车驾已备好,王爷和福晋已在园门口等候。”

      绾绾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缓缓站起身。吉服沉重,头饰更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丝线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走出“武陵春色”,穿过熟悉的园路,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象征着她此刻身份的亲王侧福晋舆车。阳光明媚,秋菊绚烂,可她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的、驱之不散的阴霾。

      她知道,这场“血色中秋”的序幕,已然拉开。而她,别无选择,只能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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