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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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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里的寒露,是淬了冰碴子的凉。寅时三刻,五更的梆子声刚在午门城楼上荡过最后一声余响,瑶华宫西梢间的窗纸,便被一缕青灰色的天光洇透了。沈玉瑶是被阶下老梅树的落露声惊醒的,那露水顺着虬曲的枝桠滚落,打在青石板的凹痕里,叮咚作响,像极了江南老家雨夜的檐滴,却又裹着皇城根下独有的清寒,冷得人指尖发颤。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月白色的杭绸中衣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被穿窗而入的冷风一吹,立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帐幔外的烛火还剩最后一点豆大的光晕,映着青禾趴在脚踏上的身影,她缩着脖子,睡得正沉,手里还攥着一方给沈玉瑶预备的暖手炉。沈玉瑶没有唤她,只赤着脚踩在铺着羊绒毯的地板上,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一扇菱花格窗。
冷风裹挟着雾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清冽得让人心头一凛。窗外的天色是半明半暗的青黛色,远处的角楼轮廓隐在薄雾里,飞檐翘角像水墨画里未干的墨迹,晕染得模糊而悠远。御花园的方向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惊碎了这晨间的寂静。阶下的老梅树,枝干如铁,皴裂的树皮上裹着一层薄霜,枝头的花苞被冻得鼓鼓的,像一颗颗噙着泪的玉珠,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涩。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沈玉瑶低声念着,指尖抚上冰凉的窗棂,上面的缠枝莲纹被晨露打湿,摸上去滑腻腻的。她想起昨日萧彻指尖的温度,想起他那句“宸妃也喜欢这样的打扮”,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宸妃,宸妃。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姑娘,您怎么醒了?”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她揉着眼睛站起身,连忙拿过一件素绉纱披风,裹在沈玉瑶的肩上,“早上露重,仔细着凉了。这宫里不比国公府,若是病了,太医来瞧病是要走文书的,丁点动静都能传遍六宫,可没人真心疼您。”
沈玉瑶回头看她,青禾的眼圈发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晕,想来是昨夜也没睡安稳。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窗外的薄雾:“睡不着罢了。你去备水,今日不用太繁复,梳个简单的发髻便好,免得又惹是非。”
“是。”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轻手轻脚地去了外间。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宫女抬着一个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袅袅地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半开的桂花瓣,是昨日青禾特意从御花园的桂树上折来的,说是能添几分清雅的香气。铜盆旁的朱漆托盘里,摆着一面菱花铜镜,一块羊脂玉的皂角,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缎面巾——这都是宫里的规矩,洗漱的水要兑着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面巾要先用热水浸过拧干,连擦脸的力道都有讲究,太轻则洗不干净,太重则容易搓红脸颊,落得个“轻狂”的名声。
沈玉瑶坐在镜前的梨花木杌子上,看着青禾将热水舀进一个小巧的白瓷盆里,又试了试水温。这宫里的规矩,真是把人都拘束得不像样子了。从前在国公府,她晨起洗漱,丫鬟们只管把热水备好,她想怎么洗便怎么洗,哪里用得着这般小心翼翼。
“姑娘,今日梳个双丫髻?还是依旧垂云髻?”青禾拿起那柄牛角梳,轻轻梳理着沈玉瑶的青丝。那头发黑亮如缎,垂在身后,几乎及地,梳齿划过,只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
“就梳个单螺髻吧。”沈玉瑶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倦意还未散去,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锋芒,“昨日去坤宁宫,淑妃那般张扬,恨不得把满宫的珠宝都戴在头上,今日我倒是要收敛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总得记着。”
青禾点了点头,指尖灵巧地将青丝挽起,梳成一个简洁的单螺髻,只在髻边斜斜簪了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头的梅花映着镜光,微微发亮,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愈发楚楚动人。她又取过一支柳枝炭笔,轻轻替沈玉瑶描了描眉——那螺子黛早就被沈玉瑶收起来了,她说太过张扬,不如柳枝炭笔来得自然。
“姑娘,御膳房送来了早膳,是小米粥、蒸饺,还有一碟酱菜。”青禾收拾好妆奁,低声道,“是按您的吩咐,要的清淡的,没要那些油腻的点心,免得伤胃。”
沈玉瑶起身,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碟脆生生的酱萝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豆腐乳,都是青禾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蒸饺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留香。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慢慢咀嚼着,味道清淡,却比昨日的白粥要好些。
“青禾,你也坐下吃点。”沈玉瑶看着青禾站在一旁,垂着手伺候,便道。
“奴婢不敢。”青禾连忙垂首,“宫里的规矩,主子用膳,奴婢只能站着伺候,哪有坐下同食的道理。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怕是要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沈玉瑶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这宫里的规矩,倒是把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罢了,你去把那封信取来,我再看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内间,拿出一个信封。那是昨日沈玉瑶写给父亲的信,只写了寥寥数语:“女入宫廷,一切安好,父亲勿念,谨守本分,静待佳音。”她总觉得,有些话是不能写在纸上的,比如淑妃的刁难,比如萧彻的目光,比如这深宫里的寒意,一字一句,都可能成为日后的把柄。
沈玉瑶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妥之处,才递给青禾:“还是按昨日说的,交给国公府的老家人王忠,让他悄悄送出宫去。切记,要小心行事,莫要让人瞧见了。”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青禾将信贴身收好,又道,“昨日圣上赏的那些东西,奴婢都锁进库房的暗格里了,连钥匙,都藏在了枕头底下。那些绫罗绸缎,奴婢看了,都是上等的云锦,还有那些珠宝,颗颗都是极品,只是……”
