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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二百五十九章 阳章与守护者   圆明园 ...

  •   圆明园的夏日,在蝉鸣与荷香中,一日日滑过。“镂月开云”依旧宁静,碧水环绕,荷风送爽,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绾绾的生活,也似乎被这宁静的假象所包裹,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散步,白日看书、静坐调息(在她看来是尝试引导那缕气息),傍晚水榭独坐,入夜则早早安歇。自那夜荷塘“偶遇”胤禛后,她再未尝试夜间外出,甚至连白日里靠近水边的次数也明显减少,大多时候只在水榭中凭栏远眺,目光偶尔掠过那片曾让她心悸的水域,便很快移开,仿佛那只是寻常景致。

      苏培盛送来的百年老参,她“感恩戴德”地收下,按时服用。孙太医的请脉,她积极配合,脉象日益平稳,气色也一天天好起来,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愈发深了,深得如同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对胤禛那若有若无的“关怀”与“限制”,她表现出全然的顺从与接受,仿佛一个最标准的、大病初愈后安心静养、心无旁骛的侧福晋。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歇。那夜体内气息与荷塘水底的“共鸣”,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已平复,石子却沉在了湖底,时刻提醒着她那未知的存在。胤禛那夜的出现与警告,更让她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明处暗处的“眼睛”更多了,盯得更紧了。她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哪些是粘杆处惯常的冰冷视线,哪些是胤禛新派来的、更加隐蔽的窥探。她知道,自己那夜的异常举动,已彻底引起了他的警觉与更深度的监控。她必须更加小心,将那缕气息的运转与探索,完全限制在室内静坐冥想之时,且绝不让其有丝毫外泄。

      与此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观察这“镂月开云”,观察这圆明园,观察胤禛。她注意到,那日她曾凝望的水域附近,次日便有花匠以“清理水草”为名,驾着小船在附近忙活了半日。之后,那片水域似乎就恢复了“正常”,再无任何异样。是东西被取走了?还是她之前的感知真是错觉?胤禛对此只字不提,她也绝口不问,仿佛那夜的一切都未发生。只是偶尔,当她静坐调息,心神沉入最深处时,仍会感到丹田那缕气息,会向着荷塘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怅然若失的悸动,仿佛失去了某种原本存在的“呼应”。

      这感觉让她更加确定,水底确实有过什么,而且被取走了。取走它的人,只能是胤禛。他拿走了什么?那东西与她的“异常”有何关联?他知道了多少?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也不敢去寻找答案。她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体内那缕气息的探索中。这似乎成了她在重重监视与迷雾中,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日午后,绾绾照例在室内静坐调息。经过这些时日的尝试,她已能较为自如地引导气息在主要经脉中做周天运转。每当气息流过心口旧伤处时,那种奇异的、微弱的牵引感便会增强,仿佛那里是气息的源头或枢纽,只是被什么阻塞着,无法完全贯通。她尝试着将气息更多地凝聚、冲击那个位置,每次只能带来一阵细微的胀痛,以及一丝更清晰却也更模糊的、仿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般的感觉——不属于富察绾绾,也不完全属于车绾绾,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混沌的、关于“寒冷”与“光”的原始感知。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内视与感知中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极其突兀地,在她窗外的廊檐下响起!

      不是守卫换岗时那种规律的步履声,也不是苏培盛或丫鬟们小心翼翼、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是一种更加飘忽、更加…不属于这园中任何人的、近乎“不存在”的动静。若非绾绾的此刻五感因气息运转而变得格外敏锐,加之全神贯注,绝难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跳,气息瞬间紊乱,强行从入定状态中脱离。是谁?!粘杆处的新暗桩?还是…那夜荷塘边,胤禛之外,还有别的窥伺者?

      她强迫自己保持静坐的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只是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双耳,竭力捕捉窗外那细微的声响。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或者微弱到她无法察觉),只有那衣袂拂动声,极其缓慢地,从廊檐一端,移向…她所在的这扇窗?

