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卿音

6、怀疑

　　“站住！”

　　“快抓住她！”

　　“诶呦——”

　　女孩重重跌倒在地，后脑勺传来的重击让她眼前一黑，剧痛之下止不住地干呕。

　　“死丫头！你再跑啊！”

　　追上来的几个伙计打扮的男子狠狠踹在女孩身上，最后抢过她手中的乌鸡扬长而去。

　　女孩躺在雪地里已经感受不到寒冷，疼痛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耳道内嗡嗡作响，似乎飞进了几只晕头转向的蜜蜂。

　　她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只记得，有谁在哭。

　　飘飘然的魂幡在眼前忽忽悠悠，女孩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却只觉掌心内潮湿滚烫。

　　女孩怔然地望着染血的手，明明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却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

　　女孩想不起来，风雪愈大，脸上湿漉漉的越发冰冷。

　　“别哭了。”

　　女孩瞪大了双眼去看远处的身影，那朦胧的，几乎被风雪淹没的身影。

　　她抱着剑遥遥望着女孩，就像是耍皮影戏用的人偶，在皮子后只剩下黑色的轮廓。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仇人畅快，敌人讥笑。”

　　女人的声音冷漠，像极了落在女孩脸上的雪。

　　“记住，永远不要哭。”

　　“要做那个让别人哭的人，也不要做没有出息的，只会躲在阴暗处掉眼泪的人。”

　　“我，记住了……”

　　女孩喃喃道，“我记住了，师父……”

　　风雪扭曲变形，好似天地间有一双大手将一切包裹。

　　“抓贼！”

　　“弓箭手！”

　　喧闹声拉回燕七娘的注意，下意识低头看向双手，手中的木盒沉甸甸的，不用看，少说也有万两金银。

　　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愈发逼近，燕七娘抬手抓住绳索纵身跃下。

　　黑色的身影在夜里迅捷灵敏，好似生来便长着一双翅膀似的。

　　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燕七娘躲在巷子里，待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这才得意地抛了抛手中木盒。

　　“真是一群蠢蛋。”

　　金灿灿的元宝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盒，燕七娘双眼放光地挨个儿瞧了瞧。

　　“哈哈！姑娘发财了！”

　　“金元宝～可爱的小金元宝～嘻嘻，都是我的了～”

　　「没有人不爱金子！」

　　燕七娘正美滋滋地畅想着要去哪里饱餐一顿，忽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那不知站了多久的身影，正满眼失望地看着她。

　　“七儿！”

　　“嘭！！”

　　燕七娘顾不得手中砸落的金子，怔然地望向女子。

　　“师父……”

　　女子看了眼地上滚落的金锭，眼中满是痛惜失望。

　　“为师救你性命，教你武功，是让你做贼的吗？！”

　　“师父！我……”

　　燕七娘紧张地攥着衣摆，想要解释的话都在女子失望厌恶的目光中卡住。

　　“你。”

　　“太让我失望了。”

　　燕七娘身形一晃，眼眶一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师父……”

　　“你不要再叫我师父！”

　　女子厌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再你师父！”

　　燕七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噗通”跪在地上啜泣道。

　　“师父……”

　　“你别不要我……”

　　“我……我只有你了……师父……”

　　女子冷冷甩开被她抓住的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燕七娘。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救你！”

　　“轰隆！！”

　　女子的声音宛如夏日惊雷，直炸的燕七娘头晕眼花。

　　看着女子愤恨的眼眸，燕七娘嚅喏着唇，只听到她冷声道。

　　“像你这样的败类。”

　　“怎么不去死？！”

　　望着女子愤恨带着杀意的眼眸，燕七娘眼瞳渐渐黯淡，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果然，你爹不要你是对的。”

　　“像你这样无用的垃圾，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死了，也好过祸害别人！”

　　“死了才好！”

　　燕七娘怔怔地看着面前女子，如坠冰窟般，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才好……”

　　“咚——”

　　利剑深深没入地面，燕七娘望着面前锋利的剑，只觉心如刀绞，连呼吸都是痛苦的。

　　“死了，才好……”

　　眼泪接连夺眶而出，仿佛抽走了七娘所有生机。

　　燕七娘颤抖着手握住剑柄，正要将剑拔起，周围骤然红光大盛。

　　那刺目的红好似数不清的鲜血，直刺得燕七娘双目剧痛。

　　原本混沌的神识渐渐清明，燕七娘抬头看向面前面容狰狞的女人，眼底杀意骤起。

　　而一无所知的女人还在不停咒骂，直到脖颈一痛，脑袋轱辘一下滚在角落。

　　“什……么……”

　　女人惊诧又茫然地看向执剑而立的女子，看到她眼眸清明，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燕七娘沉着脸攥紧剑柄，冷笑道。

