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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这是你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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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是深夜,李贵人坐于书桌,待悲怆过去,冷静下来,再将自己思绪一一列于纸上,昏黄光晕照在她苍白无力的脸庞,修长的睫毛在下眼底投下一层黯然忧伤的阴影。
秀儿晚些做完事情,就一直候在门外,看着贵人是不吃不喝硬生生在里面独自呆了许久,甚是担心。
此时院子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挂于枝叶,犹如一层透明的纱,有些寒意得萦绕着,挥之不去。
蓦的听屋里传来一声咳嗽,秀儿眼睫一颤,扣着指尖忧思道:“贵人,喝口热茶吧。”
“进来。”
可算听到贵人开口了。
秀儿心口一松,连忙端着时刻备着的温热的茶水和吃食敲开房门进了去,放于书桌上。
见贵人额前的发丝几缕垂落于联侧,她抬眼指尖,眼皮微微微红肿,眼神却透着一股理性和刚强。
“秀儿,有四件事需要你去办妥。”
“贵人只管吩咐。”
“嗯。”李贵人点头,略有心慰:“我身边目前能信任的就只有你还有张依了,跟着我本就亏待了你,如今遇事,却还是需要你去忙前忙后。”
说完,她将手帕捂在唇上,猛然咳嗽了一阵。
秀儿连忙将茶水递到她跟前:“贵人,喝口茶吧,来日方长,您又何苦伤了自己的身。”
她唇角微挑,眼神温和一凝,接过了茶水,抿了一口。
待其缓了缓,再抬眼看向秀儿道:
“第一件事,封锁玉芙宫内外所有消息,任何人不得私自议论、泄露左侍郎入狱一事,一旦发现,发往浣衣局终身劳作。
第二,清点下我这些年所得的赏赐,筛掉惹眼的珍宝,只需留下低调温和的物件儿、另上等的绫罗绸缎要妥善封存好。”
秀儿听得认认真真,生怕会错了自家主子的意,点头应和着。
“第三件事,派人暗中去府上,让全府上下闭门不出,不许族人拜访官员求情、沿街喊冤这些出格惹眼的行动是万万不可有的。
最后,寻个靠谱的小内侍,去牢里打点狱卒,嘱托好生照料下左侍郎,但凡有苛待或者刑罚,立刻禀报于我。”
说完,她目光一锐,问:“可记住了?”
“记住了贵人。”
秀儿还重复了一遍,并无差错。
“嗯。”
李贵人放下心来:“去吧,务必抓紧办妥。”
诸事吩咐完了,她才起身,只不过腿已发麻,无法直接站立,双手撑在桌面许久,这才挪得动步子,她站立窗前,凝望着过于浓稠的黑夜,雾气扑面而来,凉意刺激着她面孔,仿佛在其眼球上也凝了一层雾,湿湿润润的。
“咚咚咚......”
张依站在门口敲门:“贵人,是我。”
“进来吧。”
她直接进了去,见其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口,桌上吃食已经凉透一般。
张依叹口气:“贵人,何苦呢?做错事的并不是您,为何总是承担因果。”
对方一动不动,似是没听到。
“有件事儿,不知您知道不。”
“何事?”
“其实这次呈上证据的......是礼部尚书,韩大人。”
只一瞬,张依见李贵人那湿润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瞳孔骤然一震,身子再度往后一颠,双手泛白抓着那窗沿。
半个身子靠在窗沿,随即垂下眸,就连蹙着的眉都在不受控地轻颤。
不知怎么,张依觉得,李贵人就要被窗外那团黑给吞掉了。
好吧,看来秀儿是不忍对她提及,竟然还不知。
张依不忍,上前去,将其变软的身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在出门去叫了下人去呈上来温热的开胃的饭菜和茶水。
“贵人,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饭啊,处理这些事情很费精力的。”
张依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唇边,挨着,不吃也得吃。
对方偏头,红着眼:“我实在没胃口。”
谁知,一坨肉趁着她说话张嘴的缝隙,一下子塞了进去。
张依不客气地伸手按住她的嘴,等她彻底吞下了那块肉,这才松开。
“张依,你......大胆!”
“喏,是要奴婢喂您,还是贵人自己吃。”
张依将饭菜往前挪了挪:“吃完饭,我还有一件事告知于你,你父亲寿宴上的事。”
李贵人冷清的眼怔了些许:“你威胁我?我不吃你就不说了?”
“对。”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一个思绪万千夹杂在一起快涨破了的眼。
“罢了......”