“只是太过扎眼,是吗?”沈玉瑶微微一笑,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这宫里的赏赐,从来都不是白得的。今日赏你珠宝,明日或许就要你用性命去换。咱们留着可以,却不能张扬,更不能当真。”
青禾心中一凛,连忙道:“奴婢记住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晚晴怯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才人娘娘,辰时到了,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晚晴是内务府拨来伺候的宫女,年方十五,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极为胆小,昨日见了淑妃的狠厉,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玉瑶对她倒是颇为温和,从不苛责。
沈玉瑶放下粥碗,擦了擦唇角:“知道了。青禾,替我取那件石青色的襦裙来。”
青禾应了一声,去内间取了衣裳。那是一件石青色的杭绸襦裙,上面绣着几朵淡紫色的兰花,料子柔软,颜色素雅,穿在身上,很是低调。沈玉瑶换上衣裳,又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扶着青禾的手,缓步走出殿门。
晨光已经亮了些,薄雾渐渐散去,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宫道两旁的古柏,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今日的宫道上,比昨日要热闹些,不少嫔妃都带着宫女,往坤宁宫的方向去。她们穿着各色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环佩叮当,说笑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这宫道的寂静。
沈玉瑶目不斜视,脚步从容。她知道,这些嫔妃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有探究的,有嫉妒的,有轻蔑的。昨日在坤宁宫,她顶撞了淑妃,又被皇后夸赞,早已成了这后宫里的焦点。
“姐姐,等等我!”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沈玉瑶回头望去,只见温如兰快步追了上来。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簪头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那张圆圆的脸蛋,愈发娇俏可人。
“温妹妹。”沈玉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姐姐,你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雅?”温如兰上下打量着沈玉瑶,压低声音道,“昨日淑妃娘娘那般针对你,今日你该穿得华贵些,也好压压她的气焰。”
沈玉瑶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昨日我已是锋芒太露,今日若是再张扬,怕是要惹来更多的麻烦。这宫里的生存之道,不是争一时之气,而是要长久地活下去。”
温如兰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姐姐说得是,是我太莽撞了。”她凑近沈玉瑶,声音压得更低了,“姐姐,昨日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淑妃娘娘那般针对你,怕是不仅仅因为你得了圣上的关注,更因为你像宸妃娘娘。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宸妃娘娘是圣上的心头肉,当年圣上为了她,连朝政都差点荒废了。后来宸妃娘娘去世,圣上便性情大变,对谁都淡淡的,直到姐姐入宫……”
沈玉瑶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妹妹慎言。宫里的是非,少听,少说,少看,方能长久。”
温如兰脸色一白,连忙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姐姐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两人不再说话,快步向坤宁宫走去。坤宁宫的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泛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廊下站着不少太监宫女,一个个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殿内的檀香,比昨日更浓些,香气袅袅,飘出殿外,那是西域进贡的上品檀香,寻常宫殿是用不起的。
皇后已经端坐在凤椅上,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宫装,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熠熠生辉,头戴九龙九凤冠,冠上的明珠、宝石,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的脸色比昨日要温和些,见了沈玉瑶,便微微颔首:“瑶才人来了,快起来吧。”
沈玉瑶随着众人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声音清亮而沉稳:“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柔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玉瑶身上,“昨日瑶才人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本宫很是赞同。这后宫的女子,若是只知道争奇斗艳,倒是失了本分。”
沈玉瑶心中微微一动,知道皇后这是在为她撑腰。她连忙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妾只是随口一说。”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淑妃的声音,娇柔婉转地传了进来:“臣妾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身着一袭明黄色的织金宫装,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熠熠生辉,凤鸟栩栩如生,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簪,簪头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硕大的东珠,东珠圆润光洁,在日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她的耳垂上坠着东珠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对金镯子,镯子上镶嵌着红宝石,一身珠光宝气,耀眼夺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捧着各种珍宝,排场比昨日更大。
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淡淡道:“妹妹来了,快起来吧。”
淑妃盈盈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皇后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皇后娘娘,臣妾今日得了一对上好的玉如意,是和田玉做的,温润通透,特意拿来给娘娘瞧瞧。”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玉如意呈了上来。那玉如意通体莹白,上面雕着祥云图案,一看便知是极品。
