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两重猩红 淑景殿的血 ...
-
她看向靠墙放置的一架方响,上面罩着防尘的绢布,藏身于其后正是便宜。
刚敛好地上的裙摆,教坊使和王署令就推门进来,后者的心情好似不大畅快。
“你这坊中人可真是不少,早该听本官的,靠了岸就把船送回上林署。”
咔嚓——咔嚓— —
“瞧瞧,这冰都还没有化完,叫外人看见起了疑,可够你我喝一壶的。”
“当时情况紧急,上林署到底远了些,一路上不知会遇到多少人,不如暂存于此。”
玉京听着两人的对话,肯定了心中的推测,又盼着他们赶紧离去,又希望他们再多说些什么。
“罢了,没人发觉是最好,来人。”
约莫进来了五六个人,在王署令的指挥下把木舟抬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门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多谢王署令借木舟一用,效果…”
这两人暗地里争执,面上的戏倒是做足了全套,玉京心里嘀咕着,探头朝门缝里张望,见没什么人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房间,玉京不再思考小舟和纸笺的事情,转而回顾淑景殿里的异样:堆叠的衣裳,呛鼻的熏香…
待今晚过后,她有必要再次拜见贵妃,现在要做的是想个名堂。
“洛娘子可歇下了?”
好生熟悉,是贵妃的女官,名唤织云的,她怎的这时来了宜春院?
玉京打开门,见她没有进来的意思,就在明面上说话,“正欲就寝,您有何事?”
“娘子先前在淑景殿说的那两味香料,贵妃试了觉得很好,方便的话,请您过去再配几味。”
正是个不错的名堂,玉京当即应下,随织云去了淑景殿,至于别人会如何揣度,皆是后话。
第二次踏入淑景殿,檀香味果真淡了不少,但花草乳脂气味中还有一股掺杂其中的腥气,贵妃坐在衣橱边的妆台前,招招手让玉京靠近些。
越是走近,腥气越浓,淑景殿俨然成了邪神的庙宇,贵妃的口脂和蔻丹是极致的殷红,仿佛刚刚把人拆吃入腹。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只要叫破邪物的名讳,就可以破除邪物设下的迷障和邪术。
“贵妃万安。”
虽叫不得她的闺名‘卢惊秋’,叫出尊号也勉强可以求得安慰。果然,玉京再次看向贵妃,就已是婉约和善的笑靥。
“没想到洛娘子不仅善舞,还懂得香料,你可闻得出我这一室香芬里还添了什么?”
贵妃又指了指衣橱,“若说中了,我就把这其中的玄机示于你。”
玉京不曾特意研究过香料,在揽仙楼那样的声色犬马之地日日浸染,见得多,闻得多罢了。
“殿中这等…略带血腥之气的香料,的确少有。妾身恰好知晓一物,其色赤似凝血,燃之腥香交缠,既能作香,也可入药,常用于外伤出血、疮疡不敛,名曰‘血竭’,妾身见识浅薄,还请贵妃赐教。”
贵妃的笑愈发浓烈,“洛娘子何必妄自菲薄呢?正是此物。不过,你只说中了一半,另一半我料想你是猜不出来的。自己看吧。”
柜门紧闭着,花梨木的一贯温润拦不住其后张狂的诡异气味,猛如凶兽的真相伺机而动,只待玉京亲手解开桎梏便给她致命一击。
玉京惴惴不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柜中景象让她惊得一连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圆几。
华服已不见了踪影,此前搜查时触摸到的内壁竟开着一个缝隙,露出前后约五寸的夹层,而这夹层里正贴壁立着一个人。
宁循风通身黑衣融于暗处,面色苍白,神色肃然,竭力咬牙支撑着躯体。看了玉京一眼,低头走出衣橱。
他的左股外侧暗红一片,血竭粉末厚厚地敷在伤处,虽止住了血,但疼痛并未减轻许多,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贵妃笑意全无,从妆台前起身,怒视着玉京和宁循风。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
玉京怎么也没有想到刺杀洛无尘的人竟是宁循风,那她今后的立场和处境都将十分尴尬,她冷眼看着宁循风艰难屈膝,与他并排面向贵妃。
“你很在意她/他吗?”
两人不知贵妃对谁发问,一时愣在原地。
“宁循风,你明明可以用第一镖击杀洛无尘”,贵妃手指玉京,“看见她挡住洛无尘仅仅一半的身子,你就不敢冒险了?
“就因为你的犹豫,你的顾忌,如今龟缩在我的宫里无法脱身,我就该叫你流血而死!”