李贵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张依撇过脸去,偷偷抿唇笑了笑。
李贵人余光睨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得动了下。
张依看着她将饭菜吃得一丝不剩,就连茶水也喝得一干二净:“本就是饿了,还说没胃口。”
李贵人擦嘴的手顿了下,随即细眼看向她:“说吧。”
张依将碗筷收拾好搬去旁边桌上,挑了跟板凳过来挨着她坐下,再细细将李文寿宴那日遇上韩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去:“其实您父亲寿宴,韩大人也去了......”
听到韩齐当众刁难李文的言语,李贵人手心都起了汗,捏着那手帕攥紧了。
再听到此二人的谈话,她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咬着唇,脸色更加白了一度。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寿礼还非得过几日才给,没想到......”
“是他!他就是故意的!”李贵人有些发狠地捶了下桌面。
张依再道:“其实,那于记的什么藕粉桂糖糕也是韩大人告诉我的,并且还叫我不许对你说。”
说完,张依无奈摇头:“还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人打着聪明算盘,天打着因果算盘。”
李贵人听闻这些话,顿时泪眼婆娑,张依上前去抱住她,轻拍她柔弱的肩膀:“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别人了,其他人也都睡了,没人听见看见,别忍了,大哭一场,心里会好受些。”
“呜呜呜......”话音刚落,怀里的痛哭声此起彼伏:“为何!明明我......”
“明明你想要舍己为人,却为何还是结局如此对吧?”
张依柔声宽慰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四个字叫“课题分离”,别人的为人处世那终究都是他人的课题,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很多时候,自以为的成全,其实不光扰乱了别人的因果,也打乱了自己的。”
她拍着她抽泣凝噎的肩,感慨万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殊的,张依莫名觉得窗外有声细响。
她抬眼朝外探去,仿佛是看到那黑夜中有一道更深的影子,浑身披着薄雾隐匿在其中。
黠眼细看,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些许豆大的廊下的灯,隐隐戳戳。
或许是自己太警觉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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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渗着暗绿色霉点的牢狱,潮气浸骨,偶有囚徒压抑痛苦的呻吟声从不同方向传出,沉闷闷得如同叩击在冰冷的墙壁上。
李文蓬头垢面,镣铐锁着四肢,脊背依然绷得笔直靠在墙壁上,昏暗烛火只堪堪舔开方寸的阴霾,铁链拖地的碰撞声,仿佛快要敲碎这牢里人的心。
一挺拔的身影从门口由远及近,步伐一轻一重逐渐清晰,乌木拐杖点地,发出的清脆闷响,决然跟铁链声隔绝开来。
他走至李文牢门跟前,沉着的眼带着一抹戏谑和痛快,一侧唇角微斜:“退至三丈之外,不许靠近、不许耳闻,没有本官传唤,任何人不得踏进此处半步。”
字字掷地有声,士兵们齐齐躬身回应,一排身影渐远,只留下一人“哐当”将厚重的牢门打开,李文抬腿进去,牢门又瞬间落了锁。
李文垂眸,看着面前的那道影子映在斑斓的石墙之上,烛火摇曳,滋滋作响,如同炙烤人心般焦灼。
不过他还是眼底带着股高傲之气,突然就嗤笑出了声气来,不曾抬头。
“本尚书精心给左侍郎,哦,不对,已经不是了,不过这寿礼依然是给你的”他站得笔直,一手端着,神情奕奕:“你可还喜欢?”
“呵呵,韩尚书真是有心了,为了扳倒我,可谓费尽周折。”李文这才狠狠抬眸,脖颈硬直,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韩齐轻飘飘看了看自己手背,这牢里的湿气让人浑身发痒:“倒也没费多大力气,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所到之处必留痕。”
他杵着拐,往前一步立定,乌木拐杖重重一点,垂首细细睨过去:“这都是,你自找的。”
李文咬牙,下意识攥紧掌心铁链。
韩齐低头看着自己那残破的右腿,烛火之中不知为何更显单薄无力,那日,他被人往死里打,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蜷缩于地,来不及护腿,身上早已被人重捶的面目全非,他只感觉嘴里几番腥味,想说话,喉咙却终究抖不出半个字。
他只有直直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文,看起冷漠的神情,还在逼问他:“想要活命,就识趣地从芊儿身边消失,你从还是不从。”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他倒在血痕之中,眼角不禁硬生生滑下一抹滚烫的湿润,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用尽全身力气,竟然破天荒地扯动了嗓子开了口:“不从。”
“呵!无知小儿,那你现在就永远消失吧”李文不屑地笑着,示意下人用剑直直朝他砍去......
那日,突然下起了雪,雪花与凝固的血相融冰冻,这钻心的疼,居然需要靠这冰花的寒意覆盖些许......脑海里骤然出现她温柔眉眼,仿佛一袭艳艳红衣于雪中翩翩起舞,摇曳如一朵梅花俏丽,红唇瓷肤,转瞬回眸,眼中明艳仿佛可融化这冰天雪地的万物。
韩齐满眼通红,想到这,他扔掉了手中的拐,双手抱着快要炸裂的头,面部抽搐而诡异,身体每个部位扭曲着,错乱着矛盾着......
