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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御前奏对   乾清宫 ...

  •   乾清宫西暖阁,药香比东暖阁更浓几分,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陈年典籍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此处是康熙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心腹臣工之所,陈设相对东暖阁的寝宫更为简洁庄重,多宝阁上列着古籍珍玩,北墙上悬挂着康熙御笔的“戒急用忍”匾额,墨迹遒劲,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胤禛被引至此处时,康熙已由宫人搀扶,靠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木雕龙罗汉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摊着几份奏折和那本粘杆处的密报。他脸色依旧不佳,但精神似乎比前两日好些,至少那双深陷的眼睛,在见到胤禛进来时,清晰地转动了一下,定定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禛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跪在脚下的儿子。数月不见,老四似乎清减了些,面色也比往常更加苍白,但脊背挺直,眉眼沉静,那份自幼年便有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内敛,似乎经过此番牢狱之灾的打磨,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没有愤懑,没有委屈,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也没有急于表功的迫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起来吧,看座。”康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阿玛。”胤禛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依旧。

      康熙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你身子也才好,不必拘礼。”

      “谢皇阿玛体恤。”胤禛这才在绣墩上侧身坐下,依旧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

      宫人奉上参茶,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角落里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侍立的李德全。

      康熙端起自己面前的药碗,抿了一口,皱紧了眉头,似乎那药汁极为苦涩。他放下药碗,目光重新落回胤禛脸上,缓缓道:“老四,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但胤禛心头却猛地一跳。他立刻离座,重新跪倒:“皇阿玛言重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儿臣身为皇子,未能察觉太子不轨,是为不察;身陷囹圄,累皇阿玛忧心,是为不孝。皇阿玛明察秋毫,还儿臣清白,儿臣感激涕零,何来委屈之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归咎于自身“不察”,将脱罪归于皇帝“明察”,姿态放得极低,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待胤禛说完,他才淡淡开口:“你能如此想,甚好。起来吧。”

      胤禛再次谢恩起身,坐回绣墩。

      “朕昏迷这些时日,外间风云变幻,你也算经历了一番。”康熙的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在看着虚空,“太子……让你受惊了。”

      他又提太子,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胤禛心头警惕更甚,垂首道:“太子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唯愿皇阿玛保重龙体,则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社稷之福……”康熙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是啊,社稷之福。可这社稷,总得有人看着,有人撑着。朕老了,又病了这一场,怕是力不从心了。”

      这话里试探的意味更浓。胤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恭谨:“皇阿玛正值春秋鼎盛,偶有小恙,静养些时日便可康复。儿臣等愚钝,唯愿竭尽全力,为皇阿玛分忧,断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有非分之想。大清江山,有皇阿玛在,便是铁桶一般。”

      他再次强调“分忧”,强调“不敢有非分之想”,将忠诚与安分守己的姿态做足。

      康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那目光深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最深处:“分忧……你们兄弟,能如此想,朕心甚慰。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听说,前几日朝会上,老十四对你,对康亲王他们办的案子,颇有微词?是你,当庭把他驳了回去?”

      果然来了!胤禛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皇阿玛,十四弟心直口快,或是对案情细节有所不解,故而出言询问。儿臣当时在场,只是据实陈述案情经过,说明证据链完整,法司审验严谨,并无他意。至于驳斥……儿臣不敢。只是身为皇子,眼见朝堂之上,有人对皇阿玛圣裁、对朝廷法度生出无端疑虑,儿臣不能不言,以正视听,以安人心。若有言辞不当之处,亦是儿臣思虑不周,还望皇阿玛恕罪。”

      他将胤禵的“发难”定义为“心直口快”、“有所不解”,将自己的“驳斥”定义为“据实陈述”、“以正视听”,既开脱了胤禵(至少表面如此),也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并将之拔高到维护皇帝权威和朝廷法度的高度。

      康熙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老十四如何?”

      这个问题,更加犀利,也更加危险。评价兄弟,尤其是刚刚“发难”过的、手握重兵的兄弟,稍有不慎,便是挑拨离间、心存怨望之罪。

      胤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依旧沉静,脑中飞快转动,缓缓道:“十四弟年轻气盛,性情爽直,在西北历练多年,于军务一道,颇有建树,为我大清守土拓疆,功勋卓著。此次回京,或因不谙朝中具体情由,故而对某些细节有所关切,亦是出于公心。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必是皇阿玛的左膀右臂,国家之栋梁。”

      他避重就轻,只谈胤禵的优点(年轻、军功),将其“发难”归因于“不谙情由”、“出于公心”,并给予“多加磨砺”的正面期许,言辞恳切,毫无贬低,也绝口不提其可能的野心与对自己的针对。

      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似乎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左膀右臂,国家栋梁……你说得不错。”康熙慢慢道,“你们兄弟,若能同心协力,朕也就放心了。只可惜……”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意,却让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对了,”康熙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富察·马齐那个女儿,叫……富察绾绾的,你可见过?此次她能护住证据,也算有功。朕已让李德全传了口谕,赏了马齐。至于那女子……朕听说,尚未婚配?”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皇上果然注意到她了,而且亲自过问她的婚事!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对臣下之女的、略带疏离的赞许:“回皇阿玛,儿臣在昌平查案时,与富察格格有过数面之缘。此女确乎胆识过人,临危不乱,于护卫证据一事,功不可没。至于其婚配之事……儿臣身为外男,实不知晓。皇阿玛关怀臣下,体恤功臣之后,实乃仁君之风。”

      他将自己与车绾绾的关系,限定在“查案时数面之缘”的公务层面,对康熙的“关怀”表示赞颂,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康熙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仿佛随口一提:“嗯,是个奇女子。只是女子太过出挑,也未必是福。朕会着内务府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宗室子弟。女子嘛,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皇阿玛圣明。”胤禛垂首应道,心中却一片冰冷。皇上果然是要用她的婚事,来做文章了。是施恩富察家?是进一步将她与朝局切割?还是……有更深的用意?他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道“关怀”,对那个一心想远离是非的女子而言,绝非好事。

      “好了,朕也乏了。”康熙脸上露出明显的疲色,挥了挥手,“你跪安吧。好生将养身子,朝中的事,有你裕王叔、康王叔他们看着,你……也多用些心。朕老了,以后,还要多指望你们兄弟。”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皇阿玛定能早日康复,儿臣等随时听候差遣。儿臣告退。”胤禛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西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日的冷风一吹,胤禛才惊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奏对,其凶险与耗费的心神,丝毫不亚于面对三司会审。

      皇阿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机锋。对太子的平淡,对老十四的询问,对自己的评价要求,乃至对富察绾绾看似随口的“关怀”……无一不是试探,无一不是算计。

      他应对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刻回想,应该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但皇阿玛那深沉难测的目光,尤其是最后提及富察绾绾婚事时,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一瞥,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帝王心,海底针。即便他自认揣摩圣意颇有心得,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与……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阿玛醒了,虽然病体沉重,但那双掌控乾坤的手,已经重新握紧了权柄。太子已废,但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老十四不会甘心,其他兄弟也不会坐视。而自己,经过此番风波,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隐于幕后。

      还有她……胤禛眼前浮现出车绾绾那双清亮而倔强的眼睛。拒绝了招揽,想明哲保身?在这紫禁城的天罗地网下,在这帝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中,一个女子的意愿,又算得了什么?

      他缓步走在宫道之上,玄色亲王补服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夕阳的余晖,将他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映照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而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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