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梦忆》月栈

14、中秋夜宴 今夜为谁而

　　大殿的钟鼓声响起，圣人、后宫妃嫔及皇子公主皆落座完毕，群臣开始祝颂。
　　太常寺的乐工也从值房顺次而出，待她们奏完《万岁乐》和《倾杯令》，就轮到玉京等人进内。

　　火红的素纱裙裾和发带，长发如墨，肌肤胜雪。这样的艳丽之色，她鲜少穿着于身。手中的软剑微微颤动，跃跃欲试，那暗藏于心的剑法，今夜就要再现人前。

　　云屏和若鸢先于玉京奏唱，正准备去配殿等候，来到玉京身边作别。

　　“玉京，可都准备妥当了？先前还担心你脚伤难愈，不想竟赶在大宴前养好了。”

　　若鸢插话进来，“这一年到头能有几次大宴啊，得见天颜，赏赐也不菲。咱们楼里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进不来，嘴边的肥肉还能让跑了不成？”

　　玉京知道她一向是嘴上不饶人的，说话刻薄些，总归没什么坏心思。
　　“妹妹说的极是，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一同过去吧。”

　　三人去了西配殿，等待尚仪女官击云板传唤上殿。玉京留意着大殿上的动静，隐约可听到圣人正论功行赏。

　　“此次西北大捷，我大燕国威远播，各位将军和兵士功不可没，寡人必当重赏！张厚安，宣旨。”

　　一个个字从张内监口里吐出，却始终没有洛无尘的姓名，玉京略显焦急，直怪殿内乐声喧嚣，终于…

　　“忠武将军洛无尘，勇武威甚，谋略超群，功在社稷。晋封正三品怀化大将军，授柱国勋，食邑一千五百户，以彰其功。”

　　玉京的心总算落了地，由衷欣喜，竟才注意到云屏二人已被女官传唤入内。
　　想到再过不久，即可与洛无尘会面，她便激动地难以自抑，一遍遍回顾剑法，心口隐隐的不适感也烟消云散。

　　一刻钟后，玉京随女官引领从右侧边门进入大殿。对侧皆是妃嫔公主等人，众大臣及皇子、亲王列坐于右侧，因而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

　　她不敢四处张望坏了礼节，只能低头徐行。经过乐悬时，看到了刚刚退下的云屏和若鸢，点头示意。行至殿中，朝御座行拜礼，依旧没有机会去寻洛无尘所在的方位。

　　不料圣人突然开口，“洛卿，你等身负武艺，今日看这《剑器行》想来应当有些滋味。可巧这位玉京娘子与将军同为‘洛’姓，也是有缘呐！”

　　接下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回响于大殿之上，让玉京即刻便感知到他的所在。

　　“多谢陛下悉心设宴，臣等久在边塞，能观洛娘子一舞，乃是托陛下之福。”

　　她稍稍抬头，循声望去，两年来存在于梦和记忆中的脸又映入眼帘。仅仅是一张侧脸，就将她瞬间拉回了陇右的大帐。
　　他似乎黑了些，但仍不改气宇轩昂，凛然的正气曾磨灭过她所有的畏惧和退却，现在也依然能带给她足够的勇气。

　　鼓乐声响，她持剑起势，再次瞥过他时，他已经面朝自己，唇角含笑。

　　这一曲《剑器行》，她舞得畅快，舞得恣意。红裙翻动中，剑光忽又闪烁，如晚霞将落，流萤渐起。时而腾空，时而飞旋，无不轻盈飘逸，宛若九天玄女临凡，妙不可言。

　　且看殿内，圣人满目赞叹，与众臣举杯遥对。文妃与其女长宁公主裴令禧亲昵并坐，有说有笑。长嘉公主裴令祯侧目而视，尽显鄙夷。梁王、晋王面色平平，不见喜怒。成王、宣王相谈甚欢，好不快活。

　　世子夫妇同在一席，却气氛惨淡。裴忻只顾低头独酌，不时朝后方乐悬处观望。师筠致静坐观舞，渐渐出神，接着余光扫过那人，兀自沉思。

　　洛无尘目不转睛，看着玉京的一招一式，已从最初的磕磕绊绊蜕变成眼前的完美卓绝。这是她的作品，亦是他的。

　　鼓乐声骤停，玉京收剑，福身致礼，结束了这场舞曲，圣人大加赞赏，在场众人也随之应和。

　　“洛娘子舞技精湛，叫寡人大饱眼福啊！揽仙楼能人辈出，相比于寡人的内教坊和太乐署，有过之而无不及。赏三位娘子各五十金，另，特赐伴驾游园，共赏望夜婵娟。”

　　云屏和若鸢快步走上前来，和玉京叩谢圣恩，随后退至殿外庑廊，接了小内监送来的赏金，就听到殿内的说话声。

　　“父皇，若论有眼福，非皇伯莫属。据儿臣所知，这玉京娘子和若鸢娘子晌午便去了梁王府。咱们觉得新鲜的，人家早看腻了也未可知。”

　　成王裴惇一句调侃，使得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圣人垮下了脸，看着这个不仅不争气反倒添乱的皇儿，感到无奈。