　　“我的师父，才不会像你那样！”

　　“我做了贼又如何？”

　　女子扬起下巴，笑意中满是骄傲。

　　“师父她会为我高兴！”

　　“她只会赞扬我，有了可以保护自己，让自己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能力！”

　　女子越说越高兴，张扬的笑意放大，驱散了所有阴霾。

　　燕七娘轻哼一声丢下手中的剑，眼中水光浮动。

　　“师父她。”

　　“才不是你那样！”

　　眼前场景骤然碎裂，燕七娘睁开双眼，终于从梦魇中醒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夜色下那灼灼的桃花，燕七娘连忙擦了擦脸上泪水起身看向桃树。

　　那棵盛放的桃树在漆黑的夜中散发着赤红的光，正如她梦魇中看到的那样。

　　燕七娘心中不免异动，她有一种直觉，这棵桃树，并不像是妙华与祝宗华所说的那样。

　　「若非这桃妖在梦中惊醒我，只怕，我已挥剑自刎。」

　　燕七娘止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在梦中死亡是不是就真的死了，想必十之八九。

　　「它为什么要救我？」

　　「还有，想要杀死我的，又会是什么？」

　　「为什么是我？」

　　这些年村子里的人并没有意外死亡的，燕七娘扭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妙华与祝宗华。

　　「为什么，独独选中我？」

　　燕七娘不明所以，想到那东西故意假扮成师父引诱她自杀，燕七娘心中怒火中烧。

　　「我一定，杀了你。」

　　燕七娘眼眸沉沉地望着手掌，似乎还能感受到握剑的感觉。

　　想到那东西将自己辱骂得一文不值，燕七娘不由咬牙。

　　「无论，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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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你这么说，是这桃妖救了你？”

　　祝宗华拧眉，看向桃树的眼中满是不信。

　　“可是，这是事实啊。”

　　燕七娘耸了耸肩，拍了拍沉默的小和尚。

　　“小和尚，你怎么看？”

　　妙华沉默了许久，支着下巴盯着那棵桃树看了半晌。

　　“其实，我怀疑造成村民患病的元凶不是这棵桃树。”

　　“什么？”

　　燕七娘睁大了双眼，“当年可是你师父说的诶。”

　　妙华挠了挠头，微讪道。

　　“其实，师父这几年也在怀疑。”

　　“当年他从村民口中得知了弃婴塔一事，便怀疑是婴灵怨念作祟。”

　　“是到了山顶才发现这棵桃树已经修炼成妖，且妖力大盛，他，他也不是对手……”

　　妙华的脸已经微微涨红，“这些年，师父仔细回想也觉得作祟的应当不是这棵桃树。”

　　“这是为何？”

　　燕七娘奇道，“难不成，他后来又回来探察了？”

　　“那倒没有。”

　　妙华起身走到桃树前，“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倘若真是这棵桃树作祟，为何不现身对我们动手？”

　　“是诶！”

　　燕七娘惊道，妙华看了看依旧盛放着桃花的树。

　　“我能感受到，它如今已经十分虚弱。就好像，耗费了大部分法力。”

　　祝宗华沉着脸看向山下，冷声道。

　　“如今天色大亮，是时候下山了吧。”

　　看他似乎对捉妖一事并没有多少兴趣，燕七娘眼底闪过兴味。

　　“也是，走吧，也许在村子里可以找到其他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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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施主！你快来！”

　　听到妙华的惊呼声，燕七娘随手将钱袋揣进怀里走了过去。

　　“什么事啊？大惊小怪……”

　　燕七娘的声音骤然消散，瞪大了双眼看向地窖中的女人。

　　消瘦的女人衣衫褴褛，靠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地垂着脑袋，就好像干巴巴的果子，早已失去了灵气与养分。

　　两颊凹陷如骷髅，四肢纤细似干柴。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就好像，从尸骨中汲取养分的，正在生长的，怪物。

　　阳光照在女人身上，直到看到她微微转动的眼眸，燕七娘才知道她还活着。

　　燕七娘迅速纵身跃下，脱下外袍裹在女子身上。

　　“你，你还好吗？”

　　燕七娘不知道该怎么带她离开，女人就好像脆弱的满是裂纹的瓷器，似乎稍一用力就要四分五裂。

　　望着面前的陌生女子，女人瞳孔一缩，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用力抓住七娘的手臂。

　　“跑……”

　　嘶哑的声音好似撕开血肉用力呼号，燕七娘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道。

　　“别怕，我救你出去！”

　　女人先是一怔，空洞的没有神采的眼眸中水光潋滟。

　　“你，你是神仙，派来搭救我的？”