啊......可这般曾经让他爱惨了的女子,愿意舍身弃命也不愿放下的女子,就那般绝情对他说:“韩齐,你可知我从未爱过你,你不过是一介贫寒之人,与我云泥之别,就别痴心妄想了。”
她说:“往日不过是我闲来无趣,给自己找个乐子罢了,没想到你这么傻,竟然当了真,父亲已为我铺好了前路,进了宫我自更加尊贵。”
她戏谑一笑:“我怎会舍弃前程似锦,跟你清贫度日,你走吧,日后别来寻我,再无相见,你我永远成为陌路人。”
......
爱一个人有错吗!他爱她到底何错之有!
以至于让人如此痛下杀手,让他浑身骨头都感到撕裂破碎。
让他从今以后,双耳仿佛只听得到骨头破裂之声,再也听不到这世道动听的言语......让他的眼仿佛再也看不见世间的白,只堕入了无尽的黑。
又为什么,他竟然被救活了,没死成!
李文看其疯魔模样,也颇为骇然,脸上亦有了惶恐。
韩齐骤然浑身一停,然后直直瞪向他,弯腰靠在他跟前:“我知道了,上天让我活着,就是为了一雪前耻的。”
“李文啊李文,天都不会饶恕你”他大笑起来,笑声令人脊背发凉:“亏得我那日,还念着看在李芊的面上,居然还想着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
“现在想来,也亏得是你放弃了,否则又要让我陷入不可自理的矛盾叨念之中,这倒是你唯一做得一件我认为干得极好的事。”
李文眼神灰暗,瞳孔一震,掌心紧握的铁链金属勒进皮肉生疼,但其依然不肯示弱,强压心头慌乱,冷声反驳:“就算无数次推翻重来,我依然会那么做。”
韩齐低低冷笑,往后踉跄两步,笑意里觉然裹挟着无数刺骨的寒意:
“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若真是如此,又怎会贪污军饷,数量如此巨大,弃边关将士于不顾,成为百姓的蛀虫!你如此道貌岸然,却口口声声义正言辞。”
他眼里带着常年滋生出的扭曲偏执,目光如刀牢牢锁定李文那开始越发慌乱的脸。
步步紧逼,一字一句不断剖开对方的底线和依仗,将其尊严撕了个粉碎:
“你可曾想过李芊,现在她又该是何反应?”
李文硬壳仿佛骤然被击碎,盛气凌人的气焰消去大半,他颤抖着肩头,低吼:“你到底还想做什么!别想动芊儿!就算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呵,那就等你死了再说”韩齐嘴角轻扯,隐忍多年的恨意倾泻而出的快感:
“算计一生,不惜以女为梯,爬上高位,这短暂的荣光也敌不过现在苟延残喘的感觉,如何?”
李文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看着韩齐的眼神,顿时骤然一喷,吐出一口鲜血于地。
苦笑之声刺耳,回荡于这清冷牢狱:“普天之下,试问哪位父亲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她进宫是最好的选择,荣华富贵,想要的一切皆触手可得,有多少人挤破头也无法做到!
你当时,不过一寒苦书生,又谈何情爱,不如成全,谁知你执意竟如此之深,就算我不拆散你们,芊儿与你在一起,你又能给得了她什么!
这个世道,岂是你一腔情愿就能抵挡得住无数恶俗风雨!
你又如何能懂一个做父亲的心思!”
他不住摇头冷笑,嘴角的鲜血未干:“一朝入殿堂,多事不由己,以女为梯!呵呵,送她入宫,是为父觉得永不后悔之事,为了她一个前程,就算来无数个你,我也会如此!”
韩齐锋眉渐渐凝固,看着他说完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压下眼底翻涌而来的湿意,牙关咬得渗出血丝,依然想要挺立自己的腰背。
说话的声音不住颤抖,断断续续:“我是对不起我南国的将士......我南国的百姓,无奈啊!又能如何呀!你我,不过都是权利的棋子,任由摆布罢了。”
韩齐脸色一滞,眸色越发深沉,一股蚀骨的麻木涌遍全身,他缓缓拾起拐杖,转身,背影孤冷又扭曲:
“权利也好!棋子也罢!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你欠我的,我提前了结了罢。”
厚重的牢门再度锁上闭合,看着微微颠簸的身影独行于黑暗的甬道,继而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李文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着那咚、咚、咚的拐杖声,消弭在了牢狱的幽深晦暗之中。
韩齐走至大门,仰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深吸口气,对旁贴身侍卫道:“若她来此,放她出入。”
侍卫点头,随即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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