      绾绾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冰冷、漠然、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正透过薄薄的窗纱,“看”着她。

      不是胤禛。胤禛的目光,是深沉、锐利、带着审视与掌控欲的。而这目光,却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喝问或躲避时,那目光和衣袂拂动声,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一样悄无声息。

      窗外,只剩下夏日的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一切,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绾绾僵坐在原地,久久未动。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一片冰凉。不是幻觉!那感觉如此真实!是谁?能在守卫森严的“镂月开云”,在胤禛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来去自如,如同鬼魅?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灰衣人!

      那个两次在她生死关头出现,留下丹药与警告的神秘人!只有他,才有如此神出鬼没的身手,才有这种近乎漠然的、审视的目光!他来了?就在圆明园?就在她的窗外?他想做什么?确认她还活着?还是…为了那水底被取走的东西?

      巨大的惊悸与茫然,再次攫住了她。她发现自己就像一枚棋子,被放在这名为“圆明园”的棋盘上,而执棋的手,却不止胤禛一双。暗处,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眼睛与手,在觊觎,在布局。

      前湖书房。

      胤禛手中的狼毫朱笔,在摊开的奏折上,写下最后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然后搁笔。他没有立刻唤苏培盛进来将批好的奏折拿走,而是靠向椅背,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粘杆处关于那半块“冰魄纹章”(阴章)的调查,进展缓慢。老僰人口中的上古秘闻、幽冥传说,虚无缥缈,难以验证。各地搜寻“阳章”与“冰魄雪莲”的线索,也如同石沉大海。玉佩的纹样拓片,除了引来几个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并未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仿佛这半块玉佩,以及它所牵扯的一切,都隐入了历史的尘埃与重重的迷雾之中,难以捉摸。

      唯有绾绾,是这迷雾中,唯一清晰可见、却又最难以把握的“变数”。甲三的密报每日都会准时呈上,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饮一食,甚至…她每日静坐的时长,她偶尔望向荷塘时那转瞬即逝的失神。报告详尽到令人发指,却也单调到令人乏味——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身负惊天秘密、屡遭劫难的女子,倒更像一个真正心如止水、养病度日的闲人。

      可胤禛知道,这平静之下,必定潜藏着惊涛。那夜荷塘边的“探查”,她体内日益明显的“异常”恢复力,以及…甲三报告中提及的、她静坐时那过于绵长平稳、异于常人的呼吸吐纳方式,都说明她并未真正“安分”。她只是在蛰伏,在观察,或许…也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与那“冰魄纹章”的再次共鸣?等待灰衣人的再次出现?还是等待一个逃脱这牢笼的机会?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这枚棋子,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主子。” 甲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门外低声响起。

      “进来。”

      甲三推门而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胤禛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凝沉。

      “有进展?”胤禛直接问道。

      甲三躬身,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羊皮纸卷。“川陕粘杆处,八百里加急。关于‘阳章’。”

      胤禛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展开羊皮纸卷。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显然书写时情况紧急或激动。他快速浏览,目光越来越沉。

      密报来自川陕粘杆处一名潜伏在苗疆边缘多年的老探子。据其线报,数月前,曾有一支形迹可疑的商队,自称来自西域,穿过戈壁,进入川西某处人迹罕至的雪山峡谷。商队首领与当地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崇拜“火焰山神”的古老部落有过接触,并以重金换取了一件“祖传圣物”。据那部落幸存者(部落因不明原因遭灭顶之灾,仅数人逃脱)酒后含糊提及,那“圣物”是一块“赤红如火、触之温热、纹路与祖传圣图相反”的石头,被供奉在部落祭坛最深处,世代守护,传说有“驱寒辟邪、引动地火”之能。商队取得“圣物”后,迅速消失,疑似往东而行。老探子根据幸存者描述绘制的“圣物”纹样草图,快马加鞭送回,虽因口述而失真,但其线条走向与扭曲风格,竟与“冰魄纹章”(阴章)的拓片,隐隐呈…镜像对称!且其“赤红如火、触之温热”的描述,恰与“阴章”的“幽蓝阴寒”相反!