皇后看了一眼,道:“倒是个好东西。妹妹有心了。”
淑妃脸上的笑容更盛,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玉瑶,带着几分挑衅:“皇后娘娘,臣妾昨日回去后,仔细想了想,瑶才人说得对,女子立身,不在珠翠,而在品性。只是臣妾瞧着瑶才人这身打扮,实在太过寒酸,便特意带了几样首饰,想送给瑶才人,也好让瑶才人在宫里,不至于太过窘迫。”
说着,她又示意宫女,捧过一个描金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摆着几支金簪,几颗明珠,还有一对玉镯,样样都是精品,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玉瑶心中冷笑,知道淑妃这是在故意刁难。若是她收了,便是承认自己寒酸,落人口实;若是她不收,便是不给淑妃面子,惹她不快。
她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多谢淑妃娘娘厚爱。只是臣妾素来喜欢素雅,这些珠宝,太过华贵,臣妾实在消受不起。况且,‘君子之交淡如水’,臣妾与娘娘之间,不必这般客套。”
淑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瑶才人,竟敢当众顶撞她,还搬出“君子之交淡如水”来压她。她正要发作,皇后却开口了:“好了,都是姐妹,不必这般客气。瑶才人既然不喜欢,妹妹便收回去吧。”
淑妃咬了咬唇,只得强忍着怒意,挤出一丝笑容:“是,皇后娘娘。”
请安的时辰,就在这般暗流涌动中过去了。沈玉瑶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一尊安静的玉像。她听着皇后与淑妃的对话,听着其他嫔妃的奉承,心中却在盘算着。淑妃今日这般针对她,定然是昨日在坤宁宫丢了面子,想要报复。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离开坤宁宫时,已是巳时。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映得那些青石板,愈发光亮。沈玉瑶扶着青禾的手,缓步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太监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瑶才人娘娘,圣上有请,让您去养心殿一趟。”
沈玉瑶的心,猛地一跳。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寻常嫔妃,是不得随意进入的。萧彻今日召她去,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昨日的顶撞,还是因为宸妃的影子?
她定了定神,道:“有劳公公。青禾,你先回宫,我去去就回。”
青禾点了点头,脸上却满是担忧:“姑娘,您小心些。养心殿不比后宫,规矩更多,您千万莫要失了仪。”
沈玉瑶微微一笑,跟着太监,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养心殿离瑶华宫不远,却要穿过御花园。此时的御花园,秋意正浓,菊花盛开,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桂花树上,开满了细小的花朵,香气扑鼻。沈玉瑶却无心欣赏,只跟着太监,快步走着。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神色。
养心殿的门口,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侍卫,个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像一尊尊门神。太监上前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掌事太监走了出来,躬身道:“瑶才人娘娘,圣上正在里面等您。”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养心殿。殿内的布置,与后宫的宫殿截然不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奏折。书案上,堆着不少摊开的奏折,砚台里的墨,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萧彻坐在书案后,身着明黄色的龙袍,正低头看着奏折,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眉眼,愈发俊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玉瑶的身上。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带着几分威严,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妾参见圣上。”沈玉瑶屈膝行礼,声音恭敬。
“起来吧。”萧彻的声音低沉,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梨花木椅子,“坐。”
沈玉瑶谢恩,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敢乱看,只落在地上的金砖上。那金砖光可鉴人,映出她素色的裙摆,身姿挺直,不卑不亢。
“昨日给你的赏赐,可还喜欢?”萧彻放下奏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杯是白玉做的,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多谢圣上赏赐,臣妾很喜欢。”沈玉瑶的声音恭敬。
萧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那支素银梅花簪上:“你倒是喜欢这支簪子。”
“臣妾喜欢梅花。”沈玉瑶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亮,“‘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花的傲骨,臣妾很是敬佩。”
萧彻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几分柔和:“没想到,你竟也喜欢陆游的诗。宸妃她……从前也喜欢这首词。”
又是宸妃。
沈玉瑶的心,微微一沉,却依旧平静地答道:“宸妃娘娘是才女,臣妾不敢与娘娘相比。只是臣妾觉得,这首词,写的不仅是梅花,更是人心。”
萧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檀香,袅袅地飘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映得那些奏折,泛着淡淡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萧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这宫里的人,大多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像梅花这般有傲骨的,实在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玉瑶的身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清丽,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像极了记忆中的宸妃,却又比宸妃多了几分坚韧和锋芒。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她鬓边的素银梅花簪,轻轻摩挲着:“这支簪子,倒是配你。”
沈玉瑶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她不愿承认的温柔。
“圣上,”沈玉瑶定了定神,道,“臣妾一介嫔妃,不敢扰圣上处理朝政。若是圣上无事,臣妾便先回宫了。”
萧彻看着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心急。怎么,怕朕吃了你不成?”
