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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绾绾见驾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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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绾绾见驾
乾清宫的召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接到口谕时,车绾绾正在房中临帖。狼毫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痕迹。她缓缓搁下笔,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李德全亲自来传的话,态度客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宫廷疏离:“富察格格,皇上口谕,请您即刻进宫一趟。皇上说,格格是功臣之后,此次又立了功,该当一见。”
功臣之后。立了功。该当一见。
每个词都稳妥周全,每个词又都轻飘飘地,将她与昌平那些生死一线的日夜,与那卷险些被付之一炬的账册,与粘杆处阴冷的牢房和四爷幽深的目光……切割开来,包裹成一件可以展示、需要“御览”的功绩物件。
她换了身得体的旗装,颜色是沉稳的藕荷色,并无太多纹饰,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把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盖住连日来的疲惫与苍白。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停在乾清门前。下了车,随引路的太监步行。紫禁城的冬日,天空是一种高远而冰冷的灰蓝色,宫墙的朱红在肃杀中显得格外刺目。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每一步都回荡着空旷的、属于皇权的寂然。
她没有进西暖阁,而是被引到了东暖阁——康熙日常休憩的寝宫。这里的药气更浓,混杂着龙涎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病体和衰老的气息。
康熙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比外界传闻的似乎更清瘦些,两颊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即便被病痛折磨得浑浊,偶尔开阖间,依旧有精光闪过,如同沉睡的猛虎,虽老犹威。
车绾绾依礼跪拜,动作标准,声音清晰平稳:“臣女富察.绾绾,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赐座。”康熙的声音带着久病的嘶哑,但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车绾绾起身,并未真的放松,只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浅浅坐了,脊背挺直,目光恭顺地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康熙道。
车绾绾依言微微抬头,视线仍垂着,不敢与天颜直视。她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缓慢地刮过,带着估量、研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模样是好的,更难得是这份沉着。”康熙缓缓开口,像在评价一件瓷器或一匹马,“马齐教女有方。你阿玛,是朕的忠臣。此次,你也很好,保住了东西,没让奸人得逞。”
“皇上谬赞。守护证物,是臣女本分。阿玛常教导臣女,忠君爱国,乃人臣之本。臣女不敢居功,一切皆是皇上洪福齐天,神目如电,才使奸谋败露,沉冤得雪。”车绾绾的回答,与胤禛在御前的说辞异曲同工,将功劳归于皇权天威,将自己置于忠臣孝女的本分之内。
康熙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本分……这世道,能记得本分、守住本分的人,不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听说,你在昌平,受了惊吓,还受了伤?可都大好了?”
“回皇上,只是一点皮外伤,早已无碍。劳皇上挂心,臣女惶恐。”车绾绾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开始切入“细节”了。
“嗯,无碍便好。”康熙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寻常关怀,“你一个女儿家,遇到那种情形,能临危不乱,殊为不易。老四……雍亲王当时也在昌平,他可曾照应你一二?”
来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问题。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车绾绾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却愈发恭谨平稳:“回皇上,雍亲王殿下奉旨查案,公务繁忙,雷厉风行。臣女得见天颜,陈述所知,皆是按朝廷法度、依王爷问询。王爷秉公处事,对涉案人等一视同仁,并无特殊照应。臣女亦深知内外有别,谨守礼节,不敢有丝毫逾越。”
她将一切都框定在“公务”、“法度”、“问询”之内,强调胤禛的“秉公”和“一视同仁”,以及自己的“谨守礼节”、“不敢逾越”,彻底剥离了任何私人交往的可能。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角落铜漏滴答的轻响,和康熙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谨守礼节,不敢逾越……”康熙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穿透那平静的表象,“你能如此想,很好。女子德言容功,德行最重。富察家是勋贵旧戚,家风清正,你莫要辜负了。”
“臣女谨记皇上教诲。”车绾绾低头应道。
“嗯。”康熙似乎有些倦了,阖了阖眼,“你护证有功,朕已赏了你阿玛。至于你……朕也会记着。你年纪也不小了,婚姻大事,你阿玛可有考量?”
果然。车绾绾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散去,涌起一片冰凉。帝王的“关怀”,如同天罗地网,看似轻柔,却无处可逃。
“回皇上,阿玛慈爱,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妄自揣测,一切但凭阿玛做主。臣女只愿能侍奉父亲与祖母膝下,略尽孝心。”她将问题推回给富察·马齐,并以“孝心”为盾,委婉地表达了不急于婚嫁、甚至可能不愿高攀的意思。
康熙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良久,他才摆了摆手,声音透出明显的疲惫:“罢了,朕知道了。你跪安吧。好生回家去,孝顺父母,谨守本分。”
“是。臣女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车绾绾再次行礼,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东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日凛冽的空气包围,她才发觉自己握着手帕的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湿腻。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行走。康熙的每一问,都暗藏机锋。关于胤禛,关于功劳,关于婚姻……她应对得小心翼翼,应该没有留下明显的把柄。但帝王那深沉莫测的目光,最后提及婚事时那句“朕也会记着”和“朕知道了”,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那不是简单的关怀,那是标记,是审视,是将她正式纳入棋盘的眼神。
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巍峨的宫殿投下长长的阴影。车绾绾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背影挺直,脚步稳定,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她这片看似无关紧要的叶子,已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