宁循风低声道:“在下不善使镖,不敢冒险出手,故而用第一镖引他上前,才好瞄准其要害。”
贵妃嗤笑一声,“你真不愧是顶替蒋子骞的上佳人选,这么快就把他的怜香惜玉学了个尽!”
“洛玉京,你为什么要救洛无尘!真把自己当他洛家人了?”
“洛将军于社稷有功,当时妾身就在其身侧,扑救乃是情理之中…”
卢惊秋来回踱步,看着伏跪在地的两个人,不住地发笑。
“好一个大公无私的娘子,好一个怜香惜玉的郎君。如此天时地利的好机会,全叫你们给毁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纺烟见贵妃动气,忙上前安抚,“您还病着,如此动怒不利玉体啊。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殿下再三劝您另找时机,您就该依了的…”
“这难道还不是好时机吗?碧波台四面临水,禁军重装不易追击,那布置字谜的人揽下最大嫌疑,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几人噤若寒蝉,任凭贵妃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等她的怒气逐渐平息,玉京才把自己在宜春院的所见所闻详细叙说,殿中俱是惊诧。
“裴恒…如此看来,他便是揽仙楼的主人,意图刺杀蒋子骞的人之一”,贵妃逐渐显现得意的神色,“藏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耐不住了。”
“贵妃莫要忘了那些截获的密信,宣王怕是背不成这个黑锅”,宁循风道。
这话让玉京不解,但看着这试图给自己找替死鬼的真凶,想着飞镖袭来时的惊险,又对宁循风很是愤懑,最后到底没问出‘为什么’。
可他好像能感应到玉京的所思所想,即便没有直面她,也能知道身侧是怎样一张冷脸。
于是作出解释:“洛无尘早已投在宣王麾下,他可不是什么忠君的纯臣,否则也不至于动他。”
玉京紧掐着衣裙,克制住了惊惶与无措,“宣王可曾对洛将军提及今夜的谋划?”
“从密信中的内容来看,不曾提及。”
“或许…可以通过此事离间他二人,把洛将军拉拢过来为贵妃和晋王效力。”
贵妃当即拍案呵斥:“少自作聪明了!若是旁人,我倒可能会收来重用,可洛无尘…我只愿看到他死!”
她越说越激动,纺烟看得心焦,生怕惊动了人,“这事不提也罢,贵妃当务之急是把郎君送出宫去。”
宁循风原本计划从河底孔洞逃生,藏身淑景殿乃是下下策,需在宫内潜伏一日甚至数日再寻机会离宫。
字谜和尸体把本无相关的蒋子骞牵扯进来,倘若宁循风无法及时出宫,三司会审不见重要人证,将会是大麻烦。
贵妃阖目冥思,当下已顾不得许多,只得冒险,否则将会有更大的祸患。
“临近卯时宫门启钥,你混入采买的白望队伍里,随宫市使走含光门出宫。搜宫之后岗哨不会太严,只要你忍痛,行走时不露破绽,一切自然顺利。”
安排妥当之后,宁循风去了偏殿重新处理伤口,玉京也不再久留,匆匆返回宜春院。
梁王府一众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父王,你救救若鸢,碰上这样的事情,她就算不死,也要遭大罪啊!”
梁王怒极,抬手便扫去桌案上的一应物件,冲着裴忻咆哮:“就是因为她,给本王惹得一身骚!尚且不知如何洗得干净,你倒有脸先关心她的安危?”
“如今脱不了干系也不全因为若鸢,要不是父王硬把大家留在碧波台,哪还会有后面的事?”
裴忻一脸不忿地嘟囔着,给梁王提了个醒,这般看来,他的嫌疑着实不小。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想把自己择干净,楚若鸢是必定要保下的。
核心在于那张纸笺,他裴恒三言两语就想把祸水东引,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天明后的一场口水仗自是免不了了。
梁王一阵头痛,又想起一件事来。
“筠致,你是个柔顺聪慧的孩子,告诉本王,淑景殿内确无异状吗?”
虽然她不知梁王和贵妃到底有何瓜葛,但这样两个身份特殊的人暗通款曲,不论事实如何,都是大燕皇族不能容许的丑闻。
捏住了这两片纸屑,就等同于捏住了梁王的小辫子。必要的时候拿出来,去帮阿耶也好,洛无尘也好,总是一个不错的筹码。
她随梁王父子一路来到书房,还没有机会把东西搁置起来,一直攥在掌心,由于紧张,此刻已微微濡湿。
“回禀父王,妾身仔细查看了,确无异状。”
梁王见她还是平日里那副寡淡如水的音容笑貌,再没了追问的念头,把她夫妇二人遣了出去,只满脑子想着上了堂如何与裴恒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