      阳章!极可能便是那失落已久的“冰魄纹章”阳章!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阴章在荷塘淤泥,阳章在雪山部落,一阴一阳,一水一火,一寒一热,相隔万里,却遥相呼应…这绝不仅仅是巧合!那支神秘商队,取得阳章后东行…是回了西域?还是…来了中原?甚至,已经进入了京城?

      “商队下落?灭部落者何人?”胤禛的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商队离开雪山后便失去踪迹,疑似化整为零。灭部落者…”甲三顿了顿,“手法利落狠辣,不留活口,仅有寥寥数人因外出采药侥幸逃脱。现场无财物掠夺痕迹,目的明确,只为灭口夺物。行事风格…似与之前暗查黑巫寨、以及…刺杀侧福晋的幕后势力,有相似之处。”

      又是他们!阴魂不散!

      胤禛将羊皮纸卷重重拍在案上。眸中风暴积聚。阳章出现,且可能已落入敌手!对方显然也在寻找此物,且不惜屠戮整个部落!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凑齐阴阳双章?而绾绾,这身负“特殊血脉”、能与阴章产生共鸣的“钥匙”,无疑是他们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难怪他们对她穷追不舍,必欲除之而后快(或得之而后快)!

      他必须抢先一步!必须在对方之前,找到阳章,至少…要知道它在谁手中!

      “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追查那支商队,以及阳章下落!重点排查近期入京的西域、西北商队,尤其是与蒙古、与老八有牵连者!川陕粘杆处,全力配合,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胤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嗻!”甲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子,还有一事…关于那灰衣人。”

      胤禛猛地抬眼:“说。”

      “我们的人在排查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黑巫寨、苗疆秘术相关的隐秘据点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神像底座下,发现了这个。”甲三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皮非布、颜色灰暗的陈旧袋子,双手呈上。

      胤禛接过,入手轻飘。打开袋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小撮灰白色的、带着奇异清苦药味的粉末(与之前灰衣人留下的药粉气味一致),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粗糙皮纸。

      他展开皮纸。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的、极其简略的示意图。图中央,是两个相互嵌合、却又隐隐对立的扭曲符号,一者色深似墨(或幽蓝?),一者色淡如焰(或赤红?),正是阴阳双章的简化图示!图示周围,画着山川河流的抽象线条,其中一个标记点,赫然在京郊西北方向,与圆明园的位置…隐隐对应!而在另一个遥远的、代表西南雪山的标记点旁,用极小的字,写着两行古篆:阳章易手,守护者现。

      阳章易手!守护者现!

      胤禛盯着那八个字,眸光急剧收缩。阳章果然已落入他人之手!而“守护者”…是指灰衣人?还是另有其人?这皮纸,是灰衣人留下的?他是在示警?还是在…指引?

      “土地庙附近有何发现?”胤禛沉声问。

      “除这袋子,别无他物。附近居民言,那庙废弃已久,平日只有乞丐流民偶尔栖身,并无异常。”甲三答道,“袋子与皮纸的材质、颜料,皆非中原常见,更像是…西南或西域之物。”

      胤禛缓缓将皮纸折好,连同那袋药粉,一起放入怀中。灰衣人…这个神秘莫测的存在,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一切,甚至在关键时刻,留下线索。他究竟是敌是友?是绾绾的“守护者”,还是另有所图?

      阳章已落入敌手,灰衣人留下线索示警,绾绾体内的“异常”日益明显,暗处的敌人步步紧逼…局势,正在以一种远超他掌控的速度,向着更诡异、更危险的方向滑去。

      他必须做出决断。

      “备马,”胤禛站起身,声音冷峻,“去‘镂月开云’。”

      他不能再等了。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尽快弄清楚。即便……要冒一些风险。

      甲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首:“嗻!”

      胤禛大步走出书房,午后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凝重的冰寒。阳章与阴章,守护者与掠夺者,绾芊与这重重迷雾……一切,都到了必须直面、必须厘清的时刻。

      而“镂月开云”中,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暗涌的女子,便是这一切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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