　　他是上阳之主，更是大燕之主，何尝不知梁王设宴一事，他更知道赴宴的人当中有师洪义。
　　这并非小事，不能在此时此地公开议论，牵涉到手握大军的节度史，处置起来实在棘手。

　　坐在一旁的宣王裴恒按住裴惇的手臂，“三弟，不可乱说啊！”

　　麟德殿响起一片低微的议论声，言语间还提及若鸢与世子的风流韵事。梁王从座上站起，声音就逐渐收敛。

　　“陛下不要误会，传她们来只为斟酒奉茶，人多也热闹些。至于惇儿所说，本王不敢苟同，普天之下谁能及圣人福泽深厚呢？”
　　梁王这话说得坦然，手中还拿着酒盏，好像只是宴席上一次普通的玩笑而已。

　　听见动静的玉京和若鸢则没有这般淡定，皆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有所动作，接着留意殿内的情况。

　　圣人将这几人打量一遍，最终看向沉默不语的晋王，“恂儿，你怎么说？”

　　突然被点到的裴恂轻咳一声，笑道：“儿臣以为两位娘子名气日盛，被传去侍宴再正常不过。前几日，长嘉还叫了玉京娘子去呢。世人皆爱才，连父皇都交口称赞，自然是人人心向往之。”

　　听罢，圣人满意地笑了，“说得不错。此等技艺着实难得，不只寡人愿意一赏”，他瞧着成王又欲出言，转了话头，“惇儿，需得怀宽广豁达之心呐。”

　　裴惇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若无其事的大哥裴恒，心里泛起嘀咕。怨他对自己提及白日梁王府设宴之事，这才一时激愤向父皇吹起耳旁风，后悔不已。

　　内侍省官员传膳上来，又恢复了秩序，歌舞升平。自顾自饮酒的洛无尘表情凝重，再无心思听这乐声袅袅，看舞姿翩翩。于是向圣人请准，到西偏殿歇息。

　　玉京等人也匆匆返回西配殿，心有余悸，只能静静等待宴席结束，随驾游园。

　　戌时二刻，中秋宴进程已过半，在场诸人大多染了醉意。师筠致尤甚，双颊微红，玉容半酣，倒比平日的端庄寡欲更多几分韵味。
　　做世子妃已有数载，差点叫人忘了她也曾是河西、陇右一带最为出众的妙人。

　　裴忻剥着一颗葡萄，压低了声音，“你可愿与他一叙？”

　　她吃惊地看向他，眼波如水，又慢慢低下了头，“我…可以吗？只怕多有不便…”

　　他将剥好的葡萄递给师筠致，“世子妃独自去自然不妥，但世子夫妇拜会得胜将军就名正言顺。”

　　“多谢世子。”

　　这样鹣鲽情深的画面落在众人眼里，有的欣慰，有的忧愁。但无一例外，皆被二人骗了过去。

　　裴忻携师筠致离席，朝着专供群臣歇息的偏殿走去，问了侍卫，得知西偏殿只有洛无尘一人在内。

　　“我和世子妃前来同洛将军叙话，如有大臣过来，就带去东偏殿暂歇，要是扰了我们可有你好果子吃！”

　　吩咐过侍卫，他们踏入殿内，正扶额冥思的洛无尘有些惊诧，不曾想过今日这般情形，但还是立刻起身见礼。

　　裴忻把两人引进内间暖阁，开门见山。

　　“现在没有外人，就不兜圈子了。筠致嫁与我实属无可奈何，我裴忻再怎么风流，也做不出那等强迫之事。她的身，她的心，我都不曾染指。你二人有什么话，趁此机会说了吧，我去外间守着。”

　　说罢大步离去，留师筠致和洛无尘默然对望。她眼含热泪，双睫轻颤。他垂眸不语，眉头紧皱。

　　最终，还是师筠致先开了口，“洛将军…别来无恙。”

　　“劳世子妃挂念，臣一切安好。”

　　世子妃…泪水终于决堤，她与她的洛郎究竟是回不到边地了，在这繁华的上阳，她孤身一人了。

　　“方才瞧玉京娘子舞剑，又忆起将军在凉州比擂时的情形，回风拂柳…”

　　以及燕子抄水、松涛万壑，这些皆是他教给玉京的剑法招式。他素来知晓师筠致心思重，怕她误会了他，更怕她发觉出异常，迅速打断。

　　“这些招式重在形意，真上了战场，却是相形见绌。敌军盾甲厚重，我军多用刀枪、弓弩，寻常剑术难以御敌。”

　　师筠致笑容惨淡，“是我孤陋寡闻了，久处深宅之中，早已不知边地风气…”

　　纵使一别数载，前缘难续，洛无尘听了这话也不免心生怜悯和惋惜。

　　“席间听闻世子颇为宠爱若鸢娘子，我起先还担忧你的处境。但他能为你我掩护，又尊你重你，我便也安心了。”

　　她顿觉心头一暖，向他走近，刚要抬起手臂，不成想他迅速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良久…
　　“筠致，我们不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