沈玉瑶垂首:“臣妾不敢。”
萧彻叹了口气,放下簪子,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本奏折:“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你父亲是定国公,素来清正廉明,朕想让他去江南巡查吏治,你觉得如何?”
沈玉瑶的心,猛地一跳。江南是富庶之地,吏治却向来混乱,官员贪污腐败,百姓怨声载道。父亲若是去了,定能大有作为,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只是,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江南的官员盘根错节,父亲此去,怕是会得罪不少人。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妾的父亲,素来忠于圣上,忠于大明。若是圣上信任,父亲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果然是定国公的女儿,有其父之风。”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一本奏折:“朕已经拟好了圣旨,明日便会下发。你放心,朕会派锦衣卫暗中保护你父亲的安全,不会让他出事的。”
沈玉瑶心中一暖,屈膝行礼:“谢圣上隆恩。”
“不必谢朕。”萧彻看着她,目光柔和,“朕赏你,是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淌过沈玉瑶的心头。她抬起头,看向萧彻,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不再是昨日那般,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或许,在他的心中,她不仅仅是宸妃的替身。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从养心殿出来时,已是午时。阳光刺眼,沈玉瑶微微眯起了眼睛。宫道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敬畏的。她知道,今日她去了养心殿,又得了圣上的赏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她扶着青禾的手,缓步向瑶华宫走去。远远地,便看到瑶华宫的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如兰。
“姐姐,你可回来了!”温如兰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我听说你被圣上召去了养心殿,担心坏了。养心殿是什么地方,岂是我们嫔妃能随意去的?”
沈玉瑶微微一笑:“让妹妹担心了,我没事。圣上只是问了我一些关于父亲的事情。”
“没事就好。”温如兰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姐姐,淑妃娘娘今日回去后,大发雷霆,还摔了不少东西。她说,定要给你一个教训。你往后,可要更加小心了。”
沈玉瑶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天边的云,聚了又散,像极了这深宫之中的人心。她知道,淑妃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宫斗,才刚刚开始。
回到瑶华宫时,青禾已经备好了午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口味: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碟炒虾仁,一碟清蒸鱼,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米饭。沈玉瑶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阶下的老梅树,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深宫,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踏进来,便再也身不由己。她要活下去,要活得好,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便只能步步为营,运筹帷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咀嚼着。味道清淡,却带着几分甘甜。
“青禾,”沈玉瑶忽然开口,“去把圣上赏的那幅《寒梅傲雪图》取来,挂在正厅。”
青禾愣了愣:“姑娘,那幅图可是前朝沈周的真迹,价值连城,挂在正厅,怕是会惹来非议。”
“惹来非议又如何?”沈玉瑶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这宫里的人,本就对我虎视眈眈。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挂出来。既是圣上的赏赐,便不怕人看。”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库房。不多时,便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将那幅《寒梅傲雪图》取了出来,挂在正厅的墙上。那幅图,笔墨苍劲,意境悠远。画上的寒梅,在皑皑白雪中傲然挺立,枝桠虬曲,梅花绽放,带着一股凛然的傲骨。
沈玉瑶站在画前,久久地看着。画上的寒梅,像极了她自己。在这深宫中,迎着风霜,傲然绽放。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际。瑶华宫的庭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沈玉瑶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慢慢翻着。烛光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愈发清丽。窗外的老梅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枝头的花苞,似乎又饱满了几分。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远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带着几分苍凉,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回荡。
沈玉瑶合上书,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像一把冰冷的镰刀。她知道,这深宫之路,漫长而艰险,充满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但她不怕。
她是沈玉瑶,定国公府的女儿。她要在这深宫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执掌自己的命运。
夜色渐浓,玉漏滴答,敲打着瑶华宫的寂静。烛火依旧亮着,映着那个纤弱却坚定的身影,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老梅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