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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型恒温箱之冻结的碳基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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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没有太阳。
这里的光源只有两种,一种是头顶那些常年接触不良,发出电流滋滋声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死光;另一种是远处酆都城中心,那些由数亿兆字节的生死簿数据流汇聚而成的霓虹光污染。
特殊招待处,位于地府第三工业区的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尸臭,那太低级了。是一种陈旧的、发霉的纸张味,混合着过热显卡散发出的焦糊味,以及某种类似于福尔马林的冰冷化学剂气息。
张天安坐在一个铁皮长椅上,手刚贴上椅面就猛地缩了回来。不是铁皮的冷,是那一种穿透衣物、渗进肌理,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是规则层面的排斥,一个活人生魂闯进死者的领地,规则正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剥离他的生命特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修长的指节,指甲盖沉在灰紫色里,那是阳气被吞噬,血液流速趋近停滞的征兆。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生锈齿轮强行咬合的钝响,僵硬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这也,太冷了。”
张天安呼出一口气,气息从齿间溢出,连一丝白雾都没能凝成。身上那件单薄的白大褂,此刻却只像一层薄纸。
“那个,张医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天安迟缓地转过头,他的颈椎像是没了润滑油,每一寸转动都带着生涩的痛感。
眼前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直播中”的字样。当然,镜头被她贴了特殊的滤镜膜,在阳间观众看来,这只是一个布置精良的恐怖主题密室逃脱后台。
林可可,特殊招待处的职员之一,寿材店UP主兼职特殊招待处的实习生。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神黏在张天安身上挪不开。地府从不缺生前美颜的鬼魂,可眼前这人的好看,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完美,而是一种濒临破碎的病态美。浓重的黑眼圈铺在眼下,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刚下手术台,眼神里透着股厌世感。皮肤惨白,甚至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此刻正随着阴寒侵袭微微痉挛,每一次跳动都透着脆弱。
“我是林可可,带你去办入职手续。”她飞快地把镜头转向墙角,生怕这人下一秒就栽倒在自己直播间里,声音发颤,“张医生,你看起来,好像,感觉,一碰就碎。”
“还没碎。”张天安的声音很轻,沙哑的气音里裹着寒气,“大概还能拼一拼。”
他撑着长椅椅背起身,膝盖一软,眩晕感犹如被挖去了后脑勺,瞬间飘飘然起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世界褪成高对比度的黑白默片,林可可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膜飘来,听起来忽远忽近。旁边的屏幕上,骤然发出刺耳的红光,警报声尖锐得扎耳膜。
【警告:生魂入地府,体温跌破34℃。阳气浓度:12%。建议立即补充热源,否则将于15分钟后进入不可逆性休克。】
“热源?”张天安呢喃着,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不是害怕,是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在嘶吼。他这活人的生魂,在满是阴煞的地府里,像块暴露在蚁穴的糖,周围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阴煞之气,正疯狂地往他毛孔里钻。黏腻、阴冷,试图同化他的灵魂。
他本能的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需要滚烫的,暴烈的,能把这些阴冷黏腻的东西全部烧干的阳气。
“张医生?张医生!我去叫司长!”林可可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口袋,“你坚持一下!我有暖宝宝,不对,暖宝宝在这里没用啊!”
她伸手想去扶,却被张天安身上散逸的寒气逼退半步,那冷意沾得她头皮发麻。
张天安摆了摆手,因为他感觉到了,就在这栋大楼的顶层,有一股极其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穿透了厚重的楼板,撞进他的感知里。他下意识睁开天眼,眼前的灰暗水泥天花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燃烧的黑色太阳。那股能量充满了次序的威严,带着毁灭性的高温。那不是凡人的火,那是神明的怒意,是绝对的阳。
就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冻僵的人看到了火炉,在这生与死的衡量中,他没有别的选择。
“等一下。”张天安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实际上是在强行聚焦涣散的瞳孔,“告诉我,楼上那间办公室,是谁的?”
林可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上方,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调了:“那,那里不能去!那是首辅大人临时征用的办公室,整个地府最凶的地方!连厉鬼路过都要绕着走,碰着禁制就灰飞烟灭!”
“首辅?是叫首阳吗?”张天安的大脑被寒气冻得迟钝,无法处理复杂的名词解释,他只精准提取了核心信息,最凶,绕道走。这就意味着,那里的阳气,或者说神煞之气最足。
“是的,就是首阳大人。”林可可点点头。
“就是那了。”
张天安扶着墙,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踉跄,像被狂风裹挟的枯叶。睫毛上已凝起薄薄一层白霜,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胸腔里凝结的冰渣,刮得喉咙生疼,像在吞咽碎玻璃。
“哎,张医生!你会死的!首辅大人有洁癖!他最讨厌活人生魂的酸臭味了!”林可可有点畏惧那股寒意,不敢上前。
张天安没有回头。
死?
比起被冻成一块只会打冷战的冰雕,被神明一巴掌拍死,或许还痛快点。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林可可惊恐的脸隔绝在外。狭窄的轿厢里,张天安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身体滑坐下去,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灵体开始出现微弱的透明感,那是生魂即将被阴寒侵蚀的征兆。太冷了。这种冷是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像是要把他过往所有的记忆、情感都冻结成冰渣。
“叮。”
电梯门开了,一股干燥凛冽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沉香气息,瞬间冲散了周身的阴寒。张天安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那里,